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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 “这样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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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大的雪。”洪格致收了伞往屋里冲,十二月份东北早已供暖,屋子里暖烘烘的,将伞放了,却发现自家媳妇张丽扒在房门边往里头张望。
“看什么呢?”洪格致走过去问,张丽示意他小声,指着房内,“老太太正发呆呢,下了雪就躲进屋子里,一个人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可能奶奶在想过去。”洪格致若有所思。
“得了吧,他们那代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哪有什么过去好想的?”张丽不以为意,嗤笑着说。
“奶奶不一样。”洪格致好像想起了什么,“我爸说过,奶奶原来是上海的格格,是满人,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来了东北。”
张丽颇有些吃惊,转头正巧看见老太太从房里出来,手里执着一张照片,“来来,你俩来看看,这是奶奶年轻的时候。”
张丽凑过去,却看见泛黄的黑白照片上,一个穿着旗服梳着发髻的小姑娘正端坐在父母怀中,父亲梳了长辫子,母亲打扮与姑娘一样旗人样式。
(1)
1909年,上海,富察恒烨府邸内。
“格格再往中间坐些,好,好,得嘞。”
却正是富察嘉言四岁的生辰。
时间忽晃过了十五年。
晚清覆灭,逊帝溥仪退位,中华民国建立起来,旧时显赫的八旗贵族纷纷改姓,曾经因之为傲的姓氏成了贵族们甩不开的黑帽子,十里洋场上,再没有旗人。
富察氏身为满清八大姓之一,曾出了一位孝贤皇后,无数名臣,而富察恒烨却正是最尊贵的正黄旗,刚从高位退 下,也对外宣告说一心支持变革,与清室断了往来,从此更姓“傅”氏,福晋叶赫那拉氏更是慈禧圣母皇太后的族妹,却也更作姓“叶”。
富察府门前的两只白玉狮子像,于更换牌匾时,也一并不见,以填当年富察府在商会的似有似无的窟窿。
如此一来,曾扬名于上海滩的贵家“富察府”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华山路上的“傅府”。
傅嘉言如往昔一样穿着水蓝色的校服,提着小包,慢慢走进圣约翰学校。
沿路边栽的是大棵的法国梧桐,正值盛夏,梧桐叶子碧绿,阳光透过叶缝可以投映出碧色的光影,往路左边看去一应西式建筑的课室,墙壁是洁白的大理石,爬着常青藤与藤萝花,相映成趣。
校内俱是穿着新式长衫与蓝袄的学生,有想得开的甚至烫个卷发,譬如嘉言的好友甄宝珠,便是这样一位鬼灵精的。
这便到了课室门口,宝珠已坐在课室里头,看见了嘉言,忙起身拽了她去一旁说话。
嘉言见她神神秘秘有些疑问,便问道:“好啦,这是要做什么呢?”
宝珠哭丧着脸,扁着嘴便说道:“嘉言,我要成亲了。”她看上去颇有些委屈,“便是下个月初五了。我爹他替我许了一门亲事,叫我明日便留在家里绣嫁妆。”说着便哭了,嘉言一惊,忙摸了绢子替她抹抹泪,“好宝珠,快别哭了,告诉我,你许的是哪家的少年,大喜的事哭什么呢?”
