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林》粉将军

2、动心

　　他吞了吞口水，感受到干哑的喉咙恢复了最初的清明。他接过面，假装淡定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谁知曹渭只是瞥他一眼，说：“我认为，这个时候男士优先更加礼貌。”
　　林后蜀觉得好笑。他从裤兜里掏出名片夹，将一张簇新的名片递给她。
　　“那你呢？”
　　“曹渭，兵曹的曹，渭水的渭。”
　　这就是林后蜀和曹渭的初见了，他想。

　　下午陪爸妈去华清池。爸爸是学现代建筑的，不喜欢那些龙飞凤舞笔走龙蛇，就喜欢看看各地的建筑。林后蜀跟在后面，远远看到杨玉环的裸|体雕塑，羊脂玉一般的人儿站立在喷泉中央，精致的髻鬟、流畅的线条、丰|腴的女|体。
　　曹渭应该比她黑一些，瘦一些，高一些，发型简单一些。她的眼睛会比雕塑更明亮有神，她的双腿会比贵妃更健壮有力。杨玉环的眼睛里只有李隆基，他多么希望曹渭的眼睛里只有林后蜀，连一碗面都不要占据她的视野。他想听曹渭用性|感的声音低低唤他的名字，想让曹渭笔直的腿缠|住自己的腰，想把头埋在曹渭的发间，闻一闻里面是否夹杂了小麦的香气。
　　林后蜀提着妈妈玫瑰金的单肩包，望着雕塑傻笑。
　　“咱们儿子对着雕塑傻笑干嘛？未必然想小崔了？”林妈妈捅一捅林爸爸的腰，示意他回头看。林爸爸为儿子对着裸|体雕塑犯花痴的行为十分羞恼，拖着林后蜀向华清宫里走去。
　　美妙的白日梦被打断。林后蜀惊醒，汗颜自己的意|淫。他觉得自己和杨玉环一样，被扒|光衣服站在众人面前，强烈的羞|耻感让他两脚发软。
　　“后蜀，你当众看着这个……哎呀，别人会怎么想你嘛！等春节一完，小崔就从北京飞回来，你何必忍不住一时……”爸爸的话，歪打正着说准了林后蜀的心事。
　　对！崔政祺！
　　林后蜀，你是有女朋友的人，心里想着别的女人算什么事！他擦了擦头上莫须有的汗水，继续陪爸妈回忆李杨甜蜜又悲伤的爱情故事。
　　林后蜀突然想起十几年前，他读大学时学的《长恨歌》：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他不敢想，如果自己今晚去找曹渭，会是什么结局。

　　老年人体力不佳，早早就要求回酒店。林后蜀草草吃过一餐，迫切的想抽一支烟，可惜他不会。从小被教育吸烟有害健康的林后蜀，在平复燥|热的心的时候，竟然只会写一写书法。
　　身在旅途，毛笔难以携带。林后蜀转开钢笔笔帽，在信笺上抄《长恨歌》。
　　或许是今天见了年轻姑娘的缘故，林后蜀想起很多读大学时的事。学戏剧文学时，学到昆剧《长生殿》。唐明皇深爱杨贵妃，却偷偷私会梅妃江采萍，被杨贵妃逮个正着。年轻的他，无比鄙夷背弃誓言的唐明皇。
　　一手极尽风流的好字。
　　曹渭没有联系他。
　　不联系也是好的，他是有主之人。
　　可为什么不联系呢？林后蜀给的是私人名片，有电话有微信，分明是忸忸怩怩的邀约。
　　在无尽的纠结中，他跨了年，从猴年到鸡年。正月初二就要返回成都，他想，如果没有联系，那就算了吧。
　　正月初一的晚上，林后蜀照常练字。突然，手机振动了一下，一条短信出现在屏幕上：“西一路易俗社，秦腔《游西湖》，请你。CW”
　　林后蜀的心停跳了两拍。他马上存下这陌生的号码，简单的、没有任何端倪的两个字：曹渭。
　　“爸妈，有朋友来了，我出去喝口酒。”
　　另一间房里没有回应，爸妈大概是睡熟了。

