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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凌絮(3) 5: 这 ...

  •   5:
      这连绵不断的雨,将一群人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之地。
      众人只好聚在酒家看戏说笑。只是这钱冷不丁一个子没进,不是家家同王氓,心中多有着急。有几个便算着冒雨赶路,黑胡子也在其中。他要到桂林,想来距离也算近,出不了大问题。可惜王氓在这雨水里又染上了不知名的病,前后没有郎中,又走不得。黑胡子便问他:“小兄弟,我此行要到桂林去,只不知你要往哪走?可有人接应?若是顺道我替你带个信。”王氓笑着摇头:“这一路多谢兄长照顾。我原是负气离家,也无经验,原想到琼州去,谁料困在水南。琼州也不过我一厢情愿的去,也没有人接应。我几日来身体更加不适,进不得出不去,像是要困死在这莽荒之地。兄长胆大心细,自有福星高照,这一路想必顺畅。小弟一些货物便托付兄长,若是赚得银两也全归兄长,算是报答兄长救命之恩。”
      黑胡子皱眉:“兄弟莫要胡说,我此番去定将你的货物卖个好价钱,等你归家也有体面。至于郎中,路上若有遇定然重金相请,来为兄弟诊疗。你好生看顾身体,莫要多想,死不了人。”
      如此这般,一群客人南下西进,徒留王氓在水南。
      6:
      这日,王氓如同往常到凌絮那里去。才上了楼,一股酒气就迎面飘来。
      “都是干这行的你装什么清高?怎么看不起我们这些大老粗?看到人家公子哥还不是舔着脸的上!”一矮胖男子步履摇晃,显然喝醉了,一只手却拉着凌絮。林妈和小厮在一旁劝,全然没有用处。
      “你放开我!你要找人睡,下头姑娘多的是。我凌絮不陪人,这是这儿的规矩,你又是发什么神经?”凌絮想要抽出手,奈何那胖子虽醉,力气却大得很,凌絮白嫩的胳膊生生扯成红的。
      “不就是钱吗?老子有的是钱!”胖子从怀中掏出银票塞到凌絮胸口,顺手揩油。
      “你在做什么?”王氓上前揪住了胖子的手,“这有这的规矩,你若不服,不来便是。何苦扰人做生意?”
      胖子打了个酒嗝,努努眼睛看清了王氓,酒劲上来破口大骂:“关你屁事,雏儿,当这是你广信府呢?”说罢想伸手推王氓,右手却牢牢被王氓挟住,恼羞成怒左手放开了凌絮挥拳朝王氓打去。王氓测身躲过了拳头,抬脚踢了他的小腿将他半跪在地上。“给我滚。”王氓甩了胖子的手。
      林妈带着小厮扶着胖子出了凌絮的房门,凌絮关了门,转身朝王氓笑。王氓却冷了脸:“你却还是笑得出来,这手都被人扭成这样。感情你平日的刚烈泼辣都是假的了。”说罢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放在桌上,“这是我家中的消肿药,你涂着试试……你现在又是得了什么毛病,这番看我?”
      凌絮含笑坐下一边抹药一边道:“哎哟哟,了不得王氓,你也有这番男儿气概的时候。”王氓也笑喝了茶:“怎的,在你眼中我竟不是男儿?”说罢起身看向凌絮梳洗台后挂的山水画,走进一看见了落款,心中徒然一凉,收了笑意:“你原也是他的仰慕者。”说罢回身放下茶杯就欲离开,却被凌絮拦住:“怎么好端端的说出没头没脑的话,又这幅模样了。”说罢望向那幅画笑起来,“张寄寓?我又哪里是他的仰慕者了,这不过是我在信州唱歌时,他正与我隔壁住的姑娘粘腻,托我照顾那姑娘时送了我这幅画作。我也不懂画的,觉得好看便挂上了。你不喜欢,我收起来便是,何苦这样对我。”说完起身取了画,卷起来。
      “抱歉,是我杯弓蛇影了,本是无心的。”王氓道。凌絮定定望着他,又沏好茶道:“当日信州头牌兰心和他交好,一个坊子的全都羡慕兰心,觉着入他张寄寓眼的那是多大的福气。唯我不爱搭理他,也不羡慕兰心。他是才子侠士与我何干?后来他家道中落,妈妈背着兰心和周员外签了约,兰心以为他死了便也顺了命。谁晓得后来张寄寓又来寻她,她恨妈妈破了他二人的情分。做了周家的太太又得宠得势,便来坊里闹腾,弄得坊子开不下去,我被转手给了林妈,这才来的水南。一出戏听下来,我与他张寄寓便是没有半分关系的。”
      王氓听完噗嗤笑起来:“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倒是解释得完全。好了好了,是我小人之心了,与凌姑娘赔不是了。”
