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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中大孽许无辜 埋风月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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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歇在花架下。
不知从哪窜出来一团水红色的东西,“吧嗒”掉在脸上。
“睡睡?”昱画翻来翻去看了半天,上下摸了个遍,果然是这只奇怪的兔子,“怎么给搞成这样了?“那家伙也来了吧。
“哎呀哎呀,不要这样摸啊,它会害羞的。”
果然……
对上它殷红的眼珠子,昱画冷笑了一声,“是啊害羞,浑身都给你羞红了。”
来人轻笑一声,低哑,魅惑非常。
转过头,深深浅浅的繁花殷红之中亭亭玉立着一人,宽大的白袍,双手笼在袖子里,隐隐可见衣果露的胸膛,大约是……没有穿里衣。
很好,“许无辜。”昱画朝他勾勾手指。
来人嘴角一勾,玩笑道:“呵,别对在下做这个动作……会忍不住的。”昱画眯着眼看许无辜远远走过来,就像一只雪白的狐狸,一头白毛格外的纯洁无垢。
“哟,哪来的妖孽?”挑起他耳边一缕银丝缠在指尖,竟还带着一点蓝。
“两月不见你了。”昱画盯着他瞧。须发尽白了。
这男人近乎娇羞地看着她,眉目含情,一双桃花眼水气氤氲,像极了江南河岸上弥漫不散的一川烟雨。
这副表情令昱画心情非常复杂,姑娘我真的不是你男人。
忍不住手上用力,他一下吃疼,顺势把脸送到跟前,鼻尖几乎碰上,他眨眨眼,亲吻在昱画颈上。
“他不高兴了。”许无辜忽然侧过头望向一处墙后,青色的衣角一晃而过。
一阵风吹过,他依旧趴在女子身上,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神色明明灭灭,看的人家一悚。
“行了,”昱画摸摸他白皙近似透明的脸,尖细小巧的下巴,丫怎的会是个男人,“可别再这样笑了,我浑身发憷。”
“宝贝儿,想我没有?”他笑嘻嘻伸手点在昱画皱紧的眉上。
“哼,走这么久,你的不二阁不管啦?”不二阁,出售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各地的奇珍异宝,珍奇异兽,甚至还有异族的猫型少女什么的,只是价格昂贵得令人发指,京都的贵胄和大小富商一边视若珍宝,一边恨得咬牙切齿,倒是许狐狸手段高明得很,竟无人上门挑衅过。
“放心啦,倒不了。”
“起开点儿,别压着睡睡。”昱画伸手推开他,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啧啧,又细了不少。
许无辜提起不知何时爬到昱画胸口的水红色兔子,随意晃了晃,咂咂嘴,说,“睡啊,看到没有?你娘待你可真好!”
……它娘竟一时无语。
“它漂亮吧?”顺手拨了拨一头银发,“在下近日过西海一趟,那儿出了头黑玉蛟,还吃了人,本想取些鳞片和蛟丝给你做个物件防身,差点儿就为民除害了”,许无辜仿佛为自己“差点儿”的功德感到十分不屑。
“那货嗜杀成性,一般人别想要它身上的宝贝,有这心也没这命啊,只可惜哦……那畜生见了小爷掉头就跑,躲在海底不肯出来,”他很是纳闷地哼了声,“下次逮到再收拾它。”
许无辜转了两圈,又捋起头发来,眼睛一眨一眨,“臭傻子,还不夸夸小爷?”
昱画略略一瞥,“等很久了吧?”
“嗯呢,你快点咯。”
“所以……夸什么?”
“……”
这就很令人生气了。
许无辜心里想,你该不是瞎吧。
看着他把一撮白毛来回摸了好几遍,昱画无动于衷,反正我是臭傻子。
“嘿,傻子,小爷跟你说哦,西海有种泥,炼成膏,抹皮草上随机上色,可经数月不变,你可知它叫什么?”
“……”请开始你的表演。
许无辜从“西海有种泥”谈到“小爷雪发如瀑”。
昱画始终不发一语。
很无奈了。“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夸我。”
“臭傻子怎么听不懂。”
“……对不起。”
昱画点头,表示接受。然后由衷赞美他:“很、骚、包。”
“……”无话可说,算了,你也不要夸我了。许无辜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孩儿们都变色嘞……”
是啊,红了睡睡,绿了喳喳,许无辜说,臭臭也变种了,高贵冷艳金,喳喳本是只白鹦鹉,臭臭是长毛的花斑猴子。
他端着下巴来回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朝昱画灿然一笑,那模样竟是风情万种,满园的繁花织锦都失尽了颜色。
“它们都想你了。”
除开个性不说,他当真是昱画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
只是,整个京都,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会把头发染成月白色罢。
萤白中带着细微的蓝,像是浅海摇曳的月光,温柔而又凉薄。乍一看,妖异之极。
许无辜这个人,虽与他相交许久,他待昱画也极好,但是几乎可以断定,这家伙绝对不是个正紧商人。
不二阁和云上天一样,坐落在王都最繁华地段,东街,昱画在东十一称王,他在东十二雄霸,无事便溜达到云上天这儿戏耍,赌色子、牌九输了也不给银子,更不要说酒水钱,亏得姑娘们相当待见他,只除陪睡外一切伺候得通体舒爽。只是昱大姑娘从不二阁搞东西手也从没软过罢了。
都是销金窟里出来的,谁能讹到谁。
“看来我得早些弄到黑蛟鳞,”走得时候许狐狸忽然长袖一甩,回过头来朝人道:“多防着点那些臭男人!”
