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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木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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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子走得不快但拉车即吃重又稳当,蹄子踏在地面上“哒哒”作响,节奏欢快,赶车的听了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拉着的是一车布匹,赶车的老迟夫妻打算拉着去关外,与匈奴人交换皮毛。这皮毛作冬衣最是御寒保暖,可惜关内并不产,只能与匈奴贸易。匈奴与大汉朝历来水火难容,两边时有纷争,直到匈奴内乱,分裂成南北两部。南匈奴在大汉朝与北匈奴的夹缝中难以为继,权横利弊,欲归附汉朝,已向东都洛阳派遣了使臣,朝贡称臣时日不远。
情势好转,这买卖才见了起色。皮毛在关内身价暴涨,一本万利。虽说利润其高,但风险也不少。虽说南匈奴单于有归附之心,可底下各部不免有离心之人,况且匈奴一直游牧在马背上,缺衣少食之际,自然会向中原打主意,抢掳杀人之事时有耳闻。更何况言语不通,难以沟通交流,买卖自然无法做成。
老迟在幼时,跟着父母去匈奴避过战乱,因此学了一口匈奴话,在开始做这档买卖不久,遇到了个贩卖皮毛的匈奴人,两人一拍即合,建立了合作。匈奴有皮毛,但缺其他生活用品,而老迟正好可以在中原采购,两人各取所需,各得其利。
因为妻子有孕,老迟迟了近一个月才出发,双方已是老相识,也不怕货被人截走,因此赶路并不匆忙。即使是已经枯黄的山川草木,在夫妻俩的眼中也显得格外迷人。
那个鲜艳的包裹在草木的映衬下十分显眼,老迟停下车,发现了包裹中的娃娃。
娃娃被老迟抱到了妻子的跟前,迟妻接过惊叹道:“好俊俏的娃娃。”发现小娃娃没有反应,一摸额头就烫到了手,“他爹,这孩子烧得厉害,咱赶紧赶路,看看能不能找个大夫给她瞧瞧。”
“好咧。”老迟答应着就上了车,催着骡子赶路。
迟家已有三个儿女,家里孩子从小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自己照料,对于怀里的这个小娃娃,自然比一般人多些经验,知道如何处理。
最近的集镇上只有个赤脚郎中,诊个脉开了几剂药,就开了五两银子的诊金,恨不能多割下块肉来。也许是与这娃娃有缘,或者因为刚好有了身孕,迟家夫妻咬牙付了诊金。药喝下几个时辰后,孩子的烧终于退了。
“看来这赤脚郎中还是有些医术。”
老迟说道:“我看还是这孩子命大。一个人被丢在外边,也没被狼叼走。”
迟妻道:“是谁把她扔外边的是不是她家里人”
老迟摇头道:“不会。这样的天扔那地,不是摆明了要这孩子的命,哪个父母会这么狠心,你看这孩子的穿戴,又不是养不起的人家。”
“会不会是被人贩子拐了来的,看孩子病重就索性扔了”迟妻猜测到。
“有这个可能。等孩子醒了问问,看能不能想起来。”
在迟妻给她喂粥的时候,小娃娃的眼睛一直在迟家夫妇的身上打转,她不明白,为什么最近的陌生人会这么多。眼前的女人对她很温柔,像她的母亲一样,即使身体虚弱,她还是对着迟妻露出了疲惫的笑容,让人看了不由地心疼。
