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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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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褪去雨氅,迎到厅里,焦琴一身斗笠蓑衣湿漉漉的进来了,青萝赶紧帮忙接了他解下的雨具退下。
焦琴一踏进门就笑哈哈道:“皓心要出一趟远门,多则一月少则三五天,怕夫人担忧,所以临行拜托老朽照看一下夫人,夫人切勿见怪!”
我哪里相信这些说辞?
“他出远门去了哪里?他为何不告诉我?”
“呵呵,才说了夫人不要见怪嘛,皓心也是为夫人考虑,夫人有孕在身,一切当听从他的安排为宜,他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我摇头:“我知道,他是去了皇宫,他是找独孤珏了,为了他娘,还为了乐氏和熙梁两国臣民,他和独孤珏必然有个了断,对不对?不是独孤珏死,就是皓心亡,对不对?而独孤珏是堂堂熙梁皇帝,他有皇权,他不会死,而皓心却是去送死的,对不对?”
我的犀利我的一针见血显然是焦琴预先没有料到的,他猛然一愣:“这……夫人……”
“青萝备车,送我下山,我要赶去京城!”
青萝吓了一跳。
焦琴劝告我道:“夫人千万要三思呀,不可冲动,你此刻下山,就是山下那片瘴气林你都走不出去,别说还去京城!为了你和皓心的孩子,夫人为何不能忍耐?”
君宛婥也劝道:“先生说得有理,就像我一样,世子如今生死未卜,我也一点帮不上忙,但我要为了他好好活着!”
这如何能忍?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我最心爱的人亲赴法场?看着他身首异处?而我却要忍着眼泪笑对我的孩子?这是不是太残忍了?对我如是,对我的孩子亦如是!
“青萝,你听到没有?我要去京城,我要去皇宫!”我决绝泣血,双眼一黑,软了下去。
再醒来已是午夜,床前的众人晃晃悠悠,无不担心,他们不停唤我,喂我汤药,我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喝:“我要去京城,我要去皇宫!”
他们拗不过我,只得连夜护送我下山。
焦琴老头子特地叮嘱连岑回园子多拿了几份药丸给每个下山的人备着,以防瘴气。
我叮嘱侍女们看好这个幽篁坞,勤加扫除,不让它染上半点尘埃,我想我和皓心也许在将来某一天还会回来长住。
我只让青萝一人跟着我,还有君宛婥一路同行,焦琴先生带着连岑一路护送,我们渐渐远离了燕中。
那时我腹中的孩子已有六个月大了,挺挺的肚子与我日渐瘦削的身子形成鲜明的对比,青萝常常背着我偷偷垂泪,说自己没有遵照吩咐照顾好我,这个傻丫头!
君宛婥却是忧心忡忡,我知道她十分担心简笑枫的安危,同时又对我愧疚,陪着我一路颠簸,我想宽慰她,却也不知从何说起,也许我俩正同病相怜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落入那虎穴狼窝,却解救不了。
车马一路北行,温度越发的低了,先是撒盐一样的杏花雨,接着是松针一样的冰冷细雨,再北上,竟然飘起雪花来,嗨,三月的北方,真冷得厉害!
君宛婥、青萝和我偎依在车厢里面,握着手互相取暖。
随行的焦琴先生着连岑一道去附近的镇子上买回来好些羊毛毯,铺在车厢里面。
我俯过身,探手撩开车帘子出去,望着须发早已花白的焦琴先生,胸中涌起无限感激和惭愧,我道:“明日就进京城的地界了,先生一路安全护送,青瓷实在感激,北地深寒,先生年纪大了,还是请先回吧。”
焦琴先生和连岑跨在马背上,戴着风雪渔翁帽和风雪大氅,落满一头一身的霜花,他颤颤胡须,扬声笑了:“老夫虽年迈,这点小风小雪老夫的身子骨还禁得住,倒是夫人,身怀麟儿,一个弱女子北上,老夫不放心,再说皓心将夫人交托给老夫好好照料,老夫就已经把夫人当自己女儿一样看待了,你说女儿要北上去找那个皇帝老儿理论,老爹怎会半途扔下女儿不管?”