宝珠寻常便是个大咧咧的姑娘,梳了卷发也只是为了好玩,最是乐呵不过,嘉言甚少看她哭过,于是今日真是被吓着了。
“是李家的二少爷。”宝珠擦擦眼睛,恨恨道,“我竟是从未见过他。”
嘉言一惊:“这怎么可以,先生教导我们,现在提倡自由恋爱,你父亲既送你来上学,那必定是个思想变通的人啊,你仔细和你父亲说说啊。”
宝珠像是听了笑话似的,“与他说说?若我与他理论了,只怕早就被他赶出家门了。我们女人家,不过是相夫教子一辈子罢了,哪有自己做主的权力。”
嘉言听了便觉不豫,又着实为宝珠难过,正想要再与她说些体己话,便响了钟声,嘉言忙帮宝珠擦干眼泪,两个人一同走进了课室。
进来才发现先生已经在课室里头,却不认识,嘉言只疑惑怎么换了先生,抬头看去,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颀长但不单薄,肩膀挺宽,脸谈不上多英俊,只是浓眉大眼很是坚毅,正瞅着新来的先生,嘉言却有些疑问,纵是她不识布料,却也能看出那件长衫料子不一般,那灰色布料虽不起眼,却有暗绣纹着,价格自是不菲。按理说一个教书的先生,尽管圣约翰学校开的工薪不低,也不会将钱用在做衣服上啊。
嘉言正想着,先生摊开教案,说道:“我是洪徙南,众位新的算学老师,各位可以叫我洪先生或者密斯特洪。”
不敢再多想,她伸手戳戳仍在发愣的宝珠,翻开了教本。
(2)
换上法兰西的高跟鞋,嘉言好似回了从前做格格的时候穿了花盆底,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刚刚上车时若不是百合搀了她,她差点就摔了。
随阿玛额娘下车,嘉言仰头好好望了望洪府。
此刻洪府门口已是张灯结彩,门前是络绎不绝的宾客与马车轿车,嘉言咂舌道:“这洪府的排场,未免也太气派了。”
叶氏笑道:“正经他家是沪上首富,应该的。”语罢便搀了嘉言的手,“快随额娘进去吧,可别显得失礼。”
沪上首富洪越五十大寿,凡是上海有些地位的名流皆来赴宴以示恭贺,傅恒烨作为也曾在上海显赫一时的贵仕,亦是颇有些脸面的人物,自然受邀。
此刻洪越正携了夫人于门口接见众宾,见傅恒烨一家便迎过来:“傅老弟来了,我真是荣幸之至啊。”
恒烨作揖恭贺道:“洪老兄五十大寿,傅某当然要携亲眷来贺一贺。”
洪越这才向傅恒烨身后望去,与叶氏问好,看见嘉言便笑道:“令爱真是出落得愈发水灵了,真是亭亭玉立。”
恒烨谦道:“哪里哪里,老弟听闻洪老兄的公子前些日子方从英格兰回来,想必更是相貌堂堂,谦谦君子!只是令公子洗尘宴那天,傅某实在是忙于公事不得抽身,还望洪老兄多海涵啊!”
“年轻小子哪有您说的这样好。”谈及爱子洪越不禁展颜,“我有意让他去国外学商,回来好继承我的衣钵,可从国外回来了,却去了学校,说是先要做个先生。”洪越摇摇头,“委实得为他娶个夫人看顾着了。”语罢状似不经意瞟了嘉言一眼。
“老爷您也不领傅老爷一家进府,竟在门口聊了起来。”洪夫人笑道,说着便引了傅家往洪公馆里引。洪越笑说:“你瞧我,一聊这就忘了,洪老弟可千万别见怪啊。”
趁着父辈之间寒暄,嘉言自己逛了洪公馆,才发现这正是中西合璧的建筑,西式洋楼,又有中式园林之风,嘉言要走近花园细赏,正入口处是一座白色大理石做的喷泉,雕成了神女模样;远远望去又发现一亩荷池,盛夏时分正开了亭亭的荷花,荷花洁白如玉,只瓣尖带些红晕,荷叶大片碧绿铺陈在池中,一片繁盛。
花园路上铺了白色的地砖,嘉言穿着高跟鞋行走颇为不易,加之今日穿了长裙,她惦念那一池荷香,心里有些着急,,捻了裙角小碎步往荷池那儿走去,路边几位花工见她这样天真姿态皆哧哧笑了,有位年轻的小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望,呆着笑了片刻。
嘉言走到荷池边,闭眼细闻空气中湿润的甜香,觉得极为惬意。,睁开眼望着一池白莲,有一枝正探向岸边,弯腰便伸手欲摘。
上海夏日多雨,昨日刚下了一场大雨,又是在荷池边上潮湿,土地较其他地方本就湿滑些,原本嘉言穿了高跟鞋便行的不稳,一弯腰脚下一滑,一个踉跄竟是要栽进池塘里。
“——啊——”嘉言一阵惊慌,脚踝向岸边滑去,身体已向下坠。
正是这时,一只手迅速伸来,一把紧握住她的手,用力往回拉,嘉言回旋跌进他的怀里,被拥在结实的臂膀中,一下子脸色羞赧。
她连忙抽回手,却忘记自己仍在对方怀里。
他怀抱里是好闻的清冽的草香,嘉言缓缓抬头望着他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有些瘦,轮廓分明,两眼弯弯,眼瞳乌黑,眉宇间是要溢出来的笑意。
是刚刚那个小花工。
“是方成唐突了——”
“——我叫,傅嘉言。”
嘉言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看《红楼梦》里头,贾母说的话,“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小姐们在后花园遇见的一定是个书生,决计不会是个长工”。
怎么不会,她这不是遇见了吗
(3)
宝珠明日便要出嫁了。
嘉言一边正在学校门前提着包等着方成,一边在出神地想着前些日子去甄家宝珠的绣阁的情形。宝珠早已是不再念书的,日日偎在自己的房里绣嫁妆,只有嘉言得空去瞧瞧。
……
“你说说,你读了那些年的书,最后怎么还像旧时侯人家的小姐,寸步不能出绣楼呢?”嘉言原是句玩笑话,并不在意,手里依然把玩着宝珠刚绣好的枕套,是用金线绣的两只鹧鸪鸟的图样。
宝珠突然不言语,沉默许久低声唤了一句。
“嘉言。”宝珠呆呆盯着手里的针线,慢慢抬眸看向窗外的天空,一片澄蓝,“从前先生是不是教过一句诗,说是鹧鸪成双的。”
嘉言怔了,放下手里的枕套,走到宝珠身边,“‘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原是温飞卿的《菩萨蛮》。”
“‘双双金鹧鸪’,我是没有这样的福气了,哪里能求得比翼连理。”宝珠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嘉言,泫然欲泣,“嘉言,我昨日见了李家少爷……”
嘉言关切问道:“如何?”
