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第五十七章 伽蓝听雨盼永恒 ...
-
第五十七章 伽蓝听雨盼永恒
洛阳广厦万千,白青慈一行在众多选择中还是决定了弘安寺,这里是她第一个落脚的寺院,也是没那么多哀伤记忆的地方。
慕合与塔柔这对小夫妻就在弘安寺外的街里上开了一家小餐馆安顿下来,不时到寺中探望她。
秦至臻和雨朦则在到了洛阳两个月之后举办了婚事,终于成为眷属。秦至臻擅长轻功,于是开了一家小型武馆,传授简单的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和轻功。雨朦一边照料武馆,一边在近旁开了一间绸缎坊,她从小浸淫宫中,对这些绫罗绸缎如数家珍,质地、花纹都选得合姑娘家心意,开张之后很快红火起来。
白青慈见他们都能安身立命,在乱世中开辟一方平稳生活,也算了了自己心头大事,于是在削去长发之后真的潜心习佛,终日与青灯古卷相伴。
其实白青慈选择弘安寺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文寂师太。她还记得当年与文寂师太同去长秋寺请愿还愿的约定,于是想回到弘安寺来履行承诺。但是文寂师太早已不在弘安寺,寺中尼姑也都换了好几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白青慈怅然只余也不再寻找,她相信若有缘分,总有一日能再见。
金墉城,醉春风。
顶楼隔层中,几位旧友又在开怀畅饮。
柳如烟间歇问行远道:“小慈他们怎么样了?”
行远回道:“都已经安顿下来,秦至臻和雨朦也成婚了。只不过……嫂子为了宇文毓将一头如瀑长发尽数削去,真的做了尼姑。”
柳如烟沉静地听着,半晌才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心安就行。”接着又问,“将军那边呢?”
行远道:“安安静静在寺中做扫地师父,身体依旧不好,但是每日坚持吃药,自理尚足。”
柳如烟点点头,不再说话。
行远滞了片刻,探寻着问:“他们二人一个身处景林寺,一个就在弘安寺,相距不过十几里,咱们要不要插手……”
柳如烟摇首:“白青慈断发,你还不知道她的想法么?宇文毓或多或少为他们而死,你叫她现在就去与别人长相厮守,她怎么做得出来?”
行远顺道:“是我太浅了。”说罢又想到另一事,“阁主,天星阁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找宇文氏报仇,如今半壁江山仍在宇文氏手中,是否要把长安天枢宫重新组建起来?”
柳如烟不置可否,连饮三盅之后终有些面色微醺,后将酒盅 “砰”地一声钉在桌面上,倒叫行远吓了一跳。
“明天开始,把天星阁散了,各处产业归经营者所有,上级不得吞并下级产业,让门人人人有饭吃、有屋住,在这乱世中不必蝇营狗苟也能安然生存。”
行远愣住,一时半会不知道柳如烟的话意。
“阁主,我是说重建一个宫属,您是说要……要解散?”
柳如烟点点头,继续一盅接一盅喝酒:“我一介女流执掌如此庞大的机构二十余年,早就身心俱疲,现在大仇得报,往昔欢聚皆成云烟,该散就散了。”
行远陡然听到这消息自然无法接受,他不说话,也开始频频举杯。
柳如烟在醉眼朦胧中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看着他日渐成熟挥斥一方,看着他坐拥荣华却不改本色,每日仍是简单的衣食,气度却日益从容出众,她感到由衷地欣慰。
她创立天星阁的初衷的确是为了报仇,但她没想到在这个过程中结识了太多难忘的人,经历了太多难忘的事,她的人生也不知不觉发生着改变,她的心态也渐渐变了。
人活着的终极要义是创造幸福享受幸福,而非被仇恨蒙蔽双眼,不敢接受自己可以过得简单幸福。
何况她半生起落,见多了大喜大悲,也早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信任,什么样的人值得托付。
“宇文氏与我家的仇恨早出了三代,如今仇人尽死,我已释然。”她慢慢品着酒,开导行远,“宇文邕会是个好皇帝,这有一个无量盛世等他去开创,千万黎民百姓呼唤和平的声音等着他去实现。”
行远知道柳如烟心意已决,只是仍免不了感伤,于是轻笑一下去碰她的酒盅:“既然散了,你我便不再是主仆。从今日起我不再称呼你为阁主,你是我的姐姐。”
柳如烟粲然一笑,看着面前器宇轩昂的男子,举杯与他尽觞。
两人又对酌一阵,行远推了推身边早就醉倒的赵广,将他摇醒后道:“困了回屋去睡,这里可是姐姐的闺房。”
赵广在迷蒙中揉揉惺忪的睡眼,见酒席未散,便坐起来用香茗净净口,又斟了满杯要与二人再饮。
柳如烟笑他酒品欠佳,推拒道:“你要是能说出来我们刚才谈了什么,我就再跟你喝。”
赵广的酒盅被按在半空,两人僵持不下。他没来由地有些伤感,恍恍惚惚道:“梦中似乎听得一句,你说宇文邕会是个好皇帝。”
柳如烟服输,举起杯来一饮而尽。赵广见她豪爽,不由分说也干了杯中烈酒。
数巡之后,柳如烟盯着赵广问道:“有宇文邕在,宇文护倒台指日可待。你还不打算去找她吗?”