在迟家夫妻的细心照料下,没过几天小娃娃就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她很喜欢笑,常常对着夫妻二人眉开眼笑,很得他们欢心。老迟细细地问她父母家庭,奈何孩子太小,还记不清这一切。
因为还有买卖要做,迟家夫妻没有再多做停留,直奔关外。过关时,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迟家把她说成了自家的女儿。
老迟的生意伙伴早已等候多时,若不是请人提早带信,他还以为迟家在路上出了什么差池。双方货物清点交换,一切有条不紊,没半日就交接清楚。双方许久未见,多留了一日叙旧,也为下一次的交易罗列条目。
不一日,小娃娃已同老迟的匈奴朋友,木铁大叔熟悉了。坐在木铁的马上,她能有模有样地拉着缰绳,催马前行,让人好不惊讶。临分手时,小娃娃抱着马脖子不肯撒手,让人无计可施。
见状,木铁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他夫妻二人膝下无子,一直想过继同宗子侄,却无人同意。如今这孩子与他有缘,他想收养女娃,以了却夫妻二人的想念。
迟家夫妇原是不舍,可想到自家已有三子,腹中又有一个,到时只怕难以应付。木铁夫妻求子心切之心他们是知晓的,大家多年朋友又是生意伙伴,自然要多加成全。思索再三,两人同意了木铁的请求。命运的伏线已经模糊得没法看清。
冬季的草原是萧瑟而寒冷的,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人们躲在帐篷里艰难地度过漫长的时光。等到东风起,融化的冰雪滋润了大地,小草从土中钻出了脑袋,野花迎风摇曳。蝴蝶扇动着美丽的大翅膀在花间舞蹈,成群的牛羊在解了冰封的河边饮水,马群在草原上自由地奔跑。天空飞过一行早归的大雁,苍鹰在头顶盘旋,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草原开始萌发出勃勃生机。
当年的小娃娃已经长大了,她会跟着阿爸去放牧,帮着阿妈给牛羊挤奶。她学会了射箭,见过她的,不管男女老幼都败在了她的手下。她学会了骑马,在得到人生中第一匹马的那天,乐得一气跑了数十里。她过得很快活,仿佛生来就该在这草原,她得了个新名字——鸿。
每年放牧的季节,鸿一家总要随着牧草迁徙,从东往西,由南向北。
这一年,牧场上除了她一家,还驻扎了新的帐篷。他们的牛羊很多,人口也多,这是鸿第一次在草原见到这么多人。他们的帐篷又大又华丽,衣着光鲜亮丽,如同阿妈故事里走出来的。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单于的阏氏与她的部族。
初次见到阏氏的时候,是在水边,风拂动她的长发和衣袖,把笛音送入鸿的耳中。她就像阿妈故事里的仙女,温柔又善良,美丽而坚强。她是这草原上与众不同的存在。
在她面前,鸿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女孩子。
她们很投缘,阏氏会向鸿讲述那些鸿从未见闻过的事情和经历,她的家乡她的族人,她未曾同别人坦露过的孤独。“我真希望有个女儿。”每次谈到有些伤感的时候她总是这样说。虽然她有个儿子,与她相依为命,可女人的有些情感是无法用言语表达,它们不激烈也不凶涌,却无声无息流淌在血脉中,缠绕在心头。男人无法了解,哪怕是儿子。
