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几回景》步梨

3、重逢 在梁太那边

　　在梁太那边派人去警察厅的间隙，潘政英脑中纷纷乱乱的闪过许多画面。

　　一会儿是过去自己在各个权贵面前卑躬屈膝的姿态，一会儿又是得势后大权在握，那些曾经对他而言贵不可攀的人却反过来巴结他的谄媚嘴脸。

　　从屈居万人下，到如今不说权势滔天，也勉强算得一般人绝对不可撼动的军政地位，适当使些手段，他从未后悔!即使这手段再不入流，知晓内情的人再觉得他卑劣又如何？反正他完全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得到了原本怎么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当年那件事，直到今日他也不觉得歉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此刻他只是有些懊悔当初未能把后续处理干净。

　　景染只冷眼瞧着潘政英不断变幻的脸色，最终他神色归于决然狠厉，他绝对没料到在此处会见着早不该存在人世的她，暗暗觑来的目光是掩藏不住的复杂，惊讶、惶恐、阴沉……却唯独没有半点心虚。

　　他略一凝神，看向景染，仿佛在抑制情绪地缓声开口:“你……是景染吧？多年不见，小丫头长大了，样貌变化也大，倒是让我一时都没能认出来啊。”说着，面上竟浮现一抹感慨，像是看见喜爱的后辈出落成人般的欣慰。

　　听闻此言，除景染外的众人立时十分诧异，这年纪轻轻的景小姐，莫不是与潘副厅长还有着旧交其余几人心计都非寻常人可比，不论内心如何考量，面上皆不显。

　　曾广亮才不管旁人心思多转，他油腻腻的嗓音开口便叫人生厌，“潘政英，你个老小子不会跟这小娘们有过一腿吧？”

　　说句不好听的，潘政英知道曾广亮狗嘴吐不出象牙，可也没想到他一出口就是秽语。他狠狠剐他一眼，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气，“曾老板胡说什么，这位景小姐是我故交的女儿，一个疼爱的小辈而已。”

　　潘政英对景染来说的确曾是慈爱的长辈，现今却是至死方休的仇敌。她不知道这个曾经被她亲热地唤着“潘叔叔”的人怎么还有脸面说出这样的话，仿佛他从没迫害过她的父亲，他们之间从未隔着血海深仇。

　　景染嘲讽似的瞥一眼所谓的潘副厅长，目光却不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是全然蔑视的姿态。她语调轻讽:“哦大名鼎鼎的潘副厅长记得小女子，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只是同样多年过去，没曾想你竟还是如此虚伪，依然没撕下那张伪善的皮!这样惺惺作态的假意寒暄，真是令人作呕。”

　　这个人就像戴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具，一个温文儒雅，一个，则阴险毒辣，无所不为。没有人能看得清他掩藏在面具下的真实面目。他跟着父亲身边那么多年，父亲都没有察觉到他的险恶用心，更何况那时的她呢。
　　年少时他对自己那样好，会在父亲生她气的时候安抚父亲，拦住气急的父亲向她扬起的手；在她生病时会跑去远在城那边的酒楼买她最喜爱的吃食哄她；每年她生日都会送她各种各样的精巧玩意儿，西洋的光可鉴人的镜子、神奇的可以从小小的洞里看见远方的望远镜、民间艺人捏出来的兔爷儿、漂亮的小裙子……他总是笑呵呵地摸摸她的头，在父亲无暇陪她的那些日子给她讲引人入胜的志怪故事、带她逛热闹的集市。在那个小小的她心里，早把他当成是半个父亲啊！

　　当初的景染怎么也不会料到，就是这个人，这个一直跟在父亲身边、这个看着她长大的男人，会亲手将父亲推向地狱!还对她赶尽杀绝!当年他把灭顶之灾毫无预兆地带给她，不留丝毫余地。

　　她永远也忘不了一生都活的磊落的父亲死得没有半点尊严时睁大的充满绝望的双眼!永远也忘不了父亲被亲近之人背叛时撕心裂肺的嘶吼!永远也忘不了父亲倒在满地污垢的泥地里四周人眼里不知内情的快意!潘政英!你怎能如此陷害父亲!毁了他一世最重视的名声，夺他辛勤守护的基业，害他死不瞑目，害她家破人亡、无家可归!

　　有些事一旦犯下，就是不可弥补的罪，无法偿还的债，必定要得到应受的报应。潘政英欠她的，欠父亲的，景染在那年就已经发誓要亲手一一讨回!他做的所有不就是为了获得权力，为了受人敬仰的地位吗，她这次回来，就要把他最珍视的权势都亲手摧毁，让他算计来的一切都化成虚妄。

　　景染按捺下种种心绪，面上仍是平静无波，叫人无法琢磨到她半分心思。她不免期待即将到来的另一位故人见到她的反应，那一定是不会让她失望的精彩，毕竟这个人，当年所作所为比潘政英有过之而无不及!

　　落斐进门那一刻，景染仿佛看见他踏破时空界限穿梭而来的身影，他仿佛背着光从迷雾中走来，身形渐渐由模糊到清晰。

　　他穿一身黑色的警察制服，脸庞光洁白皙，鼻梁高挺，眉目柔和隽秀，长长的睫羽下双眼黑亮如星耀。时光将他当年尚且还余的些许青涩细细雕琢，如今已是全然的英姿勃发。

　　当初面对着这张脸，这个人，景染是多么的柔肠百结。所有的少女心事，都是围绕着这一人，她心间那方小小天地，全被他塞满。而此刻再相见，只有满腔恨意!绝对无法排解、无法原谅的恨!

