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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颜重生 镜中已觉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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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已觉星星误,人不负春春自负。
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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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弘的宫殿里,只有一两个丫鬟,都低头噤声,不去看大殿中央那个狼狈不堪的贵妃娘娘。女子头戴华冠,衣锦华服,跪在那里,腰杆却挺得笔直,带着世家贵女的傲气,脸上却是两行清泪,定定的凝视着站在大殿中央的男子。
“臣妾确实未曾加害沐昭仪,皇上明鉴。”
“哦?那从你宫中搜出的麝香作何解释,你宫里的二等丫鬟素勤的招供作何解释,你确实不曾?宋初颜,你到现在还不肯认罪!”
男子转过身来,怒而挥袖,明黄色金龙在破碎窗纸间漏下的阳光里流转着光彩。
宋初颜抬起头对上祝承泓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臣妾,不知。”
那个男人像看什么令人嫌恶的东西一样,不再与她说半个字。转身离开了这个冷清到透着寒气的宫殿。
宋初颜动了动手指,似乎打算去抓住已经远去的衣角,却还是没动。眼泪再次顺着光洁的脸颊流下来,她颤着睫毛闭上了眼睛。
......
阿泓哥哥,你会陪我去放花灯么?
颜颜乖乖的,明晚我就偷偷带你去护城河放花灯。
阿泓哥哥,等我长大了,你娶我好不好?
好,等颜颜及笄了,我便去护国公府提亲。不过,颜颜一个女孩子说这话,知不知羞?
不知羞不知羞,我就是喜欢阿泓哥哥。
......
一瓢水饮一生,一双人共白头。
此生,非护国公府宋小姐不娶。
......初颜,为了取得秦将军的支持,我不得不纳秦家嫡女为侧妃......初颜,我登上皇位之后,一定封你为皇后。
......初颜,政局不稳,我需要后宫牵制前朝,等我把这些顽固的老头都弄回家,我就封你为后。
......
门吱呀一声开了,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刘喜端着木托走了进来,“贵妃娘娘,这是皇上的意思。”
宋初颜缓缓的把目光移至木托之上。
鸩酒一杯,白绫三尺。
呵呵,真是个好皇帝,连送她上路的法子也有两个。任君挑选,仁义至尽。
她勾唇一笑,艳丽的唇色像是要滴出血来,眼睛里却满是凄凉。
不再多说,她木然的起身接过木托上的那杯酒,“听说,吊死之后眼睛会凸出来,我不愿吓着你。”饮下之前,最后看了一次华清殿的方向。
可笑那个男人心中一直都只有权势,自始至终,不过是用谎言织网,不曾对自己动半分真心吧。
也罢,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了,我不要再爱上你了,我不要再进这个冷凄的皇宫了。
宋初颜心如死灰,眼睛渐渐失去了光芒,倒下之前,喃喃道:“劳烦公公转告皇上,我很后悔,没有成为你心中的恶毒女人,再来一次,我一定亲手杀了沐昭仪的孩子......”
刘喜垂下眼眸不再看她,这个女人美得惊人,也单纯的可怕。在这个宫里,心思单纯的人,怎么可能活得久呢。
他回想起年幼时陪着五皇子按计划在云虚寺巧遇宋初颜的时候,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不谙世事不知宫闱险恶。却没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在皇宫这个大染缸里,唯独她一直不谙争斗,只是慢慢死心慢慢沉浸在年少的回忆里骗自己。
皇上榨干了她的利用价值,现在需要皇后的位置拉拢新贵,她不能挡着皇上选的新贵之女走上皇后的位子,所以她得死就去死了。至于那沐昭仪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与她有关,谁又在乎真假呢。
这个后宫,总归是要染血的,不是今天死这个,就是明天死那个。
刘喜收了那空了的酒杯,面无表情的走出大殿,“来人,替贵妃娘娘好生收拾收拾。”
冷,眼睛无力的闭上,渐渐听不到声音,虚弱的身体仿佛坠入死寂的永夜,没有声音,没有知觉,连丝微薄的气息也没有。好冷,好冷,冷得如同坠入冰窖,却冷不过心中的绝望。在她感觉灵魂轻盈的快要从身体中剥离的时候,突然一股大力牵引着她回溯到身体里,恍然中,她羽睫颤动,好像看见有细碎的光在头顶浮动。
“哎呀,我的小姐祖宗,这秋老虎最是晒人,日头高起来了,瑜锦,快些扶小姐回屋去。”
宋初颜慢慢睁开眼,首先落入眼中的是从葡萄架漏下的阳光,这株葡萄搭的好像小时候缠着爹爹在自己院子里种的那株啊,爹爹......爹爹被自己害死了,娘亲也被我害死了,还有哥哥嫂嫂,害的全家满门抄斩,都是我的错。
“小姐,我们回屋去吧。”
宋初颜不敢置信这熟悉的声音,顺着声音看过去。眉目清秀稚嫩,低垂着手站在一旁的正是她的大丫鬟瑜锦,从小一起长大的瑜锦姐姐。从小就护着自己,一直跟着自己嫁进宫里,为自己挡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最后她莫名其妙的突然死在宫里,自己到死却也没能给她一个公道。
宋初颜怔怔的看着瑜锦,泪水就下来了。
这怕是阴曹地府了,没想到还能与瑜锦再见一面。
面前的小姑娘看到宋初颜哭了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忙去把在屋里给小姐收拾床铺的赵嬷嬷叫了过来。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不哭,奶娘在这儿呢。”跑过来的妇人俨然就是奶娘年轻时候的样子,不对,奶娘在我入宫之前就已经被她儿子接出府回乡养老去了,怎么也到了这阴曹地府?
