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牍》一途观沧海

6、第六章 名侦探老太太

　　宋泠的师傅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了他徒弟的嘴，知道大概的缘由后，果断偷听了白小年和王萍老太太的对话。
　　然而得到的有用信息也只有白小年在撒谎，其他的还是什么都不确定。
　　“小兔崽子生得到是眉目清正，不带一丝邪气。”师傅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子，“没有生辰八字算不出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啊……此行竟然和咱们是同一个地点…也有些太巧了。”
　　宋泠依然不置一词，他并没有把手上的红线给他师傅。
　　老头子心也不是个细的，竟没发现自家徒弟对他隐瞒了一些东西……嗯，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宋泠那种清冷的性子，导致师傅一直存在人家不屑跟他撒谎的错觉。
　　那边白小年是跟王萍老太太打得火热，也是这孩子看起来单纯善良，讨人欢喜，跟自己坐对面还是去同一个地方，如此有缘，王萍这个本就和善的老太太自然就一直拉着他聊天，话题不知不觉就带到了她年轻的时候。
　　“我是下乡的知青，头一次去村里心里是忐忑不安又充满热情的。”老太太微微一笑，“相应毛/主/席的号召。”
　　“那您后来是怎么回去的？”白小年透过这个老人，仿佛看到了他们当年那一群朝气蓬勃的青年人，年轻得可爱，也傻得可爱。
　　“回去啊……那是很长时间以后的事情啦。在我和老头子结婚之后……”王萍脸上浮出一丝不是很明显的羞赫。
　　“您……和爷爷？”
　　“他原本是文工团的，由于一些原因退了下来就回到了当地。比我还早一些，我到那里后，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认识了他。”王萍老太太像是想起了什么，兀自笑得开心，“他家里只有他一个，我们结婚以后他跟着我回到了B市。”
　　白小年猜测当年他们一定不是很顺利，时代原因再加上李宝山爷爷的身世，纵使有文工团的工作经历，恐怕王萍奶奶的父母也是很难同意的。不过，白小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毕竟这是别人的隐私。
　　后一段路程就相对安静了，很多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睡着了，王萍老太太也闭眼小憩了。虽然到X站的路程只有两三个小时，但老人还是架不住沿途的疲累，白小年干脆把自己的小柴犬护颈神器提前借给了老太太，自己带起耳机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想着下车的时候一定要走反方向，避开那一对奇怪的师徒。
　　何为天不遂人愿？
　　就是喜欢的人恰好喜欢别人，夏天盼望的大雨永远不会来，一下车就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人。
　　怎么总是冤家路窄！一眼瞥见那两个人白小年真的是欲哭无泪。不会……不会下个目的地还是同路吧？！白小年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拎起自己和老太太的包裹急匆匆地扶着人朝出口奔去。
　　宋泠师徒皆是一派淡然，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总之都是一个目的地嘛，有什么好着急的。
　　白小年知道自己的把柄在人家手里，现在心里只祈祷那两个人去的地方和自己不一样，祈祷他们要办的事情比自己更重要。去往D村的路一开始还算平坦，越到后面越崎岖，颠得白小年的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
　　他此次出行没有带大白，也根本没想到这样也能碰见那个奇怪的道士，还是师徒两个。白小年心中的不安越发深重，一边的王萍老太太看出他脸色不太好，以为他是想到了自己的爷爷，于是出言安慰道：“小伙子，别伤心。”
　　白小年愣了一秒，随即牵起嘴角道：“谢谢婆婆，我没事。”老太太这一打岔倒真是让他稍稍心安，重新拉回了自己的心思。意外是意外，但多大的意外都不能阻止他完成任务。
　　D村并不是很远，大约十多分钟的车程就到了。王萍一下车不禁感慨这里的发展，进村的路是有些颠簸的，但村里的路却被规划的特别漂亮。一条一条交错纵横，光洁平坦，棋盘式的布局让老太太直言以后要搬过来住。