隐秘心事被忽然提起,赵广原本酒醉酡红的双颊竟又明艳几分。他黯然低头,一时沉默。
柳如烟知道他心中藩篱,于是劝道:“赵大将军,你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怎么现在如此放不开?你与兰陵长公主之事已经过去半生,你早该看开了。至于秋蝉,她虽曾钟情宋将军,如今又委身宇文护,可她的纯傲品行你不了解么?你若不去救她,不觉得宇文护被诛之后她一定会自杀吗?”
“可……”赵广欲言又止。
“辞官吧,”柳如烟直截了当说道,“戎马一生勤勤恳恳,该告老还乡安稳度日了。就你这种憨直的性格,如今巍巍军权在手,再留滞朝堂,真怕你性命难保。”
赵广愣了片刻,直接举起酒壶痛饮。罢了他用朦胧醉眼看着柳如烟道:“什么都躲不过你的双眼。小心这么通透,以后嫁不出去。”
柳如烟爽朗大笑,木讷的赵广酒后吐真言,看来是想开了。她放宽心思,不再苦劝。
一旁的行远却道:“姐姐,那你想去哪里?不如我卖掉醉春风,陪你行走江湖。”
柳如烟轻拍他肩膀,柔声道:“傻弟弟,这醉春风是你十几年的心血,如何能说卖就卖?以后这种陪我的傻话莫要再说,我就算离开这里也不会孑然一身,我的兄弟姐妹如满天繁星,不缺你一个。”
行远被严词拒绝,一时怅然。许久后他才抬起头对柳如烟说:“那我帮姐姐准备行装吧,别人收拾我不放心。”
柳如烟又气又笑,冲口道:“谁说我现在就要走了?醉春风一座难求,我还没享受够,你就要赶我走啦!”
行远赧然,举杯致歉。
小小的阁楼中,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日出东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中,又到了四月初,长秋寺的礼佛巡游活动即将开始。
这是白青慈离开长安以来的第一个四月初四,她很看重,早早就做好了准备。这一日她和秦至臻、雨朦、慕合、塔柔四人同行,一起来到长秋寺。如今国势相对安稳,有心来参加的人很多,城中大小佛寺里人流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白青慈身着最朴素的比丘尼服,带着灰色帽子,夹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她寸心虔诚,虽想着也许会遇到故人,但却不求不抢,只是把一条为宇文毓而绣的红色条带系在长秋寺门外的祈福树上。那里已经挂满了五彩斑斓的福条,在阳光下跳跃起舞。
白青慈双手合十,许多年前宇文毓带着她逃离混乱人群的一幕与今天的实景相重合,亦真亦幻。她忽然睁开双眼在人群中搜寻,就好像还能找到那双只凝视着她的眼睛。
热闹了一天,长秋寺的活动终于接近尾声。几个人疲累不堪,就干脆留在寺中吃斋。此时香客已经不多,白青慈他们五人占了一张桌子。长秋寺晚斋后还有诵经活动,白青慈准备听完再走。正在此时,一道若有若无的女声传进她的耳朵,她停下双箸,凝神谛听。
“云生,供奉的香烛备齐了吗?”