当它爬上她的眉头,隐藏在她的眼神中时,鸿发觉了,虽然她还没法理解其中的意义,但触摸到了它的边缘。在电光石火之间,她们超越了年龄,成了知心的朋友。
现在当她想发出感慨时,她会搂着鸿,告诉自己:“神灵已经遣了使者,做我贴心的伙伴。”
当鸿留在家里照料新生了崽的母牛时,阏氏身旁的孟婆婆急匆匆地找到了她。
孟婆婆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阿鸿,阏氏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吧。”
一身的脏污来不及整理,鸿已翻身上马,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马脚程是如此之慢。站在帐篷外,伸手才发现自己手脚衣衫脏得很,她知道阏氏喜清洁,在匆忙整理之后,才进了帐篷。
阏氏躺在一条毯子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眼睛呆滞涣散,好像已经失去了灵魂。鸿轻轻地唤她,听到声音转头看到鸿,她的眼神才有了一点聚集。虽然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她还是朝着鸿露出温柔的笑容:“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鸿不敢正视她:“家里的母牛刚产了崽,我得留着照应。”
“小牛可壮实”
“可壮实了。阿妈想挤奶,一个人根本没法拉开它。它整天地围着母牛绕圈,一刻也不离开。”
阏氏听着便流出泪来:“母子亲情,不光人有,牛羊也有,这天下万物皆有。”
鸿应声,即刻想起阏氏的儿子不在身边,如今她病重,不知是否已派人去告知,母子之间还有没有再见一面的机会。见她伤感,鸿想安慰几句,却知道只是徒劳,终把那无用之语咽下。
“你儿子在哪,我去找他,一定把他带来。”
“不必了。”阏氏很平静。
“若有一天,你能碰着他,把这个给他。”说着递给鸿一管白玉笛,“告诉他,他的母亲每一天都记挂着他,每一天都在向神明祈祷,祈祷他平安。”
鸿含着泪重重点头。
启明星升起的时候,阏氏停止了呼吸,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仍在呼唤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鸿在晨曦中吹响了玉笛,笛声悠扬地飘过草原,飘向远方。这是阏氏家乡的声音,愿她能踏歌而去,魂归故里。
太阳渐渐失去了威力,牧草开始枯黄,草原收起了它的繁荣,等待寒冬的降临。
木铁准备外出收购皮毛,每年这个时候,就剩下鸿和阿妈在家准备过冬。今年,鸿获准同木铁阿爸一道外出,她知道这是为了让她减轻对阏氏故去的悲伤。
整理行装,木铁带着鸿向北而行,与他们相对而行的是南飞的大雁。
今年牧草丰盛,牛羊都长得肥壮,需要外出打猎的人家少了,皮毛格外地少。木铁收购皮毛的路也越走越远。取暖的火堆已经熄灭,清晨的冷风把鸿从睡梦中叫醒,天空还是暗沉沉的。水袋里剩余的最后一点水,不足以支撑他们到达下一站,鸿想起昨晚路过的水潭,以她的速度,太阳升起后就能回来。
鸿把自己的被裹盖在了还在熟睡中的木铁身上,悄悄牵着马往回而去。一阵狂风捕面拍在她的脸上,撕扯着她的衣衫,在她脚下低沉地扫过,而后投向无边而阴暗的天际。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耀在大地上,无论山南还是漠北,不管你是王孙诸侯还是走卒贩夫。阳光即温暖好人也温暖恶人,即照见太平也见证杀戮。
