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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所谓梨花压海棠 夜凉露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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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露重,灯火掩映中的明宅显得格外温暖,新月的一颗心却犹如浸在井底。
一时间,沉默如同夜的羽翼裹住大厅。
“你们老爷还说什么了?”阿诚突然对着听奴发问。
听奴以为这位少爷还是不相信他,本不想回答,转念一想,自家小姐还在这边,怎么也不能丢了新月饭店的架势和名声,便定下神,理清思绪,不紧不慢地回答,“时间太赶,老爷几乎是刚下车就被推上另一列车,看样子他们想一直把老爷关在火车上直到出发。上车前,老爷问鬼子能不能放一个随从回去给小姐报平安,鬼子不肯,老爷便说,‘那可惜了,在无锡看到一个镂心玉锁,很是漂亮,跟小姐当年出生时,老爷太太命人打造的那个像得很,特意买来,打算带给小姐把玩,恐怕要耽搁好些时日了。’然后,老爷就被鬼子押上车了,日本人没有发现我们,我们一行十人分作十脉,我来给小姐报信,其余的人都去老爷的商贾旧友那边报信去了。”
“镂心玉锁?”新月下意识重复,随即从脖子上卸下一条红绳,红绳底端正系着一块琥珀色的玉,正面是喜鹊登梅的图案,背面确是莲蓬捧花的模子,模样虽然精致,与寻常玉锁倒也没太大区别,谁料新月迎着灯光举起玉锁,之间在喜鹊的眼珠上一转,玉锁上端的横条系扣处竟然弹出一卷极细的纸条来。
细细卷开纸条,竟是一份家书,众人惊呼一声,重新打量玉锁,再看新月,她已看完了信,眼眶微红,平常总是上翘的红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可以压抑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到明镜身边,把纸条递给明镜,明楼和阿诚绕到明镜的身后,细细看来——
“吾儿新月:
为父生而有幸,为尹家长子,承新月饭店,过大江南北,尝世间百态,本欲恣意一生,无奈家国大乱,民不聊生,大丈夫岂能趋避?尹家业大,早为日寇所窥,为避憾事,为父已将大半家业暗中周转变卖,得医药火器数吨,均藏于九门宅邸十间暗室,为前线战士所备,余下家产,十之四以维系表面运作,避族人口舌纷争,十之六存于沪上银行专户,倘为父不测,取而离国,安稳度日,此为父唯一之心愿,望尊,勿念。
至此,烦转明镜同志,家女新月,虽天性骄纵,其本性纯善,望念旧情,多加照料,感激不尽。”
限于纸张篇幅,字很小,且仅有短短数行,却依旧难掩刚强的气魄。
明楼和明诚相视一眼,眼里有着同样的赏识,北平尹家果不简单,尹正堂此次来沪的目的,他们虽然不甚清楚,但是必是与大姐有关,他们猜也就是输送药物之类的,却没想到是这么大的量,数吨!如果真的运到前线,那近三年都不用愁了,并且藏货地图竟然放在尹新月身上!他这是在拿自己当幌子给前方战士输送药物!有这样的父亲,难怪尹新月与寻常女子不同。
只是明楼不知,哪怕新月再不同,她也有着与寻常女子一样爱慕于人并且希望对方回护的心,若是寻常,新月必定眨眼之间就分出利弊,明白明楼是眼下最能出力救她父亲的人,他的一句“外人”,虽被她怼了回去,只是她嘴上虽然倔强,心里却再清楚不过,她不过是一个外人,骨子里的傲气让她没办法开口去寻求帮助,只是茫然地睁着眼,努力想着还有哪些能够救父亲的旧友。
她隐约记得父亲上月来信说富察家的贝勒爷刚到苏州来游玩,贝勒爷虽然没落了,但在满洲国还有一些看不见的势力。
“听奴,走!”时间紧迫,新月抄起围巾就往门口奔去。
“阿诚!”几乎同时,明楼开口。
新月还没反应过来,阿诚已经堵在门前,一副要拦住她的架势。
本就压着委屈,阿诚门神一样凶神恶煞地往门口一伫,新月的眼泪再也框不住了,扑簌簌往下落,“明楼!你到底几个意思!九门的地图我随后派人送到府上,我必须先赶去救我爹!”
泪眼朦胧中,新月只看见黄色的灯光中,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朝自己这边移动,黑影潮水一般涌上来,给人沉重的压迫感,最后在她脚尖前停住,完完全全笼住新月。
“就一个意思,我们会安排人去救令尊。”
“你?”新月忽而笑了起来,妍丽如早春寒梅,一双眸子像是嵌在夜幕里的星辰,明晃晃倒着明楼的影。
她伸出手指了指明楼,又指了指自己,坚决地开口,“外人。”
明楼气定神闲地摇摇头,“十分钟前是,现在不是。我救自己的岳父,有什么错?”
新月咬牙,一双杏眼里含着泪,又恼又羞,对着明诚一跺脚,“你让还是不让!”
