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夏之叆》叇棉

8、故人

　　故人
　　楚颂早起，因昨夜梦到南子被开膛破肚，怀中抱着一个死胎对着自己哭诉，心中总不安，恨不得三步并两步去画苑看看南子，遇到了早起抱着孩子在摘花的庄白芷。
　　白芷笑道：“大清早的，急匆匆地跑什么，可是又得了什么好玩意儿急着给二奶奶送去呢。”
　　楚颂少不了停下脚步，道：“没什么，只是一早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白芷把孩子递给乳母，问道：“太太可起了？我带孩子去请安了。”
　　楚颂随口敷衍了几句，便脱身直奔画苑去了，白芷看着楚颂急匆匆的背影，纳罕道：“二爷怎么跟了鬼似的，那么急去画苑，南子又不在那里，看个妹妹而已，有必要这么急吗。”
　　一旁的丫鬟金蝶冷笑道：“大奶奶可还不知道吧？南子回画苑住了，听其他丫鬟们议论，画苑现在进不去的出不来。”
　　白芷笑道：“怎么会呢，难不成谁还敢软禁大小姐不成？”
　　金蝶补充道：“大小姐身子弱，夏天日头毒，门都不出，太太又免了请安，现在就算软禁了外边，只怕她自己在里边也不知道。”
　　白芷不禁好奇问道：“好好的，软禁她们俩干嘛，那个就罢了，另一个还有身子呢，也不怕动气。”
　　金蝶瘪了瘪嘴，说：“谁知道呢，怕是还要问那几个看门的嬷嬷们了。”
　　白芷虽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孩子却哭了起来，一时放过南子被软禁的事情不论，只抱过孩子哄了起来。
　　楚颂进了醉嫣轩，看屋子的小丫头说南子去云懿阁和楚辞聊天解闷去了，一入云懿阁，便觉得比阁外清凉，而一楼桌子上趴着俩个偷懒的小丫头，见楚颂来了，吓一跳，忙起身说二奶奶和大小姐在二楼下棋呢，匆匆地给楚颂带路。
　　到了二楼，只见楚辞南子二人卧在罗汉床上下棋，而罗汉床前的青花花卉花纹凤头足大缸中飘着几大块冰，小丫头尖声道：“二爷来了，大小姐，二奶奶。”
　　楚辞眼睛斜暼了一眼楚颂，见他因跑步而满脸通红，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笑道：“停停吧，二哥哥有话对姐姐说呢。”
　　南子含情脉脉地看着楚颂，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道：“清早虽凉，也不可疾奔，到底是夏天，地上还存着暑气会伤了身子。”
　　平和又安宁的南子，给了楚颂些许安慰，楚颂坐在了南子身边，定了定心，道：“早起就用冰，那吃食上可再不能贪凉了。”
　　楚辞懒得搭理楚颂，明知他也不是来看自己的，何必又去回应他莫名其妙的关心，起身道：“下棋下得人脑仁儿疼，我上楼歇着去了，哥哥和嫂嫂慢聊。”
　　南子也起身，道：“清早就来烦你一阵子，我和你哥哥便回醉嫣轩了。”
　　楚辞点点头，自顾自地漠然上了三楼，连句“慢走”都不愿多说。
　　因着有经验的嬷嬷说怕寒气侵了母体，醉嫣轩里只用了碎冰装在房间内几个玉瓶里四散放置在暖阁内，并不如云懿阁冷气袭人，南子掏出一方绣着红杏的手绢，帮楚颂擦了擦汗，道：“都要当爹的人了，还跑得满脸汗。”
　　楚颂点点头，嘱咐道：“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告诉我或者小蕊，自然想办法给你弄进来。”
　　南子摇头道：“这些都罢了，只是许久未向老爷太太请安，心中不安。”
　　楚颂笑道：“这又有什么多心的？老爷太太又不会怪罪你，还不是前阵子家里来了几个术士，说是太太这几日气盛，可千万要记得避开你，免得压倒了母体，这些话儿，太太当了真，生怕真的冲撞了你。”
　　南子低头忧心忡忡地望着腹部，想把自己的不安倾吐一番，却又觉得嗓子胶涩，说不出话来，与楚颂沉默相对了会儿，楚颂亦十分尴尬，说了句“保重自身，会常来看你”，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画苑。
　　晚樱扒窗子上向外看着，见楚颂跑得匆匆忙忙，不由得说道：“颂二爷也是奇怪，跑得汗淋淋地来了画苑，没待一会儿又跑得急匆匆地离了画苑。”
　　楚辞倚着床，翻着棋谱，幽幽道：“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但还又顾及着南子肚子里的孩子，不由得来看看瞒得牢不牢。”
　　晚樱不信，笑道：“怎么会呢，没孩子的时候颂二爷待二奶奶是极好的，听说走哪里都要带着二奶奶，京城里都传为佳话呢，现在有了孩子，可不是更宝贝了。”
　　楚辞冷笑道：“更宝贝？那怎么南姐姐搬出了凌云阁，又住进了画苑呢？”
　　晚樱听得云里雾里，道：“这本就是二爷为二奶奶修建的园子，二奶奶喜欢清静，为了养胎再住进来，有什么不妥吗？”
　　楚辞懒得与她争辩，懒懒道：“那就这样吧，当然是希望二哥二嫂好好的，难不成我还咒他们？”
　　早椿正默默擦拭着暖阁里放着的青玉鹤鹿同春花插，听闻了楚辞与晚樱的对话，插嘴道：“管主子的事作什么，咱们自家的事儿都没个着落，说了小姐怕热，暖阁里要几个精巧的碗来盛些小冰块降温，送来的都什么玩意，冰裂纹看起来和破烂似的。”