“如何?离家少年今年足三十有五!要大上我一轮不止了。”宝珠语罢忍不住,眼泪便从眼眶里滚出,“嘉言,我真羡慕你,得遇良人,方成待你可好?”
嘉言掏了绢子替宝珠抹抹眼泪,自己眼圈却红了:“很好。”她轻轻抱了抱宝珠,“宝珠,要嫁人了,再如何也要幸福。”
宝珠抬了头,“他既待你好,你寻思个机会和你爹提了,万不要再重蹈我的覆辙了。”又站起身,“嫁过去便嫁了一辈子,我们女人,赔的是一生的年华进去,我怎么能不幸福,岂不浪费?”
……
嘉言想着宝珠当时苍凉的语调,有些心酸,宝珠是最天真烂漫的性子,却也能说出这样如同饱经风霜后有些悲哀的话来。
正想得入神,却有人轻拍了她的后背,她回头便看见方成的笑眼弯弯,一张好看的脸上净是笑意,正咧着嘴看着她。
“怎么才来?”嘉言嗔怪道,“等得我心焦。”
方成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一边问道,“是晚了些,我给你带了八宝斋的蜜饯。”嘉言接过展开牛皮纸,十几颗腌得深红的糖渍李躺在如雪的绵糖里,甚是可爱,她笑着捏了一颗吃了,“竟是一点也不酸,好甜啊。”又捻了一颗,“你尝尝。”
便喂到方成嘴边,方成一口含住了嘉言的指尖,轻轻吮了一下,贼兮兮笑道:“不及嘉言的手指甜!”
嘉言脸羞得通红,背过身去,方成从背后环上她的腰,将脑袋倚在嘉言的肩膀上。
“嘉言,我喜欢你。”
嘉言脸像煮熟的柿子,滚烫发红,转过身去,抬头看着方成。
方成望着她的眼睛,黑亮如同天上的星子,低下头去,轻轻吻上她。
嘉言从前偷看那些鸳鸯蝴蝶的小说,总是看见这幕就已脸红不愿再看,不成想今日却已经自己成为那些主角之一。
那个吻像是山间的清涧一样清冽,带着好闻的草香,醉到她的心里去。
嘉言笑着挽着方成的手,正与往回走,身后传来一声,“傅嘉言?”