　　他闲庭信步进门，却在视线触及景染的一瞬间怔立当场，原先没有表情的脸骤然绷紧，他黑沉的眼睛直直盯向景染，那强烈的视线彷如胶着成实质，在景染身上一寸寸巡睃，像是在小心翼翼的求证面前之人是否真的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抑或仅仅是自己出现的幻觉。他曾经永远没有激烈情绪的面上神情那样明显，恍然、震动、酸涩……

　　他似乎强制镇定下来，只是垂在大腿两侧的手紧握成拳，声线颤抖:“景染……”他眼圈也竟泛红，轻轻眨巴的睫毛上有隐隐水迹。

　　“落厅长好眼力，景染受宠若惊。”她声音淡淡。话表面虽说的客气，可没多少惊，更不含半点喜。听来就是敷衍。

　　重逢的戏码在景染的脑中早已预演千百遍，她无数次设想落斐再见到她会是怎样的讶异、甚至惊恐的表情，此时他的反应倒是出乎她意料的大，她享受看他吃惊的神情，却不耐他黏糊糊的视线和语气。呵，这表现像是见着分别经年的爱侣似的，着实叫她有些反胃。他们之间，莫说爱，连一丝丝情谊都不会再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落厅长，今日报警之事起因在于你身后二位带人闯入欲行不轨，为求自保我只能动手反抗，眼下看来是过激了些，不过我想落厅长应该能够谅解一二。”

　　落斐的目光滞留在景染脸上，闻言也只是随意往躺在地上没有生息的人那处一瞥，自顾自下了结论:“我瞧着此人像是我们警备厅追捕未果的一个匪徒，现今是死有余辜。”

　　默声多时的曾广亮情急抢话:“落厅长，这话可不能乱说，这人只是我府上一个下人，怎么可能是什么恶徒呢？”

　　这话一出，连他身旁的潘政英都是一声嗤笑，心中腹诽:就是在你曾广亮手下才作恶多端，岂是一般匪徒可比。

　　落斐冰冷的眼神往曾广亮一扫，吓得他一时噤声。落斐语气肯定，略带危险:“我说是，那便是。莫非曾老板想让本厅长治你个窝藏重犯之名”

　　今日这一番情势转变多端，屋内本是修炼成精的几人也不免变色，这警备厅厅长落斐，阳城谁人不知是个冷酷无情的主儿，性子也是油盐不进的，这次居然当众以权压人。

　　曾广亮再傻也知道落厅长是决意包庇那小娘们了，顿时就是一个激灵，背后寒毛竖起。凭着混迹商界多年的直觉，曾广亮汗津津附和:“是是是，落厅长说的是。我说呢，今天这混账怎么偷偷摸摸跑人家姑娘闺房，肯定图谋不轨，我这不也是来带人来捉他的。这下被景姑娘结果了也活该，死的好，死的好。”于是干脆把自己犯的事儿也全数推在这倒霉鬼身上，谁让警察厅最高的掌权者明显不站在他这边了，要想此事了结，不得不睁眼说一番瞎话了。

　　毕竟好赖他曾广亮别的不多就是有钱还有粮，警察厅怎么也得给他一番薄面。只要有个交待，不论真假，他想事儿也就过去了。

　　景染似笑非笑看他，今日之事她本就没想借落斐之手给他教训，一般情况下，比起借刀杀人，她更喜欢亲自动手。

　　到了这个境况，事情似乎已经就这样可以盖棺定论了，只是景染知道，还远远没有结束，不说曾广亮那个小人会不会借机报复，光是她本人，也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景染转身，袅袅步回妆台前坐下，语调依旧淡淡:“既如此，梁太，麻烦你送客了。”

　　梁太应声，伸手往门边一扬，示意各位大爷可以回了。落斐脚步不动，急急开口:“景染……小染，我有话同你说——”

　　话音未落，便被景染挥手打断，“落厅长，景染乏了，想早些休息，有事请改日再来。秀丽宫定会好好招待。”

　　说罢，梁太就照着她的意思把所有人请出去了，声音逐渐远去:“落厅长，实在不好意思，你也看见了，我们景小姐今天也受惊不小，您让她好好休息，下次……”

　　呵，下次，是啊，落大厅长，往后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我们见面的机会也多的是。希望——你不要再这般经不起惊吓了。

　　景染想，人真是世上最难以琢磨的生物，当年她一心追在那个少年身后时，他总是爱理不理，如今她连应付他都懒得，他却好似放不下的模样。愧疚有意试探无论事实如何，她都不会在意。就算他在她面前跪下请求原谅，她都不会再多给他半个眼神。

　　那些最艰难的时日，她就靠着每时每刻在心底反复将与他共度的光阴碾碎，一片片从脑海里从记忆里剔除，让恨一日日陈腐、发酵，直至滋生无法撼动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欲望，这强烈的欲望是她撑过锥心刺骨的疼痛和暗无天日的现实活下去的唯一缘由。

　　潘政英嘴里轻易的一句“多年未见”，是她怎样的多年苦难与挣扎，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能体会。“多年”对他们而言只是浮于纸上、嘴上的一个轻飘飘没有着落的词，于她，却是披荆斩棘、走的遍体鳞伤的血淋淋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