      凌絮笑喝茶摇头:“你哟。”
      实则,凌絮并未将故事说得完全。
      7:
      那一年夏日,广信府大雨滂沱。勾栏里地面粘稠,屋内旖旎。兰心和寄寓的笑声充溢了楼梁,凌絮在隔间给琵琶调音,楼下姑娘们排舞走台。就是这个时候两个公子打着油伞进了门。其中一个是王亚,勾栏里头的常客,凌絮听妈妈报了他的名字,头也不抬继续弹琴。
      “群娥快来,王亚公子到了!”妈妈冲楼上大叫,这头又打量王亚身侧的人,“哎哟,恕我眼拙,这公子可不曾见过。这通身气派,玉树临风呀,哎呀呀,今日姑娘们可是有福了。”
      凌絮搁下琵琶,透过珠帘看到了楼下那公子,听到妈妈的称赞,脸竟红了起来。凌絮笑想要起身答应妈妈。兴奋间错落了脚步,方桌勾住了裙角。而另一侧寄寓摇着扇子拥着兰心站在楼台笑道:“原是王氓呀,可不曾见你来。今日正好,我们一同喝上一杯。”王氓抬头望了望寄寓,眼神有些迷离,又望了望兰心,眼神却冷漠如刀锋。初始的青涩与害羞一瞬间压抑成了沉默和淡然,王氓泯了嘴,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回来过。
      就那天隔着珠帘的一瞥,凌絮竟梦了多日。她期盼那公子能够再度归来,可直到坊子四分五裂,那公子都不再出现。凌絮在那公子慢慢变凉的眼神里,读到了别人不曾看出的落寞和自卑。她有些怨恨张寄寓,她的直觉告诉她,是寄寓的出现赶走了他。但又感激寄寓,告知她,他叫王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
      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奈何得知他为王氓又如何呢?她身份卑贱,如何遇得上那样的人家。便是思念也只得思念。
      后来,她被卖给林妈,辗转来到水南。一路她频频望北,却不知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来到水南倒也好,冷清偏僻,她自顾自唱着自己的曲。虽然大雨瓢泼细雨绵绵时,她仍旧会向门口望去。说不定某日便看到那个腼腆青涩的少年。
      然后,奇迹发生了。
      时间彷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少年又站在门栏边,礼貌而青涩。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冲下了楼,她想说:“真巧啊。”然而即是过去,便过去。
      于是她说:“哎哟,大哥说得哪里话,姑娘们哪有诓人的时候。”
      既然不喜欢那个结局,何不重来一次相识,此后,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凌絮很纳闷,怎么偏就是他了呢?也许啊,这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在你望向他的时候,会突然心一动,在想会不会就是他,那个陪我共度余生的人。所以那天珠帘一瞥,凌絮便想这就是我生命中的那个人。对凌絮来说,喜欢谁和被谁喜欢本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莫要怪罪。
      8:
      自打那日王氓回去后,已有十日不曾来。凌絮以为他对寄寓的画有所芥蒂,便打着伞寻他的住处。你若不来,我可以去。
      谁知才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屋内灰暗,草席上横着一人。凌絮连忙丢了伞跑到屋内,摇着他。“王氓!王氓你醒醒!怎的你病成这样也不愿和我说说!”王氓努力睁开了眼,那双美目里流转出的是他少看到的光芒,这般真切的心焦,世间除了周夫人之外,恐怕只有凌絮如此。他颤巍巍从身侧掏出一信封。
      “这封信烦你替我送回广信府。大抵我要命绝此处,逃不过了的。烦你,替我将遗书带回……”说罢他又昏了过去。
      凌絮拍着他的脸颊,发现他滚烫的身子已经渐渐堕入冰寒,她吸吸鼻子跑了出去回到酒家马厩里拉出一辆马车。这荒郊野岭哪里会有郎中。只能趁早赶到镇中。她将王氓背上马车,盖好毯子,自己驾车冒雨前行。
      雨越来越大,雾越来越重,天越来越黑。