“回师太,这段时日香客众多,我们又备了两批,应该够了。”
“好,你再去看看香客的素斋够不够,否则后来者无餐可食。”
“是,师太。”
听凭几句,白青慈已然心中有数,她赶忙放下筷子走出去,正见斋房门外站着一个人,朴素的外套依旧遮不住她母仪天下的神态。
白青慈缓缓走到她身后,轻声唤:“文寂师太……”
那人回过身,片刻恍神之后认出她来,正欣喜于故人久别重逢,却忽然注意到她帽子下遮盖不住的光头,一时笑容还凝在脸上,眼神却变了。
“小慈……!”
向来持重的文寂师太已然不能控制情绪,却又想到周围杂人太多,自己的神思不敢过于外露,于是赶忙将她拉进一间香房,关上门掌上灯,不再压抑地与她抱在一处。
白青慈同样动容,没忍住落下泪来。文寂拉着她的手,把她让入蒲团上,急急忙忙问道:“这些年可都还好?长安那边……可都好?”
白青慈微怔,长叹一声。短短十几年,风云变幻物是人非,朝代更迭与兴替如此频繁,他怎么可能一下子说得清楚。只是这沉默的空当,文寂已然恢复平静,她擦擦眼角的泪望着白青慈道:“是贫尼多问了,出家之人怎能挂念红尘俗世,我一会还要给众人讲经……”
白青慈拉着她温软的手,轻笑着道:“姐姐若不嫌弃,可否留我在寺中小住几日?”
文寂嗔怪道:“傻妹妹,有你陪着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咱们秉烛夜话,畅聊三天三日!”
这之后,白青慈就暂住长秋寺中,每天给文寂讲一段长安往事,两人再一同诵经拜佛。另外几人见她遇到文寂之后心情疏阔了许多,便由她在长秋寺住着,平常时候不来打扰,逢年过节才来相聚。
日子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过着,从春到夏,从秋到冬。
又几年,白青慈的头发已经长出,细细碎碎的只到耳尖,看着倒像个清秀的书生,少了许多女子的娇气。
这段日子她一直陪着文寂走访他寺交流佛法,这一天他们来到了景林寺。
此处也是洛阳大寺,曾经是皇室贵胄游玩赏景的好去处。多年的战火侵袭中虽然已无当年的繁盛景象,但仍然是伽蓝寺中的佼佼者。白青慈带着一颗虔诚之心来到这里,一方面想听听高僧论辩,一方面想好好观赏一下盛世旧景,凭吊昔日的都城洛阳。
文寂留在堂中一上午,白青慈见他们交流激烈,一时半刻结束不了,便大着胆子出了佛堂,想在寺中览玩一番。
寺中芝兰玉树、奇珍异草多的是她没见过的,此刻果然来了兴致,一步一景,慢慢边走边赏。
渐渐的远处有什么声音传来,白青慈顺声而去,却见偏院中一位不起眼的僧人正在扫地,一声声沉缓有力,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仿佛冥冥之中被什么牵引,白青慈不由自主走了过去,她在那僧人身后站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收拾庭院。
这个人腿脚不好,腰也不灵便,走起路来很吃力。白青慈忽地想上前帮忙,他却突然回过头来。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仿佛穿越了一生的时光。
两个人就站在庭院的两端,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很久很久之后,白青慈再回想她与宋怀信重逢的这一刻,都觉得不可思议,觉得上天终于眷顾了他们一次。
公元572年(北齐武平三年,北周天和七年),蛰伏了12年的北周第三任皇帝宇文邕终于诛杀权臣宇文护,从此开始他真正君临天下的时代。他励精图治,强军固国,不久便使实力向来逊色的北周凌驾在北齐之上。
公元575年(北齐武平三年,北周建德四年),实力大增的宇文邕派十八万大军讨伐北齐,接连攻克了北齐30座城池,后因身染沉疴不得不放弃进攻,班师回朝。这次出征使得北齐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北周抗衡。
公元577年(北齐承光元年,北周建德六年),宇文邕御驾亲征,很快攻下邺城,俘获齐主高恒,灭掉北齐,统一了北方。
混战四百余年的半壁江山终于融归,为日后开创隋唐盛世打下了坚实的国力基础。
此后宇文邕开始大肆灭佛,毁寺四万座,迫百万僧尼还俗。伽蓝寺中从此再无扫地僧与白青慈的身影,只余一位名叫文寂的师太愿与长秋同生共死,还向后人讲述着关于他们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