　　楚辞笑道：“那几个是哥窑的，看着是丑了些，可也算是个稀罕东西，倒还真不不能说他们敷衍。”
　　早椿不好意思道：“奴婢哪里懂这些，只是念着小姐不喜欢冰裂纹罢了。”
　　主仆二人闲聊着，楚辞见外边太阳越来越烈，让丫头们把云懿阁所有的窗子都紧闭，拉上窗帘，让冰块的冷气不散出去，本来屋里还熏着锁愁烟，因楚辞嫌热也不再焚烧，屋里又重新弥漫起楚辞常用的冰片香气。
　　而送午膳来的嬷嬷，一进云懿阁，便呼天喊地道：“哎哟我的大小姐啊，放这么多冰，寒气钻进了骨子里，年纪大了一到阴雨天就疼呐。”
　　楚辞向来是随心所欲惯了的，听嬷嬷如此说来，因她们不是自家府里的人，不能呵斥她们多管闲事，若不理会，又显得自己格外小气，示意了晚樱去应付，晚樱巧笑道：“嬷嬷说的是，我们这就把冰块撤去些。这么大热天还劳烦嬷嬷跑来送饭，嬷嬷辛苦了，这点子小钱就当请嬷嬷喝酒了。”
　　嬷嬷接过钱，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接过钱谄媚着笑道：“如何就这么客气了，都是份内的事儿，份内的事儿。”说罢便和另一个婆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早椿打开了食盒盖子，一道凤穿金衣，是鸭肉配了冬笋、香菇卷成了卷儿，一道干贝炖茄子，咸鲜清淡，汤仍旧用了鸭子，酸萝卜老鸭汤。
　　楚辞看了一眼，笑道：“在驿站喝了碗鸭子汤，这下好了，到了京都，顿顿喝鸭子汤。”
　　早椿嘟嘴道：“可不是么，小姐若是不想吃，我待会儿亲自去厨房告知一声，别让再送鸭子来了。”
　　楚辞摆了摆手，道：“不用，这几日天热，下午都是素菜和冰碗，荤腥都见不到，也就早上混着吃点肉了。”
　　用过餐后，楚辞已在三层的暖阁安置，早椿晚樱守在二层，不让人打搅，几个小丫头留在一楼打盹，一切静好，而午睡时间过后，随着一位贵妇的到访，即便是已经封了的画苑，也免不了沸腾起来。
　　到访楚府的人是静安王妃，静安王乃当今圣上幼弟，三十有六，而膝下唯有一子宁安世子墨桓，今年与楚辞一样，同为十二岁，静安王妃李颖为楚辞母亲陈湘茗闺中好友，知晓楚辞父母双亡后进京久住，特来探望。
　　马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忙唤小丫头去请楚辞出来相见，一会儿，只见众人簇拥之中，一位极标致娇柔的姑娘进了堂屋来，见到静安王妃，虽是第一次见面，却不曾羞怯，落落大方地请安后，静安王妃不禁红了眼眶，示意楚辞走到她身边，拉着楚辞的手，用绢子拭泪道：“当日你母亲远嫁坞州，却不曾还想有今日之见。”
　　楚辞听她提及自己母亲，泪珠儿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只弱弱唤了一声“伯母”，便再说不出其他话，只一个劲儿地哭。
　　静安王妃轻拍她的后背，带着泪笑道：“能在京都相聚，也算是你我缘分，蜀地贡来几样上用的新鲜绸缎，作为初次见面的薄礼，已经交给你伯母保管了，还希望不要嫌弃。”
　　楚辞止泪，嘤嘤道：“伯母厚爱，叆桃心领，只是上用蜀绣过于贵重，万万不敢收受，还望伯母谅解。”
　　静安王妃爱怜地看着楚辞，意味深长却又云淡风轻地说：“这算些什么，以后还有比这更好的呢，收下吧。”
　　楚辞也听懂了静安王妃的言外之意，脸烧得绯红，低声道：“多谢伯母厚爱。”
　　马夫人前几日便收到了静安王妃要来拜访的通知，早就备好了一些戏酒招待，楚辞因有孝在身，不便参与，便又退回了画苑，静安王妃望着远去的身影，笑道：“就这样的样貌和品性，真是放眼京都，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好了。”
　　马夫人赔笑道：“那也是合您的眼缘，其他人看来，反而倒不觉得怎么样呢。”
　　静安王妃的侍女剥了一小碗荔枝，静安王妃用银签子挑了一颗，尝后，赞道：“好东西，这荔枝可比前几日外头贡来的好多了，果然天下什么好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都聚你们楚府了。”
　　冬葵手里端着一个盘子，里边盛着一个信封，马夫人取过，递与静安王妃，笑道：“这是侄女的生辰八字，还望王妃再度量度量。”
　　静安王妃身边的侍女接过，并未直接开封，而是收了起来，皇亲国戚与豪门贵族家通婚既要相看门第，也要演算八字，只是为防人巫蛊之术诅咒，还是要秘密进行，一般都是女方递给男方，由男方家庭负责八字合配。静安王妃此次来之前，便用的是正红信封和鸳鸯信笺提了今日拜访之事，意在相人与提亲，瞧得入眼了，那便是厚礼赠与，若是瞧不上，仅仅赠文房四宝而已，如今这情景，便是已然相中，所以马夫人才敢送上楚辞的生辰八字以供参考。
　　马夫人虽常听人言“一家有女百家求”，却并未领教过，楚颢的亲事是老爷做主，自己并未劳心，楚颂还并未正式娶妻只有个房里人，如今这从坞州来了个侄女儿，倒是竟然能劳动静安王妃大驾光临，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