      走到一半那马儿却停了下来,如何鞭笞都不再前行。凌絮钻进马车,摸了摸王氓的手,已是凉透。泪如雨下之际她又蹦下马车在前头拉那匹马,哭道:“好马儿,纵是这样的天牵你出来已是罪过,要你奔走也是作孽。便求求你再走走,救人一命!来世为人,我为牛为马任你鞭笞!便是求你再走走!”谁知那马却挣脱缰绳跑了去。
      电闪雷鸣。
      凌絮擦擦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望着这荒郊野外,默默将绳子系在腰间。
      “王氓,你不要死,你若死了,如何对得起我此般。”
      到镇中时,凌絮衣裳已经磨破,肩上腰上全是伤痕水泡。她背着罩着草帽的王氓在街道狂奔,路人纷纷侧目,只见女子眼中的决绝。
      “先生!烦你救救他,他快要死了!”凌絮才进门便跪在老郎中跟前,发髻散乱,衣物潮湿破损,遍体鳞伤,满脸雨泪。而她背上的男子,无声无息。
      9:
      在医馆多日,王氓命是保住了。却不开眼,不清醒。老郎中对凌絮道:“这公子的病也不难治,倒是他心中好似已生了死了念头,既已如此,老夫多少药也无用啊。”凌絮一边听着一边抹着泪,忽而想起王氓的信,他病弱到不能封口,她原想为他封起不料信纸滑出,她坐在油灯下一字一句看得真切。他自卑到以为自己如同尘埃,却不知晓,这世上也有人视他为珍宝,他不相信,不期待。
      凌絮走到他的窗前,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你若是醒了为何不起来!王氓,你只以为是他人配角活来无用,便心存死意,可你又是否知晓!你也是别人的性命,便连一个名字都圣神珍藏,不敢亵渎。你又何必这样糟践别人的性命!“说罢又哭将起来。
      10:
      这一日,凌絮熬了鸡汤正要送去。到了医馆却被告知,那公子已经走了。
      走了。
      “这是他托我给你的字条。”
      凌絮只觉手脚冰凉,她接过纸条,眼泪晕开了墨汁。啊,兰心曾经劝她不然给王氓写信聊表心意,可托寄寓或王亚送去。那时凌絮正在卸首饰,她扭头对兰心说:“我怕这纸太薄,墨太浅陈不了我的情表不了我的意。”然后今日,凌絮才知,原来这纸、这墨可重如千金。
      他来时,大雨瓢泼。
      他走了,万里晴空。
      凌絮松了手,想让风将纸条吹去,却又不忍心,快要飘走时又捏住在手心。
      那纸上只有两个字:
      保重。
      11:
      凌絮回到酒家,将自己的积蓄全给了林妈。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妈甩了银票,“我告诉你,不可能!”
      “这些银子足足是你当年买我的三倍,不论你同意与否我都去意已绝。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不要最后弄得难看。”凌絮素颜卸了头饰。
      “哎哟哟,我的凌姑娘,真当你是店主了?这店还是我林妈的!”林妈吼道,“你要干嘛!”
      凌絮起身,注视着林妈,手握金钗。眼中是冷漠和坦然,她的手就这样划过了自己的左颊,血滴在了她素白的鞋袜上。
      “好啊!死丫头!算你狠!你给老娘滚,这屋里的东西你一样都别想给我带走!”林妈吓得退后了两步,揣着银票走了。
      凌絮将金钗丢入盒中:“你放心,这屋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带走。”
      凌絮净身出户。当年江南歌姬之首,艳冠群芳的她,最后一清二白。
      12:
      在过漓江的时候她跟上了他。他脸色苍白想要上船,船夫却摇手不肯搭乘。他失望地拖着步子走到亭角坐下,靠着栏杆便昏昏睡去。
      凌絮上前找到船夫,将银两付足又从囊中掏出一袋干粮递于船夫,事毕闪身于人海。王氓在昏睡中被船夫摇醒,邀他上船,上船后又递与他一袋干粮:“小兄弟,我见你气色不好,想来是饿了许久了,这些干粮你若不嫌弃便吃了吧。”王氓对船夫邀他上船已是感激,怎又好意思接人米粮,奈何腹中空空多日,便是英雄也有气短的时候,便接过干粮狼吞虎咽起来。
      就在这时一小厮跳上船来喊道:“谁是广信府氓大官人?这有信一封。”王氓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