水潭上萦绕着薄薄一层雾气,水汽在依旧茂盛的牧草上凝结成水滴,在阳光的照耀如繁星一般闪着诱人的光芒。
马儿已经填饱了肚子,在四处撒欢,惹得鸿佯装生气在后面追赶。越是在追着跑,马儿越是来了兴致,撒开蹄子往前跑去。人哪里追得上飞奔着的马,只留下鸿喘着粗气眺望它的背影。
天边有个黑点在快速的移动,鸿挥舞着双手迎上前去,却是一群同他们一样收购皮毛的过路人。几个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如塔山一般俯视着鸿,原本身材就娇小的鸿,在他们面前登时变成了小娃娃。看到鸿鼓着的水袋,他们停下来向她询问水源,道完谢后策马而去。
鸿抚摸着已经奔回的马儿厚实的鬃毛,回应着它亲切的撒娇,怕木铁担心,鸿不再停留,翻身上马而去。
露水已经消失了,马奔跑在枯草上,踏碎了它脆弱的身躯。
火堆已经熄灭,燃烧后的灰烬被风吹散,消散在茫茫草原,只剩几根焦黑的木炭,相互支撑着,颤颤巍巍地等待着最后轰然倒塌。
除了四散的行李,鸿没有见到木铁,他的坐骑在远处矗立。被枯草掩盖的是熟悉的背影,鸿扑上前去叫道:“阿爸。”
木铁已经停止了呼吸,圆睁的双目无声地述说着他生命最后时刻的惨烈,鲜血染红了他灰白的须发。鸿紧紧抱着木铁,依旧无法捂热他渐渐冰冷的身体。
鸿看到了木铁胸口的一大滩血迹,那是被刀从后心贯穿身体直插入心窝留下的证据。一刀毙命,不留一丝活命的机会,下手何其凶残。
一双阴冷而贪婪的眼睛从鸿的眼前闪过,虽然那张脸带着笑,却可以让人觉得自己正在掉进无底深渊。那把别在腰间的短刀,那双带着腥气的手,都在默默昭示着某些事实。
把木铁紧紧捆绑在马背上,鸿最后一次打量了他曾经慈祥的面容,泪已无法停歇。抚摸着父亲的老马,鸿伏在它耳边轻声交代:“木金,帮我把阿爸带回家,带回阿妈身边去。”
老马能识途,木金驮着木铁阿爸消失在鸿的视线中。
“木扎,我们去为阿爸报仇。”那一刻阳光刺眼。
当月亮出现在天边的时候,鸿终于追赶上了那群大汉,她远远地就下马,像狼一样悄悄地接近目标。
火焰在风中狂舞,火影映照在高声谈笑着地大汉们的脸庞上,如同恶魔般狰狞。一个略显瘦弱的身影,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向大汉们频频献着殷勤,献媚的表情,无法遮掩住那双眼中露出像盯着食物的秃鹫一样贪婪阴险的目光。
狂风把极远处的狼嚎吹裂,如碎片飘洒在风中,背光处的马收到惊吓,不安的骚动着。一个大汉几步上前,拉住缰绳安抚住长嘶的马儿,马背上的皮毛杂乱地掉落在地上。那堆皮毛中,有一块狐狸皮洁白柔顺,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下幽幽地发着光。
鸿认得它,这是她和木铁阿爸这躺旅程的第一个收获,是她收购的第一张皮毛。鸿按下涌动着的热血,潜伏着等待时机。
月到中天时,一支利箭划破夜空,正中守夜人的胸膛。大汉惊叫一声,轰然倒下,其他几人立即拔刀跃起。接连两箭,射落了大汉手中的兵器,再两箭贯穿了下肢,两个大汉一时无法动弹。好精准的箭法,可是也暴露了弓箭手的方位。
挥舞着大刀的壮汉朝着利箭射去的方向飞奔而来,他粗壮的手臂能轻易地举起成年的男人,而后折成两段,手握利器的士兵也没有把握挡住他沉重的大刀,锋利的刀口砍断了摆动着的野草,脚步已越来越近。
大刀挥舞而过,锋利的箭头已直射进大汉的眉心,他还未来得及认清对手,已死在对方手里。
