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深处是你》长喜常安

3、03 这样不绅士

　　那天早上看完日出，宛熹窘然地以两个喷嚏跟郑泊年说再见，接着夜里就咳嗽起来，睡得也不好，早上起来嗓子既干又痒，还吐痰。外婆看过后，叫她去药店买些川贝母回来炖雪梨喝了看看效果。

　　“叫林医生把川贝研磨成粉才好，别傻乎乎的拿到手就跑了。”外婆似笑非笑地提醒，旋而故意加上一句：“记得林医生是哪一位吧？”

　　“......”宛熹瞬然囧了。

　　宛熹特别怕出门买东西，街里街坊的都是熟人，她在识人这方面记性又不好，导致经常弄错对象。后来她想出一个法子，跟人打招呼不带名字，遇见老一辈的全叫“爷爷奶奶”，次一辈的就叫“叔叔婶婶”，可偏偏村人喜欢“较真”，打了招呼之后通常还会跟她唠叨一会，每每涉及到名字，宛熹都暗自捏一把汗。

　　而外婆远远就能辨认来者是谁，作为外孙女，宛熹有点无地自容。外婆还总是喜欢拿事取笑她，就是想刺激一下这姑娘，想让她经常到村子里走动，老呆在家里，忒没出息了。

　　宛熹汗颜，这出不出门跟出息有什么关系？

　　不得不说，外婆的逻辑一如既往的强悍。

　　“我顺道去菜市场买几个梨回来吧？”宛熹自告奋勇，不能让外婆看扁了去。

　　外婆笑了笑，当真是以取笑她为乐：“可别买了坏的。”

　　“......这点我还是分得出的！”宛熹愤愤抗议，回屋换衣服出去了。

　　——

　　“诶，这不是五婆的外孙女吗，什么时候回来的？”一去到药店，坐在门口聊天的老人家们，都笑呵呵地跟宛熹打招呼。

　　“几天前放暑假，回来了。”宛熹礼貌回道。

　　“啊......原来都放暑假了，读几年级啦？”

　　“开学就高三了。”

　　“这么快？好久没见你，个子窜这么高了哟。”

　　“你想想五爹在世时那身高，挺拔的，我估计，小姑娘还能长。”

　　“......”

　　宛熹在老人们关于身高的讨论声中走进药店，才开口说话，林医生便从那沙哑的嗓音猜出了她的来意，“要川贝母是吧？”

　　宛熹眼睛弯了弯。

　　林医生边研磨川贝母边跟宛熹闲聊：“这几天昼夜温差大，是得注意点身体。五婆怎样了，眼睛还好吗？”

　　宛熹愣了下，眉心条件反射地皱起，“阿婆的眼睛出什么问题了？”

　　“哦，五婆前阵子来我这里说有几天晚上眼睛看不清，估计现在是没问题了。”林医生避重就轻地解释，况且原本也不是很大的问题。

　　“是夜盲？”宛熹一颗心蓦地提起。

　　“不是，五婆这么注重身体调养，应该不会在这个年纪出现这种问题，我估计是她晚上在灯下看书看太久，把眼睛给刺激到的。”说着，林医生兀自笑起来，“这老人家，太好学，不服老啊。”

　　宛熹闻言，也弯了弯唇，寻思着给外婆换盏适合阅读的灯，最关键是要限制她的阅读时间。

　　不久，一双小手攀在玻璃柜台上，端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她，倏然不满地撅起嘴：“你又长高了！”

　　宛熹挑了下眉，收下那充满醋味儿的赞扬，拍了拍他的头顶：“一个月不见，你又长胖了。”

　　“......我正在长身体，当然要多吃点。”林克腮帮子鼓得涨涨的，皮肤白皙，真像一颗剥了壳的滑溜溜的鸡蛋，惹人想去用手指戳一戳。

　　宛熹毫不客气，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笑：“手感真好。”

　　得到称赞的林克小朋友眼睛亮了亮，旋即刻意压住嘴角，伸手去牵宛熹的手指，“我要跟你去看五婆。”

　　“你作业写好了？五婆可不喜欢做事没头没尾的人。”林医生抽空调侃儿子。

　　“起床一个小时就写好了，小学三年级的题，我都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林克的表情那叫一个傲娇，旋而仰头看宛熹，眼睛黑白分明：“五婆说你数学不好。”

　　“......是啊。”宛熹略囧，外婆真是......连数学不好这件事都告诉小豆丁。

　　有一个专门坑孙女的外婆应该怎么办，在线等，急。

　　林克抿了抿唇，白皙的脸颊泛起可疑的粉红：“我数学很不错。”

　　“......”然后呢？

　　“以后我们可以互补。”

　　顿了下，林克小朋友又老神在在补了一句：“我不会嫌弃你的。”

　　我不会嫌弃你的......

　　嫌弃......

　　你的......

　　宛熹汗颜，居然被个小学生嫌弃了。

　　林医生把川贝粉装好，也同意儿子跟宛熹一起回去，林克跳起来欢呼，跑上楼背了小书包，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宛熹哭笑不得：“这是？”

　　“据说，这是他讨好五婆的法宝。”林医生忍笑道，自家儿子人小鬼大这个属性让他既欣慰又无奈，小小年纪便知道要用物质讨好一个人，不是跟谁学的，全是家里储藏的书籍带给他的早熟。
　　宛熹以为又是林医生专门买的，摇头。林医生解释：“他自己挣的钱，帮我洗了两个星期的袜子。”

　　“......”

