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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月蛊(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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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两个马克杯正升腾起带香的热气,方桌上散着零落的纸片与被红色记号笔圈点得难以辨识的地图,唯有厚重的卷宗换成了轻便的笔记本电脑。“您的精神似乎并不好。”暂停敲击键盘的双手,阿斯莫德玩笑着抿了一口咖啡,坐在对面的父亲眉头紧锁、并没有理睬他。他快速地浏览着零落的线索,一副随时会引爆的样子,他可以猜出他又是一夜没睡。
“崽儿。”魔王的声音平静得吓人,都没盖过纸片晃动的声音,还用上了私底下发火时才有的称呼。他吓得赶紧坐正身体,双手交握平放桌面,露出可怜而谦逊的笑容等待暴风雨的降临。“下次再记这么乱,我就送你回去念小学。”路西法松开手指,那叠纸张“啪”的一声地降落在桌面上,掀起的微弱气流扰乱了他额前的发丝。
“您说不用报告的。”他尴尬地解释道,深知目前的状况下多说几句蠢话应该不会害死自己。
“那就给我看草稿纸?你不是数学很好吗,最基本的逻辑在哪?”他没说下去,转而拿起桌上的地图,迅速在红圈之间连了几条线,寻找可能存疑的地点。不算大的范围内事件以极短的时间间隔出现,事发地之间的距离以大部分生物的移动速度却是无法企及。线条交织的网将D市拢在中央,他们所寻找的人大概在这里停留过,这是选择此处作为落脚点的一个重要理由。
“果然在这,那个地下研究所藏得可真够隐蔽的。”养子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抬眼朝前方望去,电脑屏幕正转向他的方向。“是你问出来的那个?”他点点头,给了一个从深网翻找出的地址。
几乎所有与本次事件相关的罪人,都提到过这间“研究所”。在身体出现异常的初期,一部分人接到了神秘的邮件,指示他们前往指定地点接受治疗;也有人在网络上找到他们的联络方式——即便是再阴暗扭曲的人,也会拥有的属于自己的小社交圈。只不过,无论是通过何种途径接触这个组织,都没有亡魂能说清它具体的位置。接头地点,无法望见街道的小型货车,他们以保密为由在绝对信息封闭的前提下将病人们带走;除了研究所设立在D市,这些身患奇症的病患们一无所知。
“贩卖儿童色情影像的论坛。”阿斯蒙蒂斯一字一顿地念着,绯红的眼眸显得有些浑浊,“讨论版里有人提过那种莫名其妙的死法,然后就牵扯出一个自称维克托博士的家伙。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的博客,相当复杂的加密底下全是狂妄的自言自语…虽说有点精神污染,但总算把他的地址挖出来了。”
“恶魔崇拜?”注意到页面背景上乱七八糟的魔法阵,和字里行间引用的以诺文,路西法皱了皱眉,他一贯不喜欢和这一类人打交道。
“查了一下这家伙居然真是个契约者。他用自己的灵魂交换超越时代的智慧,不过看样子智慧让他疯狂。妄图用人类的科学解释非自然,他找那些人可不是为了治病…不过是些白老鼠。”阿斯莫德的话语中带了点嗤笑的意味,“不是他做的,他没那本事。”
“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他补充了一句,往周围望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后挥了挥手散乱的资料便消失不见。已经冷掉的咖啡还未完全见底,他从口袋里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子底下,起身准备离开。阿斯莫德会意地跟在他后面,悬在店门上方的铃叮当作响,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升至高空的风中。
深埋地下的堡垒,潮湿的空气弥漫着化学品的味道,惨白的灯光在巨大排风扇的旋转下一闪一闪。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暗影绰绰的走廊,泛着大片霉斑的淡黄色墙面外透来隐约的惨叫声。黏稠而污秽的气味令人作呕,路西法用手指挡住鼻息,花了一会儿才迫使自己适应这压抑的环境——果然疯到一定程度的人是不会在乎生存质量的。拦在前方的铁门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正中的一条黑缝,其中响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厚重的大门朝两边缓缓滑开,忽然开阔的空间使视野敞亮了许多。巨大的原型实验室里沿墙放着几排立柜,空旷的中心是一张血迹斑斑的手术台——味道依旧很不友好。他径直穿过房间走到对面唯一的一扇小门前,以同样的方式解开了它的锁。
“维克托博士?我们得谈谈。”公关式的假笑,他以绝对放松和自信的视线捕获了桌后那个男人的双眼。闷响,披着肮脏的白大褂的男人朝后飞起,狠狠地撞上了墙壁。“唔…你们……”那双眼睛里的错愕很快烟消云散,随之陷入深深的恐惧,一头乱发的那人五官怪异地纠结在一起,身体也开始颤栗。终于,在呜咽了一阵后,一股热流从他腿间涌出来,断断续续地落在积了厚厚灰尘的地板边缘。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效果,路西法回过头,阿斯莫德的手果然抬在那里,颇有兴致地挂着笑容。“放开他。”他低语,眼神恰如其分地表达了自己对养子的失望。谁知那教人沉溺娱乐的恶魔却玩心不改,还在那里和他玩笑:“我以为您喜欢粗暴的。”
“有时候是,但大部分情况下前戏才是重点。”他以优雅而温和的微笑说出暗示极重的话语,与平日形成让人毛骨悚然的反差。果不其然阿斯莫德脸上的笑开始消散,手也僵了下去,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被固定在墙上的男人失去支撑坠落到地上。“阿爸不能总是照顾你,崽儿。如果这次任务,你执意要当个巨婴…”养子窘迫的神情显然给他带来了不少的愉悦,路西法满意地看着他畏畏缩缩地颔首,声音轻得仿佛听的人只是个幼童,“那我只能把你送给保姆,让她教你怎么控制自己。”
“现在,离开这儿,阿斯蒙蒂斯。”音量提高了许多,他勾勾手指让瘫软在地上的男人坐回原来的位置,巨大的书桌快速平移到他面前,在老旧的地板上留下灰迹与水痕。他双手撑在桌沿,血色的眸子里闪着骇人的红光。还停留在门边的养子显然懂这是什么意思,立即从刚才慌乱的神态恢复过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如您所愿,陛下。”
木门被人轻轻关上,房内的气氛紧张地将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