明诚可怜巴巴,“大嫂~~”
“明楼,你混蛋!”新月本就是越挫越刚的性子,倘若明楼放下身段,软语相劝,利弊相析,她还能听进一二,无奈明楼天生的不会着急样儿,堵得新月心里越发烦闷,一心只想出这个屋子,当下什么也不管,一转身冲到窗台,拨开插销,拉起椅子跳上窗台又跳下,众人尚未反应之际,只听“扑通”一声,刚刚在屋里又哭又闹的小姑娘早就没了人影。
“阿诚,快去大门前拦着!”明镜早就想劝了,无奈新月明楼吵得她都插不上嘴。
“愣着干什么!赶紧出去看看呀!”对一边杵着的明楼,明镜简直想一巴掌拍出去。
阿香本来睡了,大半夜也被这么大动静给闹醒了,一下子明家上上下下灯火通明,找了近半个小时都没找着新月的影子。
“你就不能好好跟人家小姑娘讲话嘛!你都大她快二十了,还一句不落地给顶回去,我都替你害臊!等着把她爹救出来了,他女儿却不见了,我看拿什么交代!”明镜一着急就忍不住唠叨。
明诚从外面赶回来,一下车,就对迎上去的明楼道,“刚去问过,最近一小时内,没有人出城,一路上也没遇见大嫂。”
“不可能,她没开车,走不了这么快,除非她躲在附近。”明楼皱起眉。
“可是附近几户人家,家里都仔仔细细查过了,都没发现人。”
明楼又把目光凝到听奴身上,听奴浑身一凉,像是被毒蛇盯住的感觉。他也很冤枉啊,自己小姐就这么丢下自己一个人走了。
“新月跳下去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众人只听到那一声落地声,若是听奴,必能听到更多更细的声音。
果然,只听那听奴才结结巴巴道,“好像有,有……树枝被折断的声音。还有,梨子掉落的声音……还有……”
“还有什么!”明楼目光一闪。
“还有小姐被梨子砸到脑袋的声音。”听奴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小姐啊小姐,不是我故意要毁坏您的形象啊!我都是被逼的啊!
明楼的眉皱得更深了,鲜有地遇到难事,一时找不到答案。
阿诚突然一拍脑袋,“啊!”然后,直奔窗台下的那棵梨树下。
果然,新月晕倒在梨树下的一个土坑里。
原来是阿诚早些时日挖着,准备种海棠的,只是近来诸事繁多,便搁置下来,快要忘了。
新月运气不好,一排四扇大窗户,偏偏挑了那棵梨树下旁的一扇窗,英勇无畏地跳了下去,她个子娇小,掉进洞里,已被埋了大半身子,加上窗户外刮,幅度太大,牵扯到梨树枝桠,深秋,十月半,正是梨树结果的好时机,经不住这番拉扯,累累硕果纷纷砸下,正中新月脑袋,由此晕了过去。
这梨树下众人也找了许多次,只是梨树枝挡着,谁也看不清,也不会想到,旁边有一个坑,坑底下有个尹新月。
一切,都赖个“巧”字。
等阿诚说清楚缘由,明楼比出食指点着阿诚,意味深长地叹口气,“真不知道是夸你好呢还是骂你好呢!”一个多月前开的个小玩笑,他没想到阿诚竟然真要弄棵海棠栽到梨树下,同时又庆幸还好阿诚挖了个坑,要不然,拦住这位机灵又任性的小姐,要不然,给她溜了再抓回来,可真要费点功夫。
明镜就没有那么冷静了,看新月额上肿起好大一块,忙不迭责备阿诚,“你没事儿种什么海棠花啊!种哪儿不好,偏偏种这棵梨树下,人家娇娇气气,稀世明珠一样宝贝大的女孩子,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你呀你!说起来忙忙忙!平日里看着脚不沾地的,就在忙这些呀!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
阿诚小学生受训一样,垂头垂受乖乖挨骂。
明楼等时候差不多,明镜火气散了大半后,这才赶紧装好人,“大姐,您也不能光这样想,你看,要不是阿诚挖了个坑,我们哪里拦得住这小豹子,她要是一冲动出去了,那后果……”
明镜点点头, “你说得是不错,不过人家好好一个姑娘,长得也不错,就是连圆了点儿,你也不能一口一个’小包子小包子’地叫啊!没规矩!可不准你当着面儿叫,知道吗?”
“啊?”明楼懵圈儿。小豹子?小包子?
阿诚捂着嘴在一旁咳得上气接不上下气。
明镜一手裹紧秋衫,一手扶着新月,对明楼,“赶紧抱回家啊!夜里凉,阿诚都咳嗽了,别把新月给冻坏了”
明楼回头对阿诚皱眉。阿诚无辜:我咳个嗽还碍着你了?
一行四人,明镜在前,阿诚殿后,中间明楼横抱着新月,在凄迷的月光下绕宅半周,目标明公馆大门。
“慢点儿慢点儿!”大姐在前面叮嘱。
“慢点儿!慢点儿!”阿诚在后面嘀咕,“这抱的可不就是真海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