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堂琐事》不达意

2、安和堂

　　她做了一个梦。
　　江北的月色特别美，华大的府邸里灯笼一个接一个地亮起，顾家布庄的丝绸被陛下钦定为御用良品人人皆知，爹爹与大哥又在相商新样式，墙外的糖葫芦叫卖声格外诱人，等秀妈寻过凉亭察看过梅林走过小池塘翻开草垛一声声唤“三小姐”，她便该从暮色中跑出来跟随着去中堂吃饭了。
　　年复一年的富足生活戛然而止。青纱帐留不住美满，丝绒被里遇见噩梦。那夜她醒来睁眼全是火光，浑身是血的家丁撞进门来疼痛而死，叫喊声厮杀声一片。七八岁的小姑娘被吓得直哭，嚎啕的哭声里娘亲冲了进来，将她交付给乳母，竟在人声混杂里将她送了出去。从此江湖上流传江北富贾顾家满门皆灭的消息，她垂眼细细地听，不敢回头。乳母死后，她被卖进茶馆又逃到杂耍团，跟着头家日日练功，在刀尖上行走，听见陌生的掌声和笑逐颜开的脸，终日惶惶不得安眠。
　　“别打了！”她翻身坐起，忽觉又是梦一场，周身疼痛细细密密侵蚀着她，努力地睁眼看，身上柔软的被子，眼前堆叠的书册。
　　青衫的男子坐在她床边，正背对着她翻看着手中的书籍。她抬眼扫看了屋内的一切摆设：橘黄色烛光，屋内并不宽敞。
　　男子听到身后动静，便转过身来，“醒了？”手背贴在她额头，确认烧已经退，“把药喝了罢。”
　　她再一次对上这双眼，眸光清亮，剑的眉，星的目。
　　她扶着隐隐作痛的头，走出房间，发现外厅是一个中药房，从上到下是整齐的木柜，分成众多的小药屉，而右手边……“哇那个囡囡出来了”“真的活过来了诶”“诶你看你看。。”“兰先生真是妙手回春啊太高明…”“ 这孩子命大”“好人啊兰先生心善。。”她来不及细看，被一群大妈围住，不停地捏捏脸看看胳膊叽叽喳喳讨论着，而呆滞的她也听出些断断续续的情节：她被发现奄奄一息头破血流在桥西排子房的角落里…也有人说是临近其他城镇的某处，出诊回家的兰大夫正好路过带她清河城治疗，这才“活了回来”。
　　至于眼前这安和堂，便是兰先生的医馆了。
　　“好了。”一阵男声从身后传来“各位大姐，安和堂还要做事，请回吧。”兰腾走了出来。
　　妇人们见他出来，才熙熙攘攘地复又离开了。
　　接着便是一个又一个的病人来寻医问药，她站在他身后看他慢条斯理而仔细地把脉询问，再走到那排药柜前拿着小金称熟练地在每个药屉捡药。仔细看，会发现他每次抓的药都不多不少刚刚好，称一下也不用再添或再减。再用纸包好草绳结紧，拎起药包嘱咐病人下几碗水煎多久，病人便拘谨地听完付钱离去。
　　她望望排队看病的长龙，与他的慢条斯理形成鲜明对比。
　　直到晌午。
　　长龙依旧排着，他却扫了扫双袖起身，“二十一个，吃饭去了。”
　　转身看见了华菁，“既然不回去，就随我去吃饭罢。”
　　“吃饭？好。”华菁一脸高兴地傻笑着屁颠屁颠跟着去了。
　　如意楼。
　　“客官坐嘞~您看看要点什么？”
　　“白酒，二两花生，两碗白米饭，凉拌西芹”说罢瞥了她一眼，又道:“一盘小蜜肉。”
　　“哎好嘞您稍等”
　　“酒先上。”
　　“行！”
　　她随他在一处窗边坐下，楼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华菁看了看他，只见他一壶白酒小瓷杯，饮得悠然自得，并不理她。
　　一顿无言。
　　他并不在意吃的，似乎二两花生一壶酒就能满足。
　　待他吃饱喝足，在袖子里随意掏出些碎银子，放在桌上便起身离开。华菁连忙跟上，一面回头看着银子若有所思，这分明是随便拿的，轻重大小竟不多不少刚刚好！像极了早上抓药时的情景。
　　而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直到回屋午憩时才低头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拿不定措辞，只好抬着头一脸茫然地盯着他。
　　他埋头理着薄毯：“回去罢。你的伤已无大碍，只是体内气息紊乱，好好休养几日就好了”
　　“大爷！”她握拳往地上一跪，“求求你教我武功吧！”
　　他卧在摇椅上刚闭上的眼轻轻抬了起来，转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我不会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