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缪》红绫

26、第二十六章 错乱的记忆

　　天气阴沉，满天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黄色的浊云。东北风呜呜地叫着，群山轰鸣，似雷霆滚过，松林澎湃如惊涛击岸，枯树枝在狂风中挣扎，发出凄厉的尖叫。放眼望去，满山尽带白玉甲，千树万树梨花开。
　　我躲在一处地理位置绝佳的山坡上，耳边尽是大自然雄壮的冬之交响曲，眼睛紧紧地盯着峡谷的入口处，随着几个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冲进视线之后，更多的黑点也跟着进入了峡谷之中，看来诱敌之计是成功了！
　　狼群的数量并没有超出我们的预料，大概三十只左右，带头的是一只体型雄壮的白狼，它带领着自己的族群追着木坤派出的那几个轻功高手率先冲入了峡谷，很快就进入了我们的攻击范围，山坡上那些村镇里的神射手们都已经把箭搭在了弦上，一些主动加入的村民们也站起了身子，只等一声令下就把巨石往下砸，眼看狼群的先头部队已经踏入了事先设置好的陷阱，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嗖！”一声响箭破空而起，数支火箭射向铺满了炭粉和油污的地上，红色的火舌瞬间窜起，把狼群中间的队伍团团围住，凄厉的狼嚎声响彻云霄，狼群很快陷入了混乱之中。
　　“嗖嗖嗖……”更多的箭矢飞向了狼群，我也和其他一些村民把巨石都推入了峡谷，轰鸣声和着更多的惨叫声传入耳中，空气中已经飘起了丝丝的焦味和血腥味，我的心中却没有涌起丝毫的不忍和愧疚，似乎死亡对于我来说已经司空见惯。
　　看着被熊熊火焰包围的狼群，我的眼前却出现了另一番景象——
　　穿着金色盔甲的士兵冲进了营地，如雨般的火焰箭矢破空射来，紧接着四周霎时窜起了一人多高的火焰，火舌像张开巨口的怪兽，刹那间把所有人都吞进了肚里，凄厉的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与浓重的黑烟一起直冲云霄……
　　我知道，这些都是这个身体的记忆，它正在慢慢苏醒，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它就会完全替代了我的思维，而我也会再次变成青岚所期许的那个“李绸缪”，到那时，我是不是就会再死一次？
　　恐惧像只无形的手，紧紧拽住了我的心脏，我闷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脑袋嗡嗡地响着……“青公子~！”突然一声惊叫钻入了耳中，我的意识又一次回到了身体里，转头一看，青岚竟然和那只领队的白狼缠斗在了一起，情况凶险万分，我的脑中轰然炸开，抄起身边一个村妇的屠刀就从斜坡上跃了下去！
　　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如飞燕，体内的力量蓬勃而出，一把大刀在我的手里舞的像是翻飞的彩蝶，脚尖轻点地面，人已飞身掠起，一下子便滑出了十几丈远，眼看着青岚和那只白狼的身影已近在眼前，我高声喝道：“青岚，退开！”
　　话音刚落，我一刀隔开了扑上来的利爪，挡在了青岚的面前，直直地望向呲牙咧嘴地发出低吼声的白狼。
　　“绸缪，你……”青岚的惊呼声在背后响起，我却全然不顾，专注地盯着白狼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它尖利的獠牙还是锐利的爪子都是无可比拟的锋利武器，加上它狡猾而凶狠的性子，想要制胜并非易事。
　　我和它都在等着对方先一步出手，不过，怎么说我的脑袋瓜也要比它的大，悄悄做了个假动作，这头猛兽果然上当了，一跃而起，直扑向我的门面，我当即扎稳下盘，用左手抵住刀柄，硬生生地两手合力挡下了它全力的一击！
　　趁它卸力的那刻抬起左腿踢向它柔软的肚腹，它悲鸣着被我踹飞了出去，我却趁势再次跃起，猛扑向还未来得及站起的白狼面前，用尽全力劈向了它脆弱的颈项，顿时鲜血四溅，染红了我的视野……
　　群狼失去了首领，更是乱得如一盘散沙，炭粉就快烧尽，巨石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在狭窄的山道上，箭矢也已经告缶，三十多只的狼群只剩下寥寥数只，也都很快毙命在埋伏于峡谷入口和出口的众人手中！
　　我拿着滴血的大刀愣愣地站在战场的尽头，满眼都是狼群的尸体，胜利的人群从山坡上爬了下来，欢呼着沸腾着，我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耳边尽是“扑通扑通”的心脏鼓动之声，脑袋像是个充满了气的气球，空空胀胀的……

　　“没想到是个男人！”低低的嗓音在脑海中想起，我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干净了嘴角，怒瞪向说话的男人，“ＴＭＤ，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娘是男人了？！”开口的瞬间，身子也跟着从地上窜了起来，下一刻，我已经稳稳地用剑尖抵着对方的咽喉了。
　　“你输了。”我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对面前脸色发青的男人幽幽吐出了句话来……