　　村里的绿化非常到位，路边全都是垂柳，这些树的年岁不大，可见也是近几年长起来的，但无可置疑的是，确实是用了心的。
　　村里朝向外围的墙壁都刷成了白色，这么远远看去，还真是红顶白墙，青砖黛瓦，蓝天绿树掩映成趣。重点是这里的空气特别清新，凉风习习，B市的空气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也不怪老太太想搬过来了。
　　但白小年和王萍老太太并没有进去，因为李宝山爷爷的墓在村后的那座山里，他们只需要抄小路过去就可以了。
　　“小年，我可以这样叫你吗？”王萍老太太忽然这么问道。
　　“当然可以啊。”白小年一边走一边看着脚下的路，小心地搀扶着老太太。
　　“你是不是经常去外面玩啊。”
　　白小年一时失笑，其实自己因为工作确实是经常在外面的，但绝对不是玩啊。但他却道：“嗯，是呢。”
　　王萍也跟着笑了笑道：“你不是来给你爷爷扫墓的吧？”
　　白小年的心瞬间跳漏一拍，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一沉，他干笑道：“婆婆您说什么呢，我就是来扫墓的啊。”
　　“你不用骗我，”老太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这方圆几里就这么一个村子，没有什么隔壁的。这村子里，一个姓白的人都没有。我也不是今年第一次来这里，刚刚在村子那里我是故意那么说的，你看到这里的村子并没有感到欣喜或者惊讶，也说明你是见过类似的发展不错的村子的。”
　　婆婆！奥斯卡欠您一个影帝！江户川乱步奖缺您一个提名！白小年傻眼之时不忘吐槽，怪他，他的锅，没做好最完整的调查就睡了，他有些懊恼地揪了揪头发，道：“是，我确实不是来给我爷爷扫墓的，可我确实是来扫墓的。”
　　事到如今……就说了自己是来给李宝山爷爷扫墓的！反正……
　　“我知道，你是来给他扫墓的。”白小年的思路瞬间被打断，王萍老太太不紧不慢道，“想来你也是他发起那个项目里受到资助的孩子。”
　　白小年在心里疯狂地画十字，婆婆你简直感天动地，谢谢补全我的设定。
　　“那，那您为何不在车上就揭穿我呢？”白小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一开始我真以为你是离家出走的孩子，上车那会就这么觉得。后来你一直盯着我看，想来是认出我了。然后你被人拉住向我出示证件，也是为了让我安心，同时利用机会跟我同行吧。至于……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你是受到资助的孩子，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我是真的不得而知了。”
　　“婆婆，我一上车是真没认出您是谁的，我脸盲比较严重…...不敢轻易认人……我，我是第一次来这里……”白小年越说越心虚，他本就不是个擅长言语的人，这一下让人当面揭穿，更是想不出来什么好的应对方法。
　　可真是还要感谢他那张嫩得滴水的脸，拉低他整个人的气场，做错事后软糯乖巧的样子让人不忍心责备他，更何况眼前还是一个心善的老人。
　　老人对可爱的孩子们通常都没有什么抵抗力，王萍老太太早已饱经风霜，什么事情没有见过，看白小年这副想解释又无从开口的样子心中就明白他是真有什么难以言喻的原因的。
　　第一次来这里她是信的，毕竟看他不认路的样子也知道他没来过这里。不过她倒更喜欢这种内敛而含蓄的方式，比起大张旗鼓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的突兀，一个人静静地缅怀更有意义也更让人动容。
　　面对带着善意的陌生人，更多的情绪是感激。王萍老太太就是这样的人，所以纵然知道白小年没说真话，她也不做苛求，依旧让白小年搀扶着往墓碑那边走。
　　白小年亦不再多说话，默默跟着老太太走。其实他是不敢再说话了，他怕一说话就露出什么马脚……
　　“孩子，你手里的伞有些年头了吧。”
　　白小年低头看了看此时被挂在自己书包袋子上的护灵伞，有些僵硬地道：“是啊，早些时候爷爷送我的。”他心说，莫不是老太太连伞都认出来了？
　　为了避免出什么岔子，那干脆就说是李宝山爷爷送的算了……其实是他有些草木皆兵了，老人其实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随便说说话冲淡一下他刚才的尴尬。可他这么一回答，反倒让老太太起了兴趣。
　　“能给我看一下吗？”
　　“当，当然。可是……婆婆，这把伞有点坏了，一般人打不开的。”白小年一头冷汗地解释，幸而护灵伞这玩意还真不是谁都可以打开的。
