《弟弟短篇小说集》卿常在

2、你的一次狼心狗肺，给了多少人颠沛流离 人性的恶

　　我问他：“你的名字为什么叫小铁钉？”
　　他怯怯地说道：“因为我要坚强，即使眼前是一块石头，我也要用力凿一个洞，把自己的身体安插进去……”

　　他跪下，他恳求妈妈放过爸爸。
　　妈妈说：“杀人就得偿命。”

　　坦白地说，那一瞬间是人性的恶？
　　是，人性的魔鬼。魔鬼完全打开了。

　　1
　　我站在小铁钉的家门前，看着门口堆满的药瓶和满地腐烂的树叶，漫天飞扬的雪片把它们深深地扎在地上，仿佛下一秒整个瓶身都会被掩埋。而这只是一个瓶子而已。
　　就在十一年前，小铁钉的母亲也被掩埋了，她死于疾病——一种无法治愈的恶性肿瘤。那时的小铁钉只有一岁。
　　看到小铁钉的那一刻，他正在帮自己跛腿的奶奶做晚饭。同行的医生张大夫摸了摸他的头，问他：“冷吗？”
　　过了好大一会，他说道：“不冷。”
　　奶奶把做好的饭放在屋里的桌子上，招呼我们吃：“感谢你们能来看我和孩子。”
　　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但只有碗底一些烧糊了的土豆锅巴，饭显然是做少了。
　　“还上学吗？”我小心地把头转向小铁钉。
　　他没有说话，继续吃着碗里的饭。
　　“不上了……早就不上了……”
　　“他病了，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医生说活不过十三岁……”
　　说这些话的时候，小铁钉的奶奶把头瞥到一旁，用手擦了擦眼睛，装作我们没看见，用筷子往嘴里拨了两口黑乎乎的土豆。
　　“你的名字为什么叫小铁钉？”我弯下腰，把头贴近他的脸庞。
　　他怯怯地说道：“因为我要坚强，即使眼前是一块石头，我也要用力凿一个洞，把自己的身体安插进去。”
　　雪，越下越大，乡下的树木枯黄，但春天一旦来了，它们就会活过来，长出嫩绿的芽儿来，而冬天只是一道坎而已，就像小铁钉的13岁。时间的齿轮滚滚向前，没有人能拿上盾牌阻挡它的奔跑，冬天必定来临，冬天很快过去，春天也会在不远处等待。

　　2
　　2013年秋天，呼和浩特。
　　天冷的可怕，满大街行色匆匆的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出谁的心事，谁也不知道谁心里藏着怎样的故事和悲伤。
　　阿郎走在呼市的街上，他是一个17岁的男孩，他手里抱着一个骨灰瓮，瓮中是他的父亲。
　　临行前，姐姐让我拿着一百元钱去送他，可是当我走到车站的时候，只是看了看他的背影，然后离开了，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当我把那一百元人民币送到阿朗手里的时候，他会怎么想。
　　他说：“我的父亲有罪，我的父亲死于枪决，我的父亲是一个杀人犯！”
　　“可我同样希望他能够活下去，即使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我跪在母亲面前，求她放过爸爸，求她能拿出50万把杀人犯父亲的死刑买成活刑。”
　　可阿郎的愿望最终还是没有实现，他的母亲坐在椅子上，冷冷地说道：“你起来吧，他杀了人，他就得偿命。”
　　阿郎哭着扯住母亲的衣角：“可我只有一个父亲，如果他死了，我就没有爸爸了！”
　　母亲甩开了他的手：“即使我能原谅他，你的外公会原谅他吗？你的表弟表妹能原谅他吗？”
　　母亲的眼睛变得木讷，仿佛聚光灯一样，把阿朗死死地盯住：“他杀死的不是别人，是你的亲姨，是我的妹妹！”
　　阿郎喃喃地说着一句话：“他只是一时糊涂，他只是一时糊涂，他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然后，他们四目相望，母亲和阿郎流下了滚烫的眼泪，但这余热又很快被一个男人犯下的错误冻结，放佛那颗用刺穿过的心比监狱那头关押的犯人还要难受。
　　天黑了，枪响了。
　　“我不该来见他，我没有这样的爸爸。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行刑前，阿郎隔着玻璃门看了爸爸最后一眼。
　　“他高大，他威武，这是事实。”
　　“他是我和妹妹的父亲，是妈妈的丈夫，这是事实。”
　　“他杀了我的小姨，他是杀人犯，这也是事实。”
　　阿朗最后还是没有办法挽救自己的父亲。
　　他爱过自己的父亲，他也恨他。

