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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是我一场好梦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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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帆懵了:“可是我昨天还见到他了呀,今天才走的吗,什么时候回来?”
一直笑眯眯的那个男生手插进口袋,正色对杨帆说道:“孟老师不回来了,昨天是他在F大最后一天,本来早就办好手续了,但这边的课题一直没有收尾,昨天过来是最后指导我们。”
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但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几个人还在问杨帆找孟老师有什么事情,杨帆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谢过几个人,匆匆走了出去。
胡乱走了几步到一个小亭子坐了下来,杨帆又摸出卡片,猜测到大概昨天是孟先宁在校最后一天,今天校园卡恐怕已经注销,所以中午吃饭的时候才不能用。没有多想孟先宁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F大,还会不会回来,只是觉得心里很惆怅。
虽然堪堪只见了一面,杨帆却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那个自己迷路的晚上,就觉得会有一段故事发生。虽然的确如她所料,碰到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男人,发生了一个离奇又让人兴奋的小插曲,然而她没料到的是,故事这么快就结束了了。
高中刚刚入学的时候,班主任让大家轮流上台自我介绍。前面几个人都中规中矩的自报姓名住址,除了听到有意思的名字,杨帆都一直神游懒得去听。只有轮到一个男生,上来自报姓名接着直接说自己想当班长然后就结束了。杨帆抬起头,看着那个有些帅气的男孩从讲台上走下来,微微弯着腰,嘴角带着笑意,骄傲的不可一世。只看了一眼,杨帆就觉得未来三年自己一定会和这个男生发生些什么故事。果不其然,杨帆和这个男生先后做了正副班长,一起共事三年。配合默契也欢喜冤家,在同学每次调侃班长班副是一家的时候,男同学以不和同事谈恋爱为由巧妙化解,杨帆深了其中意味。但这不妨碍她坚信自己直觉准确这件事。
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了下来,一只蚂蚁从脚边绕过,放眼望出去,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有说有笑,杨帆靠在小亭子的立柱上,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到现在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只有手里的卡片,带着一丝真实成为这场梦境来过的证据。
人生海海,遇到一个人,和他发生交集,是这世间最奇妙玄幻的事情。可能你在上一个路口多等了一个红绿灯,或者你转过头去和同伴说了几句什么话,或者你低头回了条消息,都会在下个时刻遇到全然不同的人,会或不会发生与他们当中的谁产生交集。然后再从这个节点,整个世界都发生改变。
杨帆一直觉得老天是最伟大的。在这无限经纬纵横,时间与空间错乱排布的N维世界,能把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物,每一粒尘土每一滴眼泪,都安排的恰到好处。这是一件复杂、庞大、关系重大的事业,但是上天把他处理的井井有条。
也因此,再遇到一个人有多难能可贵。
只是借一张校园卡,但校园卡主人失踪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在F大这种事肯定很常见。杨帆不断安慰自己,心里却失落酸涩起来。昨晚太温柔,让人误以为自己落入了世界安排给你的温暖怀抱。
手机响个不停,杨帆从包里掏出手机滑开解锁,原来是宿舍群里在讨论开班会的事情。K大也是后天正式开学,不过K大有每次开学前一天组织班会的传统。宿舍里一个姑娘没有买到合适的火车票,可能要明天晚上才能到校,来不及班会。另外四个姑娘唧唧喳喳地给她想办法,看着群里生龙活虎的表情包,杨帆心里终于轻松了一点,也侃了几句。
晚上学院为他们交换生准备了欢迎晚会,这才刚过中午,杨帆决定在学校里随便转转。刚入秋的时节是杨帆一年中最喜欢的时候,不会太冷不会太热,可以穿很多款式的衣服,可以去赏很多这个时节特有的风景。一场大雨把人带进初秋,再下几场就是深秋。因此杨帆对这个时节的雨分外敏感。
走过一大片试验田,玻璃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透过玻璃杨帆看到里面一位老师在带着学生锄草,不禁哑然失笑。很小的时候家里也是种田,爸妈怕留她自己在家不放心,就把杨帆也带去田里一起干活。就一会没看住,妈妈回过头来看杨帆的时候,她把田里的庄稼全拔了,剩下草好好的。当时被妈妈一顿骂,长大了还一直拿这件事取笑杨帆。
