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可以重来》夜女三更

2、（一）望秀半山 闷热和暴雨

　　闷热和暴雨，就像一对天生怨偶，忍让只是于事无补的拖延时间，同时让空气更为压抑。
　　想要彻底解决，必定是选在南阳上空狠狠干上一架，伴随着电闪雷鸣，伴随着风雨飘摇，尽情嘶吼，再痛哭咆哮，方换得片刻安宁。
　　南阳是个沿海城市，但从地图上看，真的能望见海的地方只是极小的一个拐角。而如果想像郁东森这样，推开落地窗，仰头就能直面云天星海，夜半又能枕着涛声入眠的地方那就更少之又少。
　　那是南阳最好的豪宅，坐落在望秀山的半山，一共也就十六栋别墅，主人全是一些不便透露姓名的政客或者挥金如土的富豪。
　　富甲半山，本来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俯仰间得山之博大，水之雍容，进一步染指江山，退一步坐拥繁华，自是人中龙凤。
　　那条平缓的盘山路，本就不是为观光客而造，而是供那些价值千万的豪车拾级而用。车道极宽，容三辆加长版劳斯莱斯并驾齐驱。而此刻，那过分宽阔的山道上一辆车都没有。
　　郁东森放下厚重的亚麻色窗帘，紧闭上落地窗，极好的隔音顿时将风雨声拒之门外。
　　雷电已经收声，但雨仍滂沱而下，山中水汽氤氲，将那些顶级豪宅淹没在一片虚幻的烟雾里。
　　郁东森望了眼早已准备就绪的餐厅，对仍在精益求精摆弄餐具的太太笑了笑，说：“齐教授啊，别再鸡蛋里挑骨头了，天航又不是第一次来，门槛都快被他踏破了。”
　　郁东森开玩笑的时候，就喜欢叫她齐教授。
　　他自己是做房地产开发的，太太齐凤却是不折不扣的高校老师。照他的话说，就是一身铜臭需得靠书香熏染。两人恩爱在圈中出名，女儿郁小凡今年都快毕业，夫妻俩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鲜少有过。
　　厨房的陆师傅原是大富贵的主厨，擅长广帮和杭帮菜，这时候又上来请示了一次，问河鳗几时能上笼蒸。
　　齐凤看了看厅里的英式落地钟，叹口气说：“这时候还不回来，多半是给暴雨困在路上了。”
　　郁东森放下手机，对太太笑笑说：“被你猜对了，小凡刚来电话，说雨太大，她和天航不回来吃。老陆，开饭！”
　　看出太太略有失落，郁东森不由笑笑，挽起她的手缓缓步入餐厅，替她拉开座椅，又嘱咐老陆去开一瓶红酒。
　　“就我们两个，喝什么酒啊？”齐凤略嗔，心里却极享受郁东森的款款柔情。
　　“我们两个就不能喝么？”郁东森亲自替她倒酒，再轻轻碰杯。
　　“感谢我的好太太，替我生了小凡如此美丽的女儿，又伯乐识马，替我觅到天航这样的女婿，真是劳苦功高！”
　　郁东森这一句倒是发自肺腑。
　　邢天航是未来乘龙快婿，却也是太太齐凤亲手执教的直博生。所谓直博，就是本科毕业后，跳过了硕士，直接考博。这不仅在燕大属凤毛麟角，就是放眼整个南阳市也是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
　　枝型水晶吊灯的光柔和慵懒，缓缓铺泄于雕盘绮食间。
　　齐凤轻抿一口红酒，看着餐桌对面的男人经岁月磨砺，益发显得蓊蔚洇润，别具魅力。
　　齐凤笑着揶揄，“天航就是太老实，哪天我得劝劝他改投你门下，学一学这油嘴滑舌的功夫。”
　　“那可不行，我们女儿现在就已经被他迷得不行，若再学了我这独门绝学去，哪天将我们一起卖了都不知道！”郁东森戏谑。
　　齐凤脸色一僵，显然这句玩笑令她不安。
　　这也难怪。
　　郁东森膝下无子，唯有小凡这一个宝贝女儿。近十几年来，国内各项投资环境都好，他一手创立的郁丰集团市值已上千亿，虽不算最顶级的财团，但在国内地产开发商中还是叫得响名号的。
　　为掌上明珠择一良婿，意味着郁丰的下一任总裁位子交予谁坐，这自然是要反复辗转、东挑西看的大事。
　　齐凤心事重重，一直暗嗔他们家老郁怎么从来就不为女儿的婚事上心。