当还在哀嚎的大汉被穿心而过时,一直躲在黑影里的身影早已偷偷溜走。他伛偻着腰伏在马背上,马儿在月光下急驰,他不敢有一丝懈怠,死神的身影就在咫尺之后。他艰难地避过身后的利箭,躲过了致命的一击,却依旧被锋利的箭头射穿耳朵,差点坠下马去。
身后的攻击在继续,羽箭刺破寒风射中他的手臂和大腿,他终将丧命在这追魂箭下。未思及良策,他已被射下马来,重重摔落在地上。
追赶的身影翻下马,上前查看。触摸到衣服的一瞬间,地上的人反身一刀,砍在鸿本能举起防卫的手臂上,顿时鲜血淋漓。
月光下,他认出了鸿:“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小娃娃。”
鸿的箭囊里已无箭可发,这一切他看在眼中,冷笑道:“老子今天兴致好,宰了你,刚好凑一双。”说着挥刀朝鸿辟头砍下。
鸿向左一个翻滚避开刀势,一个挺身扑向持刀人的下肢,巨大的冲力使两人翻倒在地。鸿毕竟弱小,几个回合之后,便被压制在下。杀了木铁阿爸的短刀,此刻正对着鸿,刀尖正一分一分接近她的眉心,只要再一下,刀的主人就能像杀了木铁一样杀了她的女儿。
这个时刻,鸿突然放开了手,短刀的主人一阵窃喜。可刚接触到她的眼神,心中已暗叫不妙,那是不要命了,要同归于尽的神情,手中一个迟疑,刀尖贴着鸿的脸颊剌入土中。一只手已直抠他的眼窝,一把攥出一只眼珠来。
只剩一只眼的凶手还在挥动着短刀与鸿对峙,鸿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淌血,血一点一点没有停歇,被草原吞噬。鸿的眼前有点发黑,在她眼睛开合的一瞬间,凶手夺路而逃。
在颠簸的马背上,鸿用弓弦缠紧了流血的左臂,从月落到日出,日出又月升,几翻升落。她撑着最后一口气,要为木铁阿爸复仇。
无尽的草原已跑到了边,往前就是汉人的地界,前头的凶手如遇救兵,奋起而逃。
“乡亲们,救命啊!匈奴人打劫杀人了!”一进人群,已失去一只眼的男人就大声喊叫起来。众人见他身材瘦小又背了个罗锅,满身血污尘土,一边的眼睛里只剩黑黑眼窝,不由地同情起来。又听到是匈奴人作恶,纷纷操起随身之物,要抗击来犯者。
众人严阵以待,只见一骑当先,马背上是一个看起来十分文弱的少女。良久,还不见有其他人到,手握兵器的人们不免惊讶,低声耳语,一个领头模样的男人上前一步问道:“来者何人”
一路追寻而来的鸿听不懂对方的问话,可她发现了的那个凶手,正躲在人群背后,阴险地望着她。鸿只道这些人是罗锅的帮凶,自己如掉落蛇窟已无处逃生,虽死不足惜,可父仇未报,不免遗恨终生。对方人虽众,不防拼个鱼死网破,也算对得起他们父女二人的性命。
思及此,鸿暗暗拉紧缰绳,突然一夹马肚,如离弦之箭朝前狂奔,舍命相搏。
众人见她突然发难,不由呆住,待奔马到跟前才回神来,刀枪棍棒一涌而上,把鸿打落马下。木扎把聚集的人群冲散,一马当先阻止着企图接近鸿的人。几个上前拖拽的人,已被木扎的蹄子踢伤,还有的则被追赶得屁滚尿流。
强攻不下,智取不得,最后一根套马杆才把马儿制服。众人上前,发现鸿已经昏死过去,满脸的血迹也掩饰不住她惨白的脸色。众人疑惑不解之际,一个弯曲的身影悄悄接近躺在地上的鸿,手中的暗器在背后闪着寒光。
这道光吸引了一个人的注意,在他即将下手的时候,这个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兄弟,别急。一个小姑娘而已,不会让她逃了的。”
罗锅恶狠狠地回道:“我要为我死去的同伴报仇!”