　　是曹渭找他，不是他找曹渭，对吧？
　　只是出去见一面，聊聊天，看场戏，对吧？
　　崔政祺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的，对吧？
　　哪个男人没有几个红颜知己呢，对吧？
　　对。林后蜀努力说服自己，对的。

　　西一路离钟楼很近。夜晚的钟楼和鼓楼，游人如织，霓虹灯不知疲倦地亮着。
　　穿过一条深巷，林后蜀到达了易俗社的门口，曹渭正靠在门边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略显凌厉的面部轮廓变得温柔灵秀。
　　“来啦？”曹渭收起手机，推开一扇旧门。秦腔演出已经开始了。灯光昏暗，小小的舞台上，只有一个白衣女子，鬓边一张红巾，在台上旋转着大喊“苦啊——为何人间苦断肠？”
　　曹渭把林后蜀领到角落预留的空位，软软的丝绒坐凳，有一种上个世纪的气味。乐队在左边的侧幕后面，而他们坐在右侧幕附近，曹渭告诉林后蜀，这是最棒的位置，虽然斜对舞台，但乐器声音会减弱，和人声形成完美配合，票价又相对便宜。
　　林后蜀第一次看戏，竟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的学问。和崔政祺约会看电影的时候，她总喜欢买最中间的位置。虽然他喜欢过道，气闷无聊的时候就可以出去透气，但他从不会给崔政祺说。
　　“《游西湖》，你觉得这会是个怎样的故事？”曹渭侧过头问林后蜀。
　　林后蜀感觉到她清浅的呼吸，仿佛饱含着期待。
　　“我第一时间会想到白娘子的传说，还有美丽的官家小姐和落拓书生的邂逅。不过我看妆扮，不像。看她一身素白，又配一袭红巾，口口声声都是叫苦叫屈，倒像个受了冤屈的贫苦女子。”
　　“不错嘛，”曹渭的大眼睛闪亮亮的：“你猜的八九不离十。”
　　“这是我最喜欢的戏。台上那是个女鬼，叫李慧娘，是御史的女儿，和太学生裴瑞卿一见钟情，却被奸相贾似道霸占。慧娘和她的亲亲书生私会被发现，贾似道杀了慧娘，又想杀裴瑞卿。你来得晚，却应了那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碰上最精彩的一折《鬼怨》。你先看下去吧。”
　　哪里看的下去！林后蜀想。曹渭的声音像一根丝线，紧紧缠住他的身体，让他成为一只被紧|缚的茧。他看着台上的慧娘，余光却瞟着曹渭的侧颜，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美丽的阴影。
　　他有些恍惚。
　　林后蜀从来没看过戏，也不怎么爱看电影，女朋友崔政祺却是每个大片绝不错过的影迷。崔政祺会撒着娇让他陪着看电影吃爆米花，在灯光昏暗的时候主动牵住他的手。
　　可是林后蜀不感兴趣，他坐在电影院里跟坐在会议室里没什么区别。有次陪崔政祺看《X战警》的第二部，他看不懂，那段时间工作压力又大，身心俱疲。他看着女主角的背影，在这段没有台词的当口，他的大脑和天上的云一样白，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压过了后排两个女生低低的嗤笑。崔政祺跟他抱怨，扯着他白衬衫的袖子说他对她不好，不爱重她。好一番安慰后，他终于学会了在电影院里打开WPS的黑夜模式写文案。林后蜀很得意，这样就不会睡着了。
　　但是崔政祺的侧颜是什么样的呢？
　　他没看过。
　　他的双颊发烫，不知是因为因为害羞还是愧疚。
　　林后蜀攥紧双拳，努力把自己的视线从曹渭身上移开。

作者有话说

　　在电影院里看《X战警》第二部睡着的不是小林同志啦，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