嘉言回过头去,突然怔住了。
“洪……洪先生……”
下意识松开与方成拉着的手,慌乱地不敢看洪徙南的眼睛,“我……我……”
洪徙南笑笑,说:“没事,我还以为不是你,便唤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没什么事,你快回去吧。”
嘉言转过身,扯着方成的手,急忙离开了。
傅嘉言是不敢见洪徙南的,倒不是因为见着先生的害怕,只是当着方成的面,想起那日的事情实在羞赧万分。
是两日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脸依旧发烫。
也是放学,嘉言出了课室走在路边,天光晴好,她走在树荫下每一步都踩着阳光漏出的剪影,却看着前头洪先生也站在路边,正与个穿了大红色旗袍的女子交谈。
大红色好看却艳丽,那女子却能驾驭住而不显俗气。
嘉言隔了好远,也能看到那个女子娉婷绰约姿态。她自个也算是个不难看的娇俏女子,却是自认不如她风华,她正羡羡看了,突然看见那女子环上洪先生的腰,洪先生正襟,脑袋四处撇动,眼神突然对上嘉言。
阳光微醺,落日熔金,天边的融云如同被打翻的油彩,傍晚风轻轻吹落一片路边的梧桐叶。
嘉言正脸红被发现窥探,却见洪徙南含笑抬手指向她,倏忽两人往这边走来。
“洪先生我——”嘉言正尴尬于被发现,却被洪徙南一把揽入怀中,慌乱抬起头。
“陈小姐不知道,洪某自幼学西式教育,向来奉行一夫一妻,这正是我未婚妻。与陈小姐实在是无缘。”
嘉言脑子嗡的一声,一时愣了。
“洪先生倒找的是好借口。”女子浅笑,“陈蔷爱慕先生,但陈蔷也绝对不做那小人。洪先生,美利坚的缘分,陈蔷自作多情了。你这拙劣借口,还是收回去,别惊着人家小姑娘了。”
嘉言在洪徙南怀里,也不知是否听错了,洪徙南似乎嘟囔了一句,“我也不是很老。”
“陈小姐,就此别过。”洪徙南放开嘉言,作揖道。
陈蔷不屑,嗤笑一声,走了过去。
嘉言只觉得陈蔷走过去的顾盼生姿,是她十辈子也学不来的。
“傅小姐,实在抱歉,是洪某造次了。”
嘉言盯着陈蔷的背影,没有答话。
“傅,嘉言?”
“嗬,没事儿。”嘉言惊了过来,“洪先生我先走了。您自己走好。”语罢难掩脸上羞赧的红云,飞也似跑了去。
牵着方成的手跑的时候,嘉言只觉得惭愧。没敢告诉方成,只当做件小事过去了,是否有些不对?她这样想。
(4)
正随着送亲的队伍从宝珠家出门,嘉言看宝珠凤冠霞帔地出了甄家,悄悄抹了眼泪便坐了车回家。
嘉言进了家门,正要往大堂去找傅恒烨说话,百合忙把她拉到一边去,“小姐,您先别进去,今日洪老爷上门了。”
嘉言奇怪,问道,“阿玛那样多好友,从前来的时候我也都正常接见啊,如何今日洪伯父上门我便见不得了?哪门子的道理?”
百合沉默了一会,悄悄对嘉言说:“小姐,我只和你说吧,刚刚我在门口偷听见几句,这洪老爷来,是向您提亲的。”
嘉言闻言失色,“你说什么?”百合忙掩了她的嘴,“小姐可小点声吧,百合我就是知道小姐的心思,才让小姐先别进去了。”
百合是她的贴身丫鬟,从来方成来找她,她都是不瞒着百合的,总是和阿玛额娘说是去找宝珠,或者和百合去逛街,,然后找方成去山野游玩,或者去河边放风筝。
“依奴婢来看,小姐那样喜欢方公子,不如先去找夫人戳破,之后再做打算。”
嘉言瞅了一眼百合,点点头说,“也便唯有如此了。”
“方成。”傅恒烨端坐在傅府大堂上座,“我傅恒烨一生只此一个女儿。你定不可负她。”
嘉言紧握着方成的手,手里满是潮湿,跪在堂前。忆及前日额娘与她说的。
……
“你以为我们会阻拦?”额娘也不看她,只对着花样边绣边问她,淡淡说道“你阿玛绝不会阻拦你。”
嘉言呆了。
“想当年,你额娘是叶赫那拉家镶黄旗嫡出的格格,太后族妹,何其荣耀。宗室之内,可是对身份更为看重的,当年,你阿玛纵是富察氏的大姓,可却是镶蓝旗的小门户,何况还是偏房的庶出,我们俩可从来没退却过,我不照样嫁给了你阿玛?”
“额娘,我……”
“你瞧着阿玛额娘,清廷仍存时,不照样是得脸,咱们富察府,一直是上海的大家。你阿玛当年争气为自己挣来的脸面,咱们要那生来的身份做什么?你只管和你阿玛说了,让你那位来咱们家见了,你若喜欢,那小伙若品行都好,只要你高兴愿意,阿玛额娘绝不会反对,清贫也好富贵也罢,怎样也都是一生,活得有滋味,如何清贫也成了乐事。再说,如今咱们傅家,也未必有多富贵。”
……
“晚辈方成,绝不辜负伯父期望。”方成跪在堂前,看上嘉言的眼,“对嘉言,一生一世的好。”
晴好的日子,金色的阳光从屋外映入堂中,照的屋内一片温暖自在。
嘉言紧握着方成的手,内心涌上几股温热。
她终究,还是比宝珠幸运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