　　离开药店，宛熹牵着林克去菜市场。

　　“林克，你想吃什么呀？”宛熹目光落在玲琅满目的鲜果上。

　　林克犹豫了下，反问：“你喜欢吃什么？”

　　“我不太喜欢吃水果。”

　　“妈妈说，女孩子多吃水果能保持年轻，你不能仗着自己现在年轻，就不好好打底子。”林克想了想某个场景，眉一拧，果断去角落撕了个塑料袋，每样水果都拣一份，很快就鼓鼓的一袋子。

　　宛熹汗颜：“你要买这么多？吃不完的。”

　　“我装的都是时令水果，你每天吃三个，很快就吃完了。”

　　宛熹受宠若惊：“买给我的？”

　　林克想了想，怕她不接受，换了种措辞：“主要是我吃，你只是陪着我吃。”

　　“......”

　　走出菜市场，他们在门口遇到了何姑，后者也是刚买完东西准备回家。

　　宛熹一开口，何姑就听出了不对劲，关怀道：“今晚我准备做川贝母蒸梨，记得过来喝。”

　　宛熹笑着提了提袋子给她看：“刚买了。”

　　“那也得来喝，你这个就放着。这样，你和五婆今晚过来吃饭。今天是郑家老祖宗定的半年一次团圆饭，就少爷、宋医生和我，怪冷清的，人多点热闹。”何姑如是说。

　　宛熹点头。

　　“主太婆的曾孙......”

　　“你喊他郑大哥就行，别这么见外。”何姑欣慰地笑，“都聊过几次了不是？少爷这两年来，很少有这么开朗过了。
　　”
　　何姑话音顿了下，拍拍宛熹的手，像找到了倾诉的对象，缓缓道来：“少爷从小就聪明开朗，性格可真是温润招人喜欢，见着谁都非常有礼貌地打招呼，可惜太太走得早，没能亲眼见证孩子的成长。郑家家风严，向来是子承父业。可少爷违逆了先生的意愿，18岁时离家入伍，偏偏当了特种兵，一年到头没见过他回来，老往危险的国家跑，我这心一天到晚揪着，就怕他在任务中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太太交代。”

　　说着说着，声音便带了浓重的鼻腔，到底是老人，历经沧桑，能把情绪把握得好些：“一年前他在伊拉克执行任务，被炸断了一条腿，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就躺在那里，浑身裹着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还勉强笑着安慰我说，他很好。先生的决定是对的，强行把他接回家，强行退伍。太太就少爷一个血脉，没了就真的没了。可我了解少爷，他的心太大，不在郑氏这里。”

　　宛熹听完，鼻子一酸，眼眶泛红。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何姑，只是一味握住她的手，沉默地给予微不足道的力量。

　　郑泊年，这个看起来淡泊一切，心似浮云的男人，背后的故事让她心潮翻涌，想起那双温润暗含刚毅的眼睛，微微一笑背后是经历过生死，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不屈服，不放弃。

　　一个人，要内心多强大，才能接受曾经骄傲的躯体已不再完整的事实；要多坚韧，才能在短时间内疏通自我，重新热爱生活？

　　宛熹经历过失败者从此萎靡不振自甘堕落的残酷现实，亲眼见到一个对生活、将来丧失信心的人是多么可怕可悲，所以更能体会这种浴火重生多么难得可贵。

　　——

　　晚餐时光在郑家房子度过，厨房被宋医生、何姑和外婆三人承包。

　　宛熹和林克小朋友对视几秒，甚是羞愧，跑到厨房主动请缨，可惜打下手有心灵手巧的宋医生，宛熹被淘汰出局了。

　　林克见她铩羽而归，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别难过，不是每个男人都喜欢会做饭的贤妻良母的。”心里寻思着是不是该向妈妈请教做饭问题了。

　　宛熹盯着林克看了有半分钟，真想知道林医生怎么养儿子的，总觉得这具小身体里住这个年纪比她还大的老男孩。

　　林克被看得很不自在，扭捏着别开脸，白嫩嫩的脸颊可疑地泛起红色。

　　宛熹忍不住笑，这个小孩还知道害羞脸红呢，真是可爱，可爱到她情不自禁伸手捏了捏那肉嘟嘟的脸。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边看电视，边吃水果。为了照顾林克，宛熹特意转到少儿频道，哪料双方沉默地看了一会后，林克难为情地瞟她一眼：“虽然我应该包容你，但我不能让你堕落。你几岁了，还看这种频道？”

　　被一个小屁孩这么评价，宛熹瞬然有被雷劈的悚然。

　　“这样做不够绅士。”

　　还没等宛熹反应过来，背后传来一道带着些微笑意的声音，温润如珠玉，低沉悦耳。

　　循声看去，郑泊年正拾阶而下，步伐缓慢闲适，一身淡色清爽的家居服，一手插在裤袋，一手扶着木质扶手。真正有修养的人，会由内而外体现“修养”两个字，他的一举一动，都有规矩可循，单是这样看着就赏心悦目。

　　郑家当真不凡。

　　大户人家的传统观念根扎得比普通人家深得多，郑家等级观念必是很明显，何姑是郑泊年的奶娘，算是郑家的下人，可投足间的风华气质当真是与众不同，健谈有度，幽默得当，还有点小固执，无可厚非。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概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