绕过试验田就走到了教学区,楼下好多公告牌,有学校新闻宣传的,有学生社团招新的,还有专门用来贴各种留学代购广告的,走到最后一个,还没来得及看标题,杨帆一眼先看到了孟先宁的照片。
还是校园卡上那张照片,你看久了,也觉得他在看你,这是学校优秀青年教师评选活动。每个人都会看到,谁走到这里看到这张照片,都不是偶然。杨帆定了定神,大步向前走去。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好像在F大和K大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上课下课写作业,偶尔参加一些强制性的活动。除了和舍友出去转过几次s市,杨帆大多时候都赖在学校里。一同来交换的同学提醒她不要做书呆子,回学校还要做心得分享报告,有机会还是多出去转转。杨帆答应下来却还是终日神游在学校里。
离期末只剩不到一个月了,这也意味着再过一个月杨帆就要离开F大,回到B市,等新年过后,再回到K大。恐怕今后再也无缘与那人相见了吧,杨帆边收拾桌子边想。突然又翻到F大的交换项目的资料,杨帆屏息凝神,手颤抖着翻开一页又一页,终于翻到中间实验室梯队的时候,右下角孟先宁的脸又出现在眼前。杨帆从首饰盒里拿出那张卡片,拇指轻轻摩擦,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终于又把卡片和资料放置了回去。
室友从图书馆回来,和杨帆打过招呼便钻进了自己的帐篷——大学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兴起,在床铺上围上床帘,隔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神秘还有点自在。杨帆本来无所谓,但是其它室友都装上了床帘,自己不装的话倒显得怪异。
“杨帆,下午图书馆报告厅有一个生物医用材料的前沿讲座,你去不去听啊”,室友突然从帐篷里探出一只脑袋,趴在床沿上问道,“而且海报上的老师看起来挺帅的,很年轻。”
“年轻又帅,估计又是假办讲座之名推销什么来的吧”,杨帆没有抬头,接着收拾,“上次就是这样,三个多小时的讲座讲自己的成功史就讲了两个小时,剩下一个小时在卖书。”
室友大笑,不过还是把时间告诉了杨帆,然后钻回了自己的帐篷。
倒完垃圾,桌子终于收拾好了,杨帆伸个懒腰,手机叮咚一声提示有新消息进来,杨帆拿起手机,原来是一同来交换的同学问她下午有没有安排,要不要一起去听讲座,他有票。
杨帆噗嗤一声笑了,难道今天是世界讲座日,为什么所有人都建议她去听讲座。
“什么讲座,还要票?”,杨帆回复完消息,放下手机去给自己倒水。
端着水杯回来,刚要坐下,手机叮咚一声,杨帆还未拿起手机,就看到了孟先宁、医用材料、回来、图书馆几个字眼。
她突然变得心烦意乱,又好像心花怒放,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同学又发消息来问她到底去不去,杨帆这才放下水杯,拿起手机来郑重回复道,“去,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离讲座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杨帆简单收拾了一些背包,装好水杯打算出门。和室友打过招呼,她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又折回来打开首饰盒,取出卡片放进背包的夹层里。
终于可以当面还给他了。
报告厅在图书馆的二层,杨帆一进图书馆就看到了海报。中午的图书馆人很少,除了周末的原因还赶上饭点,杨帆不喜欢人多,她慢慢踱步上了二层。
报告厅门口也是同样的海报,四下无人,杨帆仔细端详。人似乎更成熟了,眉眼间英气十足,鼻梁不是那么□□却恰到好处,嘴唇有些薄,听说这样的人能言善辩。
杨帆拿出手机调整角度拍下整张海报,这张海报上的照片,她还没见过。
过了一会,就陆陆续续有学生结伴而来,没等一会,报告厅的工作人员就开始检票入场。杨帆的同学还没到,她背着包拐到楼梯脚去等。
刚靠上楼梯的栏杆打算休息一下,杨帆就听到楼下一群人有说有笑上来。杨帆起身站好,撇过头去,才看清来人。
孟先宁走在靠楼梯扶手的一边,上半身穿一件紫色POLO衫,下半身穿一条纯黑的休闲短裤,一步一个台阶,稳健有力的徐徐向杨帆的方向走来。杨帆一时间怔住了,他怎么这么得体,即便是如此正式的场合,打扮略休闲的他也因为那张严谨一丝不苟的脸和这个周末的学术讲座没有丝毫违和,反而让人放松舒适。
“杨帆吗?你也来听讲座?”一行人站的较靠后的一个年轻男人发问。
“哦,恩恩,郭老师好”,杨帆这才回过神来,定定惊向自己在F大的□□问好,然后才反应过来,双手抓着书包带,有些小声,向其他人道:“各位老师好。”
郭□□也才毕业两年,其实和杨帆他们差不了几岁,平时有意和学生走更近一些,奈何他不知晓,三岁一条沟,何况现在互联网时代,一岁能差十条沟,究竟还是难懂学生心意一些。不过平日里,学生都很听话,也很理解这个“年轻的老人”,并没有让他费很多心。
“怎么不进去?在等人吗?”,郭□□停下来,其他几位老师陪同孟先宁向会议室走去。
走在前面的孟先宁听到一位老师问站在楼梯口那个女生,不禁侧耳听了一下。可惜院里其他几位老师一直在交谈,终没能听得更多。
还没等杨帆回答,郭老师又热心的提议,可以把票先给杨帆去报告厅占个好座位,在里面坐着等同学。杨帆几乎就要将拒绝脱口而出了,脑袋里却突然窜出一个声音并迅速通过嘴巴传达了出去:“好的,麻烦郭□□,我正想坐在前面一点。”
拿好票和郭□□寒暄几句,送走□□,杨帆给同学发短信说已经进去了,让他来了直接进去找。期间一直有人陆陆续续进去,杨帆没等同学回消息就急忙也走了过去。