　　“我就是看看，不开，呵呵。”不怪王萍老太太容易感怀，毕竟对跟自己伴侣有关系的东西有兴趣才是正常的。
　　白小年硬着头皮去解伞的同时又有些同情伞里那个别扭的老人，这下好了，你自己不出来，要让心尖上的人端在眼前观察了，真是……太羞耻了……
　　如他所愿，老太太还真是端在眼前打量的……还专门从包里拿出了老花镜架在脸上仔仔细细地看。白小年看到护灵伞轻轻颤了一下，他没忍偏过头住捂嘴轻咳，以掩饰自己的笑意。
　　老太太确实没打开，只是拎着那伞一路没还给白小年，直到他们到了目的地。偏远乡村里的墓跟正规的墓地是不一样的，这里的墓基本都是小坟包，如同被放大的蚁窝，错错落落地扎在一起。有些新坟上还插着出丧棍花圈之类的东西，一眼望去黄土漫漫，荒草丛生，比正规的墓地倒是多出一份凄凉和阴恻。
　　这地界离刚刚的村子也是有一段距离了，白小年和王萍老太太穿过一片林子方才走到。
　　“那边，”王萍老太太指着一处摆满鲜花的坟包道,“那就是他的墓。”
　　不用王萍老太太说明，白小年也知道那些花都是谁送的，有些格格不入，但也莫名为这荒凉之地平添一分姿色。
　　王萍老太太将手中的伞还给白小年，慢慢地走过去，细细地擦了擦墓碑，然后从自己的包裹中掏出一小瓶白酒一滴不剩地洒在墓前。她一句话都没说，静静地站了很久。
　　白小年不敢上前打扰，只轻轻叩了叩伞。
　　“放我出来吧。”伞中轻轻的一声叹息。
　　幸而墓那边有树，阳光不是很强烈。白小年选择了一片阴影最大的地方，悄悄打开了伞。李宝山爷爷的魂一出来，便走向了墓那边，也静静地和王萍老太太站在一起。
　　白小年看着这一幕，眼睛忽然有些酸涩。
　　他眼中有他的整个世界，而她眼中她形单影只。
　　“再来看你一眼啊，明年来不了啦。”王萍老太太伸手拍了拍墓碑道，“身体跟不上了，指不定哪天就找你去了，呵呵。”她的表情又柔和了几分，有风吹过，带起她鬓边的白发。她说：“你猜我今天带了什么来？年轻的事要拿来说道说道啦，不然就我一个记得。”她的语气很轻快，还夹杂了几分笑意。
　　这样说着，她又从包裹里拿出一叠陈旧泛黄的信纸，重新戴起老花镜，展开其中的一张大声念道：“王萍同志，谢谢党，谢谢一心向着党、听从党指挥的我们来到了这里，让我认识了你。教育者必须先受教育，我们都是社会主义的好青年，接触劳动、接触农民才是真正的教育……”
　　上世纪60年代的……情书，李宝山爷爷写给王萍奶奶的。白小年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继而忍俊不禁。这里是李宝山爷爷的老家，但李宝山爷爷当初可是跟着文工团回来的，虽然不能和最上层的人比，但也是会写字读书的。后来改革开放两人也是通过努力一起考了大学。
　　王萍老太太手中的这一叠信前前后后都是李宝山爷爷写的。
　　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李宝山爷爷还是相当严肃，当然白小年肯定不能从一个魂脸上得到什么表情的变化。如果是真人的话，白小年想，脸估计得红透了。
　　那个年代，互通心意只能通过信这种方式。而现在，似乎大多数人都把这种温柔的交流遗忘在了过去的年代，邮递员这个职业也逐渐在消失……白小年有些伤心，如果他真的是个邮递员应该早就失业了吧？
　　幸而他是尺牍里负责传递那一缕未尽思念的信使。
　　“白小子！！！！小心！！！！”
　　风忽然猛烈了起来，白小年只听得李宝山爷爷一声怒吼，就被飞扬起来的尘土迷了眼睛，王萍老太太大概是向他这边走了过来，因为他能感觉到李宝山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大。
　　风停的时候，他才感觉眼睛好点，王萍老太太果然在他身边。李宝山挡在她的前面，双目圆睁，警惕地环视四周。
　　“靠山这边就是这样，天气变幻无常啊。”王萍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去村子有些远，一会我们去后面那个道观避避。”
　　白小年胡乱的点点头，他很想问李宝山爷爷怎么了，可是王萍奶奶在这边，他没法问。
　　“你们现在不能走……你……看不见？把商小子叫来，快！”李宝山爷爷依然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王萍奶奶的面前，这一句仿佛是百忙之中问出来的。
　　白小年满脸的问号。
　　“……恶灵，我们周围，全是恶灵。”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连毛/主/席都河蟹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