那个接道:“同伴的仇自然要报,自己也该保重,我找人给你医治下身上的伤。”说着招呼人带罗锅去包扎伤口。见人走远,他走近领头人的身旁:“亭长,我看这事情棘手。”
亭长不明白反问道:“从何说起”
走远两步,那人分析道:“南匈奴如今已归顺了大汉朝,如果我们擅自杀了这个匈奴人,会不会引起匈奴那边的反应,直接告到东都去,毕竟你我都不清楚这个匈奴人的背景。二来,南匈奴将要内迁,与咱们咫尺之遥,若轻易结下了仇,往后都不得安宁。再者,一个小姑娘杀人越货,想来有多大的可能”
亭长听毕,点头问道:“依你的主意,如今怎么办”
那人道:“咱们这往南就是函谷关,不如把那两人带去那里,要杀要剐由朝庭做主。万一匈奴人闹起来,自有朝庭出面。”
说得正合亭长心意,万事宜早不宜迟,罗锅刚包扎完伤口,就被半推半就地押着往南去了。鸿被五花大捆着扔在马背上。
行至关前,亭长上报至军前,等了约摸一个时辰,才传出话来放一行人进去,罗锅躲躲闪闪,想伺机而溜。
此时镇守函谷关的是淮陵候王霸。淮陵候早年做过监狱官,对上报的这桩事情很有兴致,便召见来的一干人等。
众人行礼见过,王霸见地上还躺着一人,便问道:“底下躺着的是谁”
亭长上前答道:“是伤人的匈奴人,已经昏死过去。”
“既然都昏过去了,绑着作甚,解了去。”
亭长应诺,上前去松绑,反转身体,面容朝天。
王霸疑道:“就是这小女娃取了几条大汉性命”
亭长答道:“是她,被她追杀的贩子指认是她。”
“贩子何在”
亭长把罗锅推上前去,罗锅跪下道:“小人在。”
“你做何营生,这凶手是如何打劫行凶的,你一一道来。”
“是。小人做的收皮毛的勾当,这日我一伙人在草原上休息,那贼人从旁经过,眼红我的皮毛,就起了歹心要把我几个杀了,好占为己有。我的几个同伙都丧命在她手上,小人被挖掉了一只眼,总算逃出命来。”
“这么说,当这女娃行凶的时候,你还在睡梦里,因此才被她得了手”
罗锅转着眼珠子答道:“正是如此,不然我的同伙也不至于惨死。”
“既然如此,你是怎么在睡梦里知道,对方是因为眼红你的皮毛才起的杀心”
罗锅一时无言以对。
“莫非当时,你并没有睡着”王霸试探道。
“小人当时是睡得不熟,听见马蹄声就醒了。”
王霸指着地上的鸿,问道:“她是用什么兵器杀了你的同伙”
“箭!弓箭!小人身上还有她射中的伤口!”说着便要露出手臂。
王霸看着罗锅,一字一句道:“你是说,这个小女娃在能看得到你的皮毛的咫尺之距,不用其它短兵器,而是专门用长距离杀人的弓箭来对付你?她就不怕一个不准,没把你杀掉反而惹上杀身之祸?”
“她箭法神准。”
“箭速如何,箭头射入几寸?”
“箭如疾风,箭头贯穿全身。”
王霸听闻,大笑几声:“来人,把这人先带下去。”
“将军,这是作甚,我是受害人,凶手在那。”
“等本将军见识过咫尺穿肠的箭法,自然会为你做主。”话音刚落,罗锅已被卫兵押解下去。
王霸望着鸿赞道:“这女娃娃好胆识,好身手,颇有英雄豪气。找个军医,给我好好医治,务必救活喽。”
鸿被安置在了城关的一个小角楼里,王霸派了能通匈奴语的专人前往照料。刚安置完毕,一位张姓的军医就到了。张军医粗粗看了看,发现鸿身上伤不多,浑身的血应该是左臂流血沾染上的。军医拿手的就是刀剑伤,不然就是枪斧之类的兵器造成的伤口,不过这次,连对这些外伤司空见惯的张军医看了,也不免惊心。
破裂的伤口如张开的血口,被衣袖上的粗布掩住,血肉已与这些止血的布料粘连在一起,如果不好好处理,伤口化脓,伤口旁的肌肉坏死腐烂,这只手就废了。对任何人来说,断臂之痛都不好受,何况是这如花似玉的少女。
为今之计,只能把已经与粗布长在一起的肌肉割掉,清理干净后重新缝合,这样才有可能保住这条手臂。割肉之痛,连已经失去知觉的人也会咬紧牙关。
亏了张军医医术精湛,伤口处理得十分干净漂亮,如果能顺利愈合,鸿的左臂是有能复原的可能。不过受了重伤的人,伤口的处理是一方面,要人命的往往是伤口的化脓以及病人突如其来的高热,而这些都是要看造化的,只能听天由命。
傍晚时分,鸿虚弱的身体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