“奶娘,你怎么也死了?”宋初颜握着奶娘的手哭的更厉害了。奶娘回乡之前还一直惦念着自己交代了许多,而那时候自己已经因为祝承泓容不下奶娘了。
宋初颜因为情绪波动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奶声奶气的了。
赵嬷嬷回身和瑜锦对视了一眼,有些惊异,摸着宋初颜的手温柔的说:“你这孩子,用完午膳非跑到这葡萄架下,眯睡着了这一会儿倒做了噩梦,被太阳晒糊涂了吧。快些进屋去午睡。”
宋初颜心下一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心头。她低头看着被赵嬷嬷握在手心的自己的手,那么小,简直像是五六岁孩子的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环顾了院子,望着熟悉的庭院,这是她在护国公府的沁园没错,思绪浮浮荡荡,竟不知身在何处。宋初颜蹬蹬蹬跳下躺椅,身后有人在叫她,她似没有听到般,推开扶着她的人,踉踉跄跄地往前面走去。跑进正屋,床头的匣子里还没有五岁时在云虚寺里巧遇祝承泓之后收到的他送的葫芦挂件。
好像做了一个冗长又痛苦的梦。不对,不是梦。老天给了我再活一次的机会么。为什么呢,连老天都觉得我上辈子活错了么?我是这么失败的一个人啊。让我再经历一次那些痛苦才够么?
宋初颜一下子躺到床上,新换的被褥里有阳光的味道,久违了,在上辈子她最后的日子里,禁足在荣德宫里,一直都没有遇见这么温暖的阳光的味道。
赵嬷嬷进来,笑着给她的小姐脱鞋,“小姐又淘气了,来把外衣脱了再睡。”
瑜锦也跟了进来,“我最近新学了个花样子,等小姐午睡起来,我差不多也能绣好给小姐看了。”
宋初颜这时候还是怔怔的,闻言乖乖的闭上了眼睛。等到听见赵嬷嬷和瑜锦都轻手轻脚走出去带上门的吱呀一声,才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看着鲛绡纱帐帐顶遍绣着的栩栩如生的蔷薇纹饰,宋初颜突然笑了起来。
别人想活第二次人生重来还不得法呢。老天给了自己从幼时从头再来的机会,自己再活的这一次,一定要守护好自己的家人。
再次闭上眼睛,宋初颜真正进入了梦乡。
蜜合色鲛绡纱帐低垂,上面遍绣着栩栩如生的蔷薇纹饰,身上的锦被柔软温和,是由万钱一尺的上好云罗绸缎裁制而成,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雕刻精美,舒服得让人不想起身。
宋初颜睁开眼已是太阳西垂的时候,阳光斜斜的从打开的窗户照进屋里,正好打在一边的床帐上。她撑起身,素手撩开纱帐,闺阁宽敞明亮,镂花轩窗半开半掩,窗下置着一张琴,旁边的檀香木梳妆台上立着铜镜妆奁,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听到了床边窸窣的声响,趴在桌子上小憩的瑜锦立刻醒神,走上前在她跟前,“小姐,夫人刚刚托人传话来,说是备了小姐爱吃的酸菜鱼,今晚让您去她院子一起吃。”
宋初颜还没站起身就突然一阵眩晕,只好再躺回去,扯过一个湘色织锦暗纹的引枕垫在身下。
吐纳几息,晕眩感褪去些。她才抬起手,慢悠悠地道:“嗯,我知道了。瑜锦,端杯水来,我有些渴了。”
“是。”瑜锦去外边隔间倒了杯水进来,“嬷嬷吩咐我之前放凉的水兑过的,水温刚好。”
宋初颜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抬头看着她稚嫩的脸庞,下意识地问道,“瑜锦,你多大了?”
瑜锦把手上准备好的锦帕递给宋初颜,回身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带着欢快的语气说:“瑜锦今年十岁,比小姐大五岁,是小姐在去年从进府的人牙子带来的人里挑中的,记得当时小姐还抱住瑜锦的腿一定要夫人买下瑜锦。”
宋初颜也不由得笑起来,“瑜锦说的我好像多稀罕你一样。”
瑜锦扭过头,俏皮的对宋初颜眨眼,“不敢不敢,是瑜锦稀罕小姐,直勾勾的盯着小姐看,小姐才要了瑜锦的。”
宋初颜笑出声来,和瑜锦闹腾了一会儿才谴了她下去打水准备洗漱一番面见母亲。
掀了锦被,宋初颜光脚下了床,踮脚勉力坐到梳妆台前,伸手去够那面铜镜,细细看着镜中稚嫩的面容,只是那双眼睛里,满是伤痛和坚定,明显不属于五岁孩童。
上天赐予的一辈子,而且自己还恍如先知一般知道很多事情的走向。那么这辈子,可要好好对待那些曾经轻贱护国公府迫害护国公府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再伤害自己伤害自己的家人。就算放弃自己始终恪守的良善,变成一个心肠歹毒之人,也在所不惜。
宋初颜把铜镜放回原处,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铜镜里映出的孩童粉雕玉琢,脸上笑意盈盈,眼里满是天真烂漫,与一般孩童并无二致,甚是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