呵……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
只见他殷红如同花瓣一般的嘴唇,昱画一下子竟也无言以对。
――漂亮得叫人瘆得慌。
“妖孽!”当真是妖孽。
许狐狸在花间站定,嘲讽道“呵,念佛见佛,念魔见魔。”一甩袖子掉头就走,不减一分妖娆。
“……”
昱画轻吁一气,抓起脚边拱来拱去的兔子,打了鸡血似的。
“七暝。”青衫男子从角落闪出来。表情冷硬地……看着她手中的兔子。“睡睡饿了,把它给我弄到沉香丫头那儿去……哦,对了,千万避着些九阙。”不然可别想安宁,要是给玩坏了,许无辜一准掐死她。
“……”
“怎么了?”昱画看着不动如山地站在这里的人,“我是你的谁,你听不听话呗?”
七暝望着她,那眼神……还真不好说。
然后他就抱着睡睡飘了,背影凌厉。
昱画撇撇嘴,黑炭木榆脑袋。
又想起他冷着个脸又碍着身份下不了口教训人的样子,不由一笑。
夜里。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倾泻了一地清幽,周遭的灯火都暗了,唯有一盏红烛依偎在身旁隐隐发亮,不知今夜是否把人照得更妖娆几许?
昱画披着简单的束腰红袍,只在额角勾了一朵扶桑,略一勾唇,启口而调:
“流不尽金波醉一枕楼笙,
兜不完好戏玩酒花月中。
怨什么现世愁长、
说什么来时更惘,
且把日子作一般儿快活;
也未破这尘罗世网,
还闲扯那甪里文章。
算是放狂多是荒唐,
桃林梦回南山梦荡,
贪几处逍遥?
世事埋风月了了,
酒囊杂饭袋过了。”
堂中一片寂静,多久以来,喧嚣跳脱的云上天就仿若一个醉醺醺的戏子,今日终于被冷水淋了个透,胡言乱语都哽进了喉,酒气热气香气淹埋到土壤里,只剩突醒的双眼和花了的妆容,有几分悲凉可笑,有几分平和庄重。
女子轻笑一声,低声再叹:“世事埋风月了了,酒囊杂饭袋过了……”
风把她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她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地方。烛光闪了一下,四周又恢复敞亮,兰膏明烛,华灯错些,好像刚才两柱香的时间都只是一个深浓又似并未存在过的梦境。
角落里谁家秀才还端着酒盏淌着泪,半张的嘴里再吐不出又清艳又酸腐的词句,几乎可以猜到他前一刻正嗟叹了什么,他没有看着台上,混浊的黑眼珠陡然生出一缕清明,折射着浓浓的鄙夷和怨恨,他目光的那头是一个醉醺醺的胖官人,打翻了杯子溅了一袖管酒渍,像极了只胖臭老鼠,正拿他□□肮脏的绿豆眼儿使命胶在昱画脸上,抖着一身膘歪了过去,坨坨肉从椅子的空隙间漏下去,他又重新坐正,顺带甩了甩他镂金勾银的湿袖子,只觉得恶心得要死,几乎感觉到他把身上一切污秽不洁都甩到这里,昱画微笑着侧过头去……
有人嗤,有人醉,有人痴迷赞叹,有人羡艳妒忌,有人僵坐不能发一语,有人似着意儿笑了笑道声好……华灯之下,各自无处遁形。
早几年,习惯同少年人取乐,花解语对此冷眼旁观。说的好听,风流佳话,她说,关上门不过是些污秽勾当。
她这个老鸨做得倒是很透彻,只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居然是昱画的母亲。确如她所讲,客人也好,妓子也罢,少见像小王爷同裴栖那样的,多数不过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他们虚里探花,倒也不亦乐乎。寻欢作乐,虽说无大碍,只是男女之间,可以相亲却不能相爱,未免有些悲凉。
小红有一天喝醉了说,很多人说过爱我,谁知道呢。
喜儿有一天也喝醉了,她说,我想起一个书生,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了,有一张……嗯,儒雅不出众的脸,为我撑着伞穿过了几条街。
青琐天天都喝醉,一喝醉就爱背诗,说什么妾当如蒲苇,君不若磐石。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昱画突然发现,很多真实的温柔,原来也会骗人。有时候她会想,或许她根本不曾爱过谁,就像蛇贪恋温度一样。不过是有些失望,一点儿不懂风月。这么多年,像是只动过了手指,不过徒增了层指尖薄茧。
仅此而已。
人人都要为自己放荡轻狂的岁月付出代价。像青琐,那个书生不要她,就像她踹那些无关紧要的客人滚蛋一样,松手松得潇潇洒洒。
再没有什么春风好月,满厅堂的人都在寻找影子。
然而每次断断续续说的故事做的梦,总在回忆的时候被那堆玩意儿恶意打断,或者是一盏美酒,或者是一卷银票。
昱画渐渐掌控了云上天,至少表面是这样,哪天不高兴了,上下都得顺着。裴栖调笑说,自古以来大概没有哪个花魁做的像她这样任性的了。
只是在每一次日落里,一点一点地厌倦,有时候喝酒,有时候弹琴,再不刻意与人作乐。
烟花易冷,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