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江絮

19、喜（19） 不知是那美

　　即使是皇帝大婚这样喜事却也冲不淡前朝的暗潮汹涌。

　　秦相又何尝不懂新帝的想法，他太想摆脱老梁帝的旧路。堂堂正正做一个君主，不想被臣子的势力架空，所以，现在的秦相只能避其锋芒，任周家风光盖过自己。

　　周起便是利用这一点，所以想趁着这次权利的重新洗牌，重振周家昔日雄风。周起是何等聪明，父亲早在他二十一岁便走了，他当家后二十多年里，周家才一改颓势，稍稍逆转了一下局势。表面上新帝向着他，朝堂一片风光，可是他却深知秦家嫡女秦艽只要还是当今圣上的皇后，秦家的地位就绝对无人撼动得了，梁帝的心永远在秦家。所以，他准备贿赂孝和太后，劝说梁帝选秀，好让自己的两个侄女和其他世家的女子进宫，就算周家不能因此而飞黄腾达，也可以分去一些梁帝对于秦家的恩宠。

　　正当他准备进行这个计划的时候，却听到了太子叛乱了。

　　原来，秦家一直忙于皇上婚嫁之事，所以，没有抽出手来对付朝堂上的宋氏旧党。太子趁乱出逃到北临梁国的胡丹，并且和胡丹首领缔结盟约，借兵来攻打梁国，而且与朝中宋家残部联合，里应外合打得梁军措手不及。

　　太子更是下了血本，亲下战场，率众攻打阳淄，阳淄太守殉城，并以阳淄为根据地，继续北下攻打安阳，势如破竹，不过一月便占了六座城池。

　　这边朝堂上也没有清闲，皇帝亲下谕旨，让张齐担任平北大将军与自己的亲信副将陆巡一起讨伐叛军。当然，这不仅仅是为了平定叛乱，刘薤白清楚地知道：太子身边并没有可用的军事人才，自然打不过身经百战的张将军，而且胡丹的本意不过是仗着新帝刚刚登基，根基不稳，狠狠地敲诈一笔罢了。可是，刘薤白却想凭借这一仗，树立自己在朝堂和天下百姓前的威风。

　　本就军心涣散的胡丹军自然敌不过血性正刚的梁军，不出半月，便把太子和请罪折子一同快递入京。为了表现自己的手足情深，更是不想在被天下人重提“弑夫”之罪，他并未杀掉太子而是将他囚于天牢。

　　前太子少师自然上书，大骂刘薤白是个无情无义，目中无兄长之人。这折子还未递到他手中，便在中书院被撤了。前太子三师中的向太傅听到这个消息，望着赶来商议对策的李少师和王少傅，一口饮尽杯中之酒，全然没有往日那般严肃。

　　“这都什么时候了！”李少师皱着眉头说道：“向兄怎么还有这饮酒的闲趣！”

　　向太傅指了指他们眼前的酒杯，好似没有听到李少师的责难一般，说：“李兄，王兄，这么多年了，与你二位相交甚欢！这杯中酒是我珍藏多年的美酒，还是我中状元时，亲自埋在后院的呢……”

　　李少师忍不住打断了向太傅，说道：“向兄，如此危难之际，你为何只顾着自己享乐却全然不顾太子的安危！”

　　“李兄！”王少傅伸手打断了李少师的话，王少傅如此通透之人，一眼便知晓了向太傅的意思，说：“事已至此，早已无回天之力了！”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已无回天之力？”李少师不解地问到：“此话怎讲？”

　　向太傅看向王少傅，冲他点点头，示意让他解释给李少师听。王少傅说：“李兄，自刘薤白上位之后，桩桩件件哪件不够说明他刘薤白的狠辣！这京城中皆知四皇子手段狠辣，可是他刘薤白的狠绝手段绝不输于四皇子。他母妃还在时，他可是太子之位最炙手可热的人选，又怎么会对太子手下留情！而且，他幼时丧母后，便受尽冷眼，尤其是太子上位后由对他处处打压，哪里会对太子留有余地！若是其他皇子说不定还可以重金收买放太子一条生路，只要太子不死尚有一丝回天的机会，可他偏偏是刘薤白啊！”

　　李少师刚想说什么，便被向太傅打断了：“李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这一切都已是回天乏术了！若是真的有办法，我怎么可能在此痛饮苦酒呢！”说罢，便将刚刚喝完的杯子斟满，举起身前的酒杯，向李少师和王少傅敬酒：“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还未曾有这样尽情饮酒的机会！”

　　李少师见此情此景，明白了救太子终究还是不可能了！愤愤地饮下身前之酒，这陈年佳酿勾起了他陈年的回忆。

　　彼时，他们三个一同中第，那时的风光像极了诗文中说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初入官场，他们莽莽撞撞，不通人情，吃了许多哑巴亏。他们一同成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官场浊气太重，他有过放弃的时候，想像其他人那样的“顺势而为”。被向太傅发现后，痛斥了他，他又想起他们初入官场时立下的誓言，为天下苍生而活，势必要还天下一个清平盛世！

　　想到这些，杯中美酒的香味慢慢流入了他的味蕾，初入口的苦涩也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那岁月沉淀的味道，那曾经为清平盛世奔忙的味道。

　　那一夜他们不知喝了多少，互相调侃着他们曾经犯过的错误，出过的纰漏和共度的风雨。不知是那美酒催人醉，还是月色催人醉，他们仿佛回到了多年之前，他们都还是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宦海沉浮多年，他们的赤子之心一直未变。

　　“清平盛世，”向太傅惋惜地说道：“咱们是看不见了！”

　　本来暗藏在这短暂的欢乐下的悲凉此时怎么也藏不住了。三个见惯了风雨的老人此时竟像孩童一般抱在一起哭泣。

　　这夜过后，向太傅，李少师和王少傅便一同递了辞呈，云游四方去了。

　　有人说，他们无人臣之德，太子在狱中如此危难的时刻，只顾自己逃命。

　　刘薤白幼时曾与他们三人交谈过，深深地被他们的理想所打动，所以想尽了办法想把他们留下来，都被他们拒绝了。

　　秦艽对刘薤白说：“他们想走，强留是留不住的，放他们走吧！”

　　没了官位的束缚，他们三人游山玩水不亦乐乎，四处讲学说道，传播他们的学问，有教无类，为人称颂！他们希望这其中有人可以替他们完成他们未完成的心愿。

　　清平盛世，他们终究是看不到了！

　　太子也知自己早已无力回天，便放弃挣扎，多年来安分守己。

　　可，刘薤白终究没有放过太子！

　　四年后，太子在狱中暴毙！

　　向太傅，李少师和王少傅以身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