　　3
　　2011年，“疯狂英语”创始人李阳家暴事件引起世界的轩然大波，在做客《东方直播间》时，他还自以为是的和嘉宾炫耀自己在事业上的成功，他说，自己和美籍妻子Kim结婚只是为了研究中外文化的差异，包括他的三个孩子，都是他在事业上取得进步和成功所需要的试验品，他把她们称为“英语宝贝”。
　　金星诉斥他：“你太道貌岸然了。我讨厌死你说话的样子了！”并且用“龌龊”、“弱智”这样的词来形容李阳对家暴事件的不知悔改。
　　当央视记者柴静采访他的时候，李阳说：“我要把一切都了解了，我可能会杀了她！”
　　柴静问李阳：“坦白地说，那一瞬间是人性的恶？”
　　“是，人性的魔鬼。魔鬼完全打开了。”
　　“你和你的父母之间有过亲密的感觉吗？”
　　“没有，从来没有。有一次父亲提出晚上和我一起睡，吓死我了，跟他睡一张床，我宁愿去死。”

　　4
　　金星说：“中国不需要一个李阳，但Kim需要一个好丈夫，你的三个孩子需要一个好爸爸！如果我们能够给孩子足够的爱的时候，外界再大的流言也是伤害不了他们的。”
　　“你的妈妈曾经是一个男人。”有同学这样质疑金星的孩子。
　　金星的孩子说：“关你什么事，这是我家的事。”

　　阿郎的父亲在一次玩麻将的时候，和朋友喝了三瓶啤酒，回家后和妻子发生了口角，妹妹帮着姐姐说了几话，他便拿起厨房里的菜刀，将她的头砍了下来，血溅在地上，血染红了屋里的床单。他又把菜刀砍向了自己的妻子，阿郎的妈妈跪在地上求他，求他放过自己，求他不要杀了她。
　　他答应了，他拿起家里所有的钱，挟持妻子外逃。
　　在一家宾馆里，他们住了下来。呼市的秋天，晚来风急。
　　阿郎的母亲假装熟睡，也将杀死自己妹妹的丈夫骗入梦乡。她逃出了哪家旅店，她光着脚，没有穿鞋，她跑在大街上。她打了110。
　　警察来了，他们逮捕了他——阿朗的爸爸。
　　为了不让孩子担心，母亲撒谎给阿朗打电话：“阿郎，你爸爸生病了，在医院，你过来看看他吧。”
　　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之后，阿郎给学校请了假，从江苏赶到内蒙古，在北京打工的妹妹也来了。
　　而当他们兄妹俩赶到呼和浩特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小姨死去，父亲入狱，母亲哭泣。
　　阿朗下跪，阿朗恳求妈妈放过爸爸，恳求她能救爸爸一命。
　　妈妈说：“杀人就得偿命。更何况我没有那么多的钱。”
　　阿朗哭喊着：“妈妈，我知道你有，你先垫上。等以后我长大了，我一定还你！”
　　天黑了，枪响了。
　　父亲死了，在这个寒冷萧瑟的秋天，在北方的异国他乡里。
　　阿朗怀抱着父亲的骨灰瓮，踏上回乡的路途，他要把父亲带回甘肃老家。
　　火车开启的那一刻，他回过头，身后都是陌生的行人和街道，没有人来送他，没有人来送父亲！母亲没有，外公没有，妹妹也没有。

　　“今年12岁。医生说，还有一年。”小铁钉搬弄着手指，手背上是冻裂的水泡和漏出鲜血的裂纹。
　　“但我不相信他们说的话。”小铁钉又补充了一句。
　　他的母亲生前是一个很漂亮也很爱他的女人。她被人贩子从云南贩卖到甘肃，一路上遭受□□，人贩子还逼迫她吸食毒品，最后把她卖给一个大自己10多岁的男人，不久之后她就生下了小铁钉，自己也在疾病中死去。
　　小铁钉的父亲不再爱他，他说：“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孩子。你是那些人贩子的杂种！”
　　小铁钉没有哭，也许他太小了。
　　父亲有了新欢，结婚后很快生了两个健康的弟弟。
　　他和奶奶搬出了家门，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相依为命。
　　医生说：“他活不过13岁。”
　　奶奶说：“他活不过13岁了啊！”
　　他自己说：“我会活很久很久，我要跨过13岁，我要活到14岁，我要活到20岁，然后娶妻生子。”

　　《圣经》箴言里说道：“义人的路好像黎明的光，越照越明，直到日午。”“恶人的道好像幽暗，自己不知因什么跌倒。”
　　佛语也说：“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
　　人性是罪恶的，就像倒卖人口、吸食毒品的人贩子；就像以自己家庭为基石筑起自己人生和事业成功的李阳；就像三瓶啤酒下肚杀死自己妻子妹妹的阿朗父亲。
　　人性也是善良的，我们看到了不屈服命运的小铁钉；看到了为正义辩护的金星和柴静；看到了为免父亲一死跪地求母的阿朗。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古人一句简单明了的话，无不告诫着我们要懂得明辨是非，在善恶上要坚持自己的原则。
　　你的一次狼心狗肺，会给别人带来多少的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