我默念感激之心,眼内早已湿了。
熙梁的京城,我又回来了,这一别转眼已五年有余。
我们的车子缓缓行到城门口,只说是进城探亲的商贾,城门口的守卫倒稀松平常,顺顺当当放我们的车子通行了。
京城的街道还是那样的街道,城楼也还是那样的城楼,商铺林立,人潮如织,但看在我的眼里却是一片萧索,像蒙了一层灰。
如此平静,我反倒觉得不同寻常,依独孤珏的脾性,他不可能不对幽篁坞严加关注,我们一行人如此大的动静他更不可能不知晓,也许他早已在暗中对这一切洞如观火,绸缪停当,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正胡思乱想着,脚下的车马突然一停,车厢内的人朝前一晃,君宛婥惊问:“怎么了?”
青萝刚探个头出去,马行身边的焦琴先生隔窗对我说:“夫人,摆鸿门宴的来相请了。”
我心里明了,该来的早晚要来。
只听车帘外一声朗朗传报,似曾相识:“在下御前侍卫朗悬,奉旨前来迎接夫人尊驾!”
果然是他!想必身后还有千涛百浪两位禁军统领跟着吧?
熙梁皇宫近在咫尺,那些过往云烟如前尘旧事,流星一样划过,不知我的皓心此刻怎么样了?我顿一秒,正要抬指掀开车帘,蓦然一个熟悉的嗓音道:“且慢,望朗悬大人能给在下一些时间,让在下与阔别多年的小师妹叙叙旧,大人能否成全?”
我心之激动,毫不犹豫掀开车帘,君宛婥扶我挪到外面的车轭前,眼前豁然开朗,朗悬带着他的戍卫队伍两边排开,延绵开去,中央软毯铺地,街市里的老百姓一瞬遣散,显得空空荡荡,此时站在朗悬前面的一人,风骨萧萧,更加瘦削高挑了,却精神矫健,双目炯炯如炬般盯着我,满含惊诧不信与喜悦之色,他唇上已染髭须,道一声:“妹子!”
我心底热浪翻涌,差点当众洒泪,我生生将那一股热浪按压了回去,平缓了语气说:“摧柔哥哥。”
他眉峰轻动,很激动地走近我的车子:“是的,是的,你就是我的青瓷妹子,这么些年你没变,你没变!”
我眼中忍泪,对他点头。
“妹子,你如今总算回来了,大家在六扇门里都等着你呢,师父年纪大了,行动不便,托我前来相迎!”他殷切之极。
这一刻,我多想扑进他的怀里痛苦一场,可是我不能,我终将翻江倒海的情绪压抑了回去,轻声问他:“司徒伯伯怎么样了?还有必伤大哥呢?”
摧柔的眼中黯了一下,说:“师父年纪大了,以前的旧创复发导致腿脚不灵便,如今他已归隐,六扇门的事交由在下打理,必伤大哥他……”
我看着他。
他道:“自从你出走熙梁音信杳无后,他就辞去了公职,远走江湖,如今却不知何往。”
我别无可言,唯有感叹。
摧柔转身对朗悬殷切道:“我妹子回来一趟不容易,在下能否请妹子先去六扇门里走一走,看看老城厢,看看故人长辈?”
朗悬神色一凝,举棋不定。
我马上道:“不了,小女子此番来熙梁是有急事要办,不便探访旧地,还请摧柔大人回吧。”
摧柔一愣,我心里明白,我这次进京是替自己也替我的夫君背负了国仇家恨,带着我和皓心的孩儿,是来跟独孤珏拉锯谈判的,恐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也可能是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决斗,绝不是来叙旧探亲的,更不能拖累六扇门上下数十口善良无辜,我的位置必须摆正。
我昂首:“请朗悬大人带路。”
“妹子!”摧柔来拉我的缰绳,我抢过来,公事公办道:“小女子事急,请摧柔大人让开道,小女子感激不尽。”催促马前车夫扬鞭。
我们的车马随着簇拥的队伍浩浩荡荡,烟尘滚滚一样朝皇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