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南思野史》荒奇君

1、毕业见人心（一） 毕业前的最

　　下铺的室友李子其满嘴泡沫叼着牙刷晃回宿舍，一边划拉着手机不知道在刷微博还是更新天气，一边呜呜哝哝地抱怨今天又是重度雾霾。
　　隔壁水房还只能听到细碎的洗漱声音，走廊上不知谁带来的一串“科拉科拉科拉”的鞋跟拍在地面上的声音，让蹲在鞋架面前犹豫要不要蹬着高跟鞋出门的喻有翎眉头更皱了一点。
　　端着洗脸盆进门的寝室长适时提醒了她一句，“老喻你是坐公交走四环还是去西直门换地铁啊？”
　　意思就是，无论你选哪条路，保持直立地静止或者行走的时间都不会低于一个小时。
　　实际上学生狗一季的衣服鞋子也不会多到哪里去，可以穿出门去面试的就更少。
　　老妈批下来的预算只够购置一双配正装穿的鞋。再多也没有了。
　　长叹一口气之后，喻有翎还是迅速把高跟鞋塞了回去换了双黑色的短靴蹬上，直起身来之后发现正装裙配短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于是又把西装脱了换了裤脚宽松的长裤遮住脚踝，白衬衫塞进裤腰里略微整理一下，套上唯一勉强算正式的风衣，终于看起来有那么点office lady的意思了。

　　“几点了？”
　　“七点一刻。”
　　“真得赶快走了，第一次面试要是就迟到我就直接拜拜了。”往背包里面一通暴风狂塞之后，抄起包就跑，前脚都迈出宿舍的喻有翎同学惊觉口袋里没有交通卡，又转身进屋，“雾草我交通卡呢。”
　　“你再磨叽一会就真的要迟到了。”寝室长一边往脸上涂抹各式各样的半流动液体一边忍不住吐槽。
　　“你拿我的吧，”另一边上铺还没睡醒的王今幽幽飘出两句，“在我桌子左边那个布的卡包里面，你自己拿吧。”
　　“哦感恩！我真的走了！”
　　蹲坑归来的李子其遇上正要出发的喻有翎，“老喻走啦？面试加油呗。”
　　“无产阶级无油可加。”喻有翎三步一回头又补一句，“中午等我一起吃饭啊。”
　　“我考虑一下。”
　　“这还要考虑？”
　　“老喻！七点二十了！”
　　伴随着寝室长一声怒吼，喻有翎撂下一句“放学操场见。”就一溜烟没影了。

　　错过了一辆16路没能挤上去，没想到641路比16路的人更多，喻有翎站在车门口被迫挤上了车，五秒钟后几乎被卡在门边的座位和扶手杆子之间。好不容易等到车驶离车站，她终于恢复一丁点人身自由，把胳膊绕过杆子解锁了手机开始刷微博。
　　她正一边看段子一边打着哈欠，微信的新消息提醒适时弹了出来。
　　“1条新消息来自小橙子”

　　“你知道刘元媛保研了吗？”
　　喻有翎震惊之余手指飞快的打字回复：“鱼摆摆：她是我们隔壁二班top10开外啊，你仿佛在逗我？”附加了一个呵呵的狗脸表情。
　　“[微笑][微笑][微笑]”
　　“你不知道有种东西叫优干保研吗？”
　　大脑飞快的回想之前从学姐那听说的关于优干保研的政策，然后把刘元媛的条件一一填空进去，很快老喻发现好像不太对劲。
　　“哎不对，她是优干吗？”
　　小橙子：“这重要吗？没挂科，成绩够前50%，四年志愿者小时数超八十，剩下就是能不能拿得到学校的名额的问题了好不？”
　　“……”
　　“据说是找了团委那边的老师弄了个校红会副会长的头衔。”
　　“……”
　　“那还……真是挺厉害的……啊我也好想抱住团委老师的大腿求一个保研名额啊[大哭]”
　　小橙子：“哥们别逗了好吗”，“首先，这少说也是六位数的事儿，其次，就算有钱，你找得到地方使劲吗[微笑]”
　　也说不上羡慕还是不羡慕，七点半的公交车上闷热的空气突然让喻有翎心里有那么点透不过气，细想想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委屈的。
　　鱼摆摆：“哎当我没说，给你优干保研你去吗，反正我不想去，当什么辅导员啊我有病啊，还不如找工作先赚钱再说。”
　　小橙子：“切，我可不想留这鬼地方吸霾。”