　　嘿嘿，原来这便是我和青岚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啊，还真是充满了戏剧性嘛！身体的记忆涌入脑海，我缓缓地转过身子，向赶来的青岚伸出了右手，然后眼前霎时一白，接着便陷入了黑暗之中，意识模糊之前，耳边似乎飘来了他的惊呼声……
　　我是在车马的颠簸中醒来的，透过车子的挡风帘，我知道此时正值黄昏时分，身上和身下都是软软的被褥，我的脚后跟还有个热热的暖炉……稍稍转动了下僵硬的脖子，便看到了脸色憔悴的青岚，此时他就斜靠在车子的角落里，眉毛还紧紧地拧在一起，似乎睡得极不安稳，我的心里不由划过一阵酸楚。
　　稍稍动了下身子骨，我欣慰地发现它还没有变得非常僵硬，还好，看来就昏睡了一天多而已。看来木坤还是对我不错，竟然能够如此迅速地把事情都处理掉，那么快就往下一个城市进发了，毕竟那还算是个较为繁华的地方，医药条件总比“垣壁镇”好出不少。
　　“绸缪……绸缪，你醒了！”哎呀，没想到青岚那么快就醒了，我还想让他多休息会呢。
　　“是啊，再不醒的话，我都快睡成木头人了！”慢慢撑起身子，青岚果然先一步过来扶我了，还顺便把另一个暖手炉塞到了我的怀里，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转身倒了一杯水送到我的手里。
　　我慢慢地喝完了温度适中的茶水，青岚便积极地把茶杯给接走了，看着他忙碌的样子，我不得不伸手制止了他的动作，“青岚，我没事的，你别再忙了，陪我再休息会。”
　　拉过他的身子让他靠在我的怀里，我稍稍用力便制止了他想要挣扎起来的身子。有些事，只要稍稍想通了一个环节，那么整串问题便可以顺其自然地解决了。这个身体的记忆是刻印在大脑那些弯弯绕绕的回路里，是不可能磨灭的；而我的灵魂才是它的支配着，也是不会轻易地消失的，本来也许我和她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但如今我们却融合在了一块，我们已经到了“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最高境界了！（红绫：那个女儿啊，我有点想吐哩~！）
　　这种感觉很奇妙，似乎那些记忆本来就是属于我的（红绫：素啊，素啊，真的本来就是你的！），我不仅不排斥，反而还想获知更多，总觉得这个身体主人的性子有很多地方都和我挺相像（红绫：废话，本来就是一个人嘛！绸缪一脚灰飞烟灭踢把红绫踹走：你真是太啰嗦了！于是红绫便直直地冲进了夜空，变成了又一颗璀璨的星星……）。
　　“青岚，我想起了和你第一次见面呢，没想到还真的是在战场上呐~！”按住了他想要抬起来的脑袋，我继续说着，“你别太激动，就是几个片段而已。没想到当初我竟然会厚颜无耻地说‘你输了’，嘿嘿，其实是我输了才对，如果不是你手下留情，我又耍赖，你根本不可能被我打败，你可千万别记仇啊！”
　　“不……我输得心服口服，无论是武艺还是战术，我都输得心服口服，要不，要不也不会……”没想到他竟然急急地为我辩解，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震得我的心脏也颤抖了起来。
　　“唉，就是你这种烂好人的性格才会这么说啦！你知道刚刚看你和那只白狼交战的时候我有多担心么，我的心跳都快停止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激发出身体的本能吧……”收紧了手臂，我深深吸了口舒心的气息，努力挥掉脑中不快的画面，才平复了渐渐不稳的呼吸。
　　继续说教，“青岚，你的武艺和见识都不差，但就是性格太正直，遇到狡猾的敌人或者阴险的招数便容易上当。比如刚刚和那只白狼打，以你的本事明明可以轻松解决了它，你却把它当做个人来打。拜托，你又不是和高手决斗，不需要手下留情，哎，不对，就算是决斗也不能手下留情！记住我的话，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玄戈，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们是杀手，你千万不可以手软……」咦，我过去似乎也对谁说过这句话，玄戈是谁？这又是何时的记忆？！
　　“……绸缪，我会谨记的。”轻柔的嗓音冲破了幻象，我的意识又回到了躯体里，刚刚的记忆很快被我抛在了脑后……

　　等我们抵达下一个城市——西坝城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了。冬季终于走到了尽头，风刮起来还是很冷，可是有时候在黄昏时分，忽然意想不到地从南方微微地吹来一阵和暖的春风，天上也没有那种冷飒飒的气象了。
　　西坝城是垚国西南面最为繁华的城市，是通往淼国的必经之地，也因此，是两国的贸易交流中心，即使在现在这种初暖乍寒的时候，大街小巷依旧充斥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让我们沉寂了很久的心情再一次飞扬了起来。
　　当然了，作为商队的我们并不是来这里郊游的，真正的目的还是要做买卖。自从上次的“杀狼事件”之后，我和青岚的形象似乎在众人的眼中有了巨大的转变，特别是很不争气地昏倒在当场的我！因为我发现，所有人望向我的目光似乎都透出了浓浓的怜悯之色，尤其是每次我和青岚一起出现的时候，这种同情的视线更是愈发密集。
　　这不，木坤好不容易从北边收购来的名贵人参及鹿茸之品，本想在城中最大的货物市场卖个好价钱，没想到她竟然留了一份送给我，让我登时受宠若惊。不仅如此，她们还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给我看病。
　　虽然我的猪头貌已经好转了很多，但上次杀狼的时候又加重了内伤，因此身体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这不，那个老中医又开始唠唠叨叨了，“夫人本是大病初愈，又身中剧毒，体虚肾亏，脾胃运化无力，气血不足，此次又妄动真气，乃至伤上加伤，若不及时休息调养，恐怕病程会愈发缠绵难愈，落下病根来。老朽这就给夫人拟个方子，用上七日后再做调整。”说完便开始龙飞凤舞地唰唰开方。
　　一旁的青岚和木坤聚精会神地听着，木坤甚至小心地向老中医请教，“华大夫，也就是说，李夫人并没有性命之虞？”
　　“没有，没有。夫人身体素盛，正气存内，外伤自是不在话下，恢复尚佳；至于内伤，只要夫人努力调养，配上老朽的方子，很快又能恢复如初了！”听完后，在场的所有人不禁大大松了口气，⊙﹏⊙b汗，原来你们都以为我是个将死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