　　每逢此时，郁东森就会哈哈一笑。
　　他怎么没上心？
　　他早在小凡还在读初中时，就开始考虑过这个问题。是另择一个实力雄厚的世家子强强联姻呢？还是将女儿嫁入名门官宦，寻一年轻的政客俊杰，从此开启官场一路绿灯？
　　但最后，他选了邢天航。
　　富二代自不必说了，光鲜亮丽的背后总有无数意想不到的龌龊黑暗。就是那些看似家教甚严的簪缨子弟，也是自小淫浸了太多的不劳而获，恶习难改。
　　他选天航，因为他家世清白，干干净净，他喜欢这种出身好，但却又并不以此为傲的青年。
　　这些年，他郁东森顺风顺水，在南阳已富比王侯。他不需要牺牲女儿的婚姻来为他谋划什么，只希望能有一个人品上佳、且精明强干的接班人来好好替他看着郁丰，令它未来更稳健发展。
　　当然，如果这个人还能让女儿一见钟情，那便是他所认为的完美。
　　郁东森为齐凤夹了一个小菜，笑笑说：“哎，你们女人就是爱瞎想。天航从本科起，跟了你也有七八年，他的为人你还看不出来么？不会亏待我们小凡的。”
　　他看齐凤不响，又说：“天航父亲是驻加拿大大使，真的论起家世来，他们邢家并不输给我们郁家。呵呵，你把郁丰当宝，要我说，就我这些搬搬砖头的生意，人家还未必看得上！若不是看在小凡的份上，你觉得他刑大公子会留在国内？”
　　齐凤释然，莞尔一笑，遂咽了一小口红酒，问起：“天航在公司做得怎么样？听朱秘书说你连副总的办公室都替他留好了？”
　　“哎，哪那么快？他毕竟刚来，总是要磨炼个几年。我现在让他和莫言一起搭档做个项目，先慢慢适应。”
　　“就是越江大桥那个吗？听说十月份要竣工是吧？”
　　“唉，异想天开！”说到这个，郁东森不禁放下筷子，又叹了口气，“这三天两头的暴雨耽误进度，工期又逼得紧，我正头大如斗。”
　　齐凤替郁东森盛了碗汤，说：“总会解决的，你再想想办法，这桥没造好，难道还硬逼着车往上开啊？”
　　郁东森苦笑一声：“那些城建局的大爷们可不这么想，他们要的是政绩，是好看的年终报告！”
　　齐凤也是无奈。
　　这些年郁东森在政府中攒了些人脉，也接了不少这种市政工程的项目来做。那些人多半不懂，钱虽好赚，但外行就是外行，有时候不但瞎指挥，说出来的话更让人啼笑皆非。
　　她只好换了个话题，叮嘱他说：“天航在学校还有许多论文要做，又要替你做事，你也别让他太辛苦。我瞧他最近似乎又瘦了些。”
　　“我有分寸。大部分还是以莫言为主，他现在已驾轻就熟。”郁东森低头小酌一口，新摘的三丝笋汤鲜美异常。
　　“说起莫言，也是个读博的料。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允许，也不至于本科毕业就出来工作。”齐凤执鞭三十多年，想着一个良才却没有能够读到更高的学历，总是心有不甘。
　　林莫言也是她的学生，虽没有像天航那样正式拜她做博导，但也是从大一开始，就踏踏实实跟着她，做了整整四年助教。
　　林家是军烈属，父母都在抗洪救灾的时候牺牲了。虽说政府扶持，林家兄妹一路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但那些只够温饱，林莫言还有一个妹妹要养，所以大学一毕业就出来做事了。齐凤爱才，顺利成章就将这个得意门生推荐给了自己的先生。
　　林家兄妹开朗活泼，跟郁家也熟。妹妹林轻语是郁小凡的中学同学，也是隔三差五往郁家跑。
　　郁家家大宅大，齐凤又心善，常叫林家兄妹来自己家吃饭。暑假的时候，小凡还干脆会把轻语叫过来住上几天，陪她聊聊天，解解闷。
　　郁东森看太太犹豫的眼神，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说：“怎么，举棋不定？恨我们只有一个女儿？我跟你说，这没什么好多想的，绝对是天航更胜一筹！家世就是家世，大使的儿子怎么都比一个副连长的儿子更能让小凡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