　　哦对，橙子的考研录取结果已经公示了，她要去上海了。
　　前途未卜的人怎么只剩我自己了呢，心宽如喻有翎也会突然焦躁起来。
　　奇怪的自尊心和对他人看法的过分在意，把我们变成了需要被供起来的玻璃小人像一样，易碎又无能为力。
　　和旁人聊天谈及前途，总是习惯性嘴硬——”得不到的都是我不稀罕的“，靠不停地宣称那些保研机会不是我争取不到，而是我根本不想要，以显示自己的不在乎。
　　其中拌着的那一丝嫉妒，也不是只有喻有翎一个人知道。
　　现实生活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抽过来，睡得再沉的人也会被打醒。
　　小喻同学有时会想，人性本恶这个话吧，其实说得还真挺对的，贪婪和逃避，的确是本能。
　　或者说，谁还不想不劳而获还能俯视众生呢。
　　她左手握着手机，咬着右手的手指甲对着屏幕发呆，不知道回句什么好。
　　直到屏幕都暗下去了，又迅速用拇指点亮。

　　然后新消息弹出来，“小橙子：还有关于她的更神奇的情报呢，你今天在哪啊我去找你吧”
　　第五百次感叹程筱同学的情报工作能力，回了句“厉害了程大哥，不过我今天去国贸那边面试，几点回来不一定呢，回来了我找你吧”
　　“小橙子：我靠面试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
　　“鱼摆摆：你能帮我面试吗[微笑]“
　　“小橙子：再见，我的面试恐惧症还没有痊愈”
　　“鱼摆摆：我要到铁狮子坟换车了，有事下午再聊。”

　　公交驶上北四环，后排靠窗终于空出了一个座位，小喻同学终于坐下开始构思面试自我介绍的表达，没两分钟就神游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早高峰的四环上，公交车被前前后后的小型汽车簇拥着，像个行动不便的庞然大物。
　　堵了十几分钟缓缓前进了不过百米，加上车厢里的燥热和焦急气氛，喻有翎开始有些烦躁，点开地图app瞄了一眼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又望了望窗外的车海。
　　北京太大，也给青年人强加了太多的被动。
　　被动地像是被塞进已经装不下的行李箱一般，把自己塞进早高峰的地铁车厢。
　　被动地为了一份勉强养活自己的工作，清晨起床深夜回家。
　　被动地让自己衰老得快了一点，更快了一点。

　　从740上蹦下来的时候喻有翎几乎长舒了一口气。一路大嚼面包直到公司大楼的电梯间，一直以来好像被她扔了的紧张情绪突然自觉出现，她一边深呼吸一边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到面试的公司了，有点紧张！”随后把手机丢进背包深处，她猜妈妈十有八九回的是“出息！有啥好紧张的？紧张有用吗？”
　　心里想着：我当然知道紧张无用啊，但是如果所有徒劳的多余事都能被主观意志所控制，我倒不能算是个称职的凡人了。喻有翎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情绪也稍微放松一点。
　　九层。八点二十。还算准时。
　　跟前台姐姐打过招呼，喻有翎拨通了HR老师的电话，得到一句“在前台等我一会。”之后，坐在访客沙发上的她的忐忑情绪到达了极点。
　　那时候她还没有因为身经百战而对面试麻木，常常把公司的前辈们尤其是面试官老师奉若神明，又因为毕业在即把每一次可能拿到工作的机会都看得无比重。
　　很久过后，她也开始面试小朋友，教实习生做事情的时候，再想起大四时候的自己，总是忍不住发笑，却又不能免俗的感叹年轻真好。