进了报告厅杨帆就傻了,来的人虽然还没有很多,但靠前的座位三三两两的基本被占满了。除了落座的,还有同学没来帮忙占座的。
杨帆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去费劲的找两个挨着的座位,也不想穿越人群,麻烦大家一个个起身然后钻到里面空着的位子去,更不想一会同学来了还要再穿越一次,一路不好意思、谢谢来坐到自己身边。
看了看后面大部分空着而且视野也很好的座位,杨帆心想其实哪里都一样,于是放下书包,坐到了第一排。
离讲座开始还有差不多二十分钟的时候,杨帆的同学到了。这时报告厅基本已经坐满了人,大家都翘首等着孟老师。杨帆就怔怔地望着窗外,直到感觉旁边的位子一沉,杨帆回过头来,向同学打声招呼,你来啦。
同学扯下书包,拿出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我真是服了你了”,男同学一边拧盖子一边对杨帆说:“竟然占第一排,还正对着多媒体讲桌。”
不知道这条线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小时候大家都喜欢第一排,紧挨着老师,非常积极地举手提问,谁和老师走得近大家都会羡慕谁。长大了反而能坐后边绝对不坐前边,和老师保持距离,老师提问的时候不敢抬头和老师对上眼睛,谁经常进出老师办公室就说谁的闲话。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杨帆想不起来。直到后来开始读研,发现大家又都愿意开始和老师亲近,研讨会抢着坐在前面,有问题随时去找老师请教,大家非常和谐地又重塑了非常美好的师生关系。科研让人单纯,杨帆那时心里这样想。
熙攘的报告厅突然静了下来,杨帆向门口望去,果然一团暗紫不急不缓地向她飘来。她甚至不敢仔细去看他的脸,就模糊地看着,好像走近了,好像从她前面绕了过去走上了讲台,好像在和管理多媒体的工作人员道谢,好像说讲座现在开始,杨帆木然地跟着鼓掌欢迎。
声音记不清楚了,似乎和那晚不同。仔细听,还能听得一丝北方的口音,清冽中带着一丝温润。杨帆全程不敢抬头,怕稍微看他一眼,所有的心思都会暴露在脸上,她觉得这样不对。
同来的同学拿胳膊肘杵她:“孟老师真厉害啊,好想读他的研究生。”
杨帆微不可闻:“现在都不知道他在哪工作,不一定带研究生呢。”
“一会提问环节我好好问问”,同学凑过来在一旁说道,又拿出水杯喝了口水。
杨帆心不在焉,整个讲座都没怎么仔细听。但是也清晰的比较了出来,孟先宁很认真的准备了讲座,全是干货,虽然很多专业上的东西不好理解,但他讲的很清楚,即便是外系的人也能听个热闹,和那些打广告占用同学时间的人就是不同。
讲座接近尾声,孟先宁放下激光笔,提示大家现在可以提问十分钟。
杨帆身旁同学举手还没来得及经过老师同意就窜了起来:“老师,我是本专业的,今年大二,想读您的研究生,不知道读您的研究生有什么要求?”
孟先宁似乎笑了一下,正视这位同学道:“我现在还没有带研究生的资格和名额,不过感谢你的认可。”
报告厅掀起一阵笑声,他本还想继续追问,却被其他提问的同学打断了。
“孟老师,听说您现在在K大执教,请问您为什么选择科研水平不是很好的K大,是不是k大的课题您更感兴趣?”一位后排的小女生,怯怯地问道。
杨帆听到K大两个字愣住了。原来他去了K大!他去了K大!K大!
她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好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到了自己家模模糊糊的影子,很累很疲惫,一步都不想走了,但是她知道自己终会抵达,因为看到了希望。
杨帆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挺了挺腰,抬起头来,认真又迷茫地看着孟先宁。
孟先宁清清嗓子:“F大和K大提供着一样的科研环境,也有着同样水平的同事,课题也会互相研讨,我离开F大而选择K大是我的个人原因。”
“什么原因呢?”,提问的女生不依不饶。
杨帆看到孟先宁又浅浅地笑了一下,简短地答道:“家庭原因。”
台下开始起哄:“是因为老师的妻子在那边吗?”
大家都洋溢着笑脸等着孟先宁回答,学生们似乎对老师的八卦格外上心,上大学后胆子还大了起来。
“这是私人问题,我就不再继续回答。请同学们尽量提和本次讲座有关的问题。”孟先宁恢复没有表情的脸,杨帆似乎捕捉到了脸上的无奈和甘之如饴,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杨帆以为自己看错了。
学生们更兴奋了,几种声音传进杨帆的耳朵里,大家都在说肯定是的,你看孟老师笑的那么开心,一定是为了另一半。
杨帆听不进去了,刚才雀跃的心像高空中飞翔的鸟被一箭射了下来。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自己太可笑了。
回答完几个问题后,讲座结束,报告厅的人鱼贯而出。和杨帆一起来的同学表示还有问题想要请教,不用等他。杨帆收好包,看着挤在多媒体桌上的一圈人,起身从后面绕了过去。
随着人流走出了图书馆,杨帆双手握着书包带,一脸心事。等公车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摘下书包从包里摸出那张卡片,看了一眼,向花坛的冬青丛里扔了出去。
学期要结束了,荒唐的梦也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