　　“你是喻有翎？”
　　“是的，您好。”
　　“跟我来吧。”
　　面试老师看起来比想象中年轻很多，小裙子配淡妆显得气色很好，喻有翎私心觉得称呼她为小姐姐的话也不算过分。
　　然后小姐姐转头又问了前台姐姐一句“妍姐，三号小会议室没人在用吧？”
　　”暂时没有，李总预约了九点半以后。“
　　“好，谢谢。”
　　尾随姐姐走进小圆桌会议室，喻有翎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想要平静下来但好像不那么容易，有点怒其不争的感觉。
　　刚一落座面试姐姐就开始进入正题。
　　“我先自我介绍，我叫刘清，我之前在投后管理部做总监助理，现在调去跟团队上项目了，然后我们现在是想招一个助理备岗，之后还会再招一个人，两个人共同接替我之前的工作。
　　“我看了你的简历，校园经历和实习都还挺非主流的哈，我们希望招一个自己有想法，工作细致并且开朗大方，当然最主要的是靠谱。今天的面试中尽量不要重复简历上我已经知道的内容，希望你迅速让我看到你的其他技能点。
　　“你先自己谈谈你自己，和对这个工作的看法和期待，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

　　“刘老师您好，我叫喻有翎，今年大四，即将从中国金融学院金融数学专业毕业。我可以暂且把您说‘非主流’理解成偏褒义的词吗？”
　　“可以。”刘清老师点点头，并且笑了一下。
　　终于看到面试老师笑了，喻有翎舒了一口气，接着说“我认为一个人的人格是由ta所经历的人和事塑造的，但不是被人和事决定和左右的，尤其是拥有完整人格的人，经历只能说明我一部分的能力和天赋，个人观点以纸上罗列的几条经历草率地选择工作伙伴结果往往不靠谱。”
　　“哦？怎么说。”
　　“您大概也遇到过这样的人，简历漂亮，经历完美，第一次见面热情友好，像是渴望立刻与你成为亲密的朋友，但往往你们都没有亲密的朋友，甚至和ta在一起工作都使你感到不愉快。”
　　“那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嗯…怎么说呢…一段长久的关系中，同事也好，朋友也罢，真诚很重要，但当我们刚见第一面时，常常会忽略这一点，或者说这就是日久才能见的人心。”
　　“所以你觉得相比别人，尤其是你刚刚说的那一类人，你的优势在哪里？”
　　“第一，虚伪地示好使我难受，真诚这一点我绝对可以保证；第二，对新鲜的知识和技能保持好奇心，对一切值得学习的人发自内心的尊重，这两点使我在工作中充满兴趣、心情愉快，使我的partner对和我一起工作感到舒服；第三，我不算太聪明，但也不是一个笨人，不会让带教老师一直教到不耐烦的份上。”
　　“平时关心并购业务吗？”
　　“很少，会关注股票，偶尔看新闻会看到过。”
　　“如果来我们这里工作，关于我们这一行的业务知识还是得准备一下。”
　　“好的老师，我明白，有什么参考材料推荐吗？”
　　“我回头给你邮箱发两本书。”
　　“多谢老师。”
　　“哎我怎么说着说着说岔了，法律和财务基础怎么样？”刘清又笑了，喻有翎心里又一松。
　　“法律基础一般般，只考过证券从业里面的法律基础，财务的话修过会计学和财务成本管理。”
　　“明白了，有机会的话多看看公司法和金融法的书，对你有好处的。”
　　喻有翎心想：给我指教这么多，是准备录用了吗？
　　刘清姐接着说：“我的问题今天就这么多，你明后天可能得再来一趟了，今天我们部门总出差去了最早明天回来，我再通知你吧。”
　　“好的，多谢老师。”
　　“不客气的，你叫我清姐就好。”

　　刘清送喻有翎到电梯间，按了下行键后两人开始闲聊。
　　“哦喻有翎，我私心还想问一个问题哈，你这个名字倒很有意思。”
　　“哦是这样，我爸爸祖籍四川，那边很多人姓喻，然后名字实际上是取自庄子，喻是鱼的谐音，翎是鸟兽的羽毛，所以这个名字取得是鲲鹏的意思。”
　　“竟然是这样啊，你爸妈很有意思啊。”
　　“没有没有，可能因为只有我一个孩子，所以取名字比较用心吧。”
　　“嗯还有，我觉得你还不错，嘱咐你一句，你很聪明，同时也有股傲气，后面面罗总的时候还是收起一点你的小聪明，罗总比较反感自作聪明的下属。”
　　“明白，多谢清姐指点。”
　　说着电梯到了，刘清补了一句“具体二面时间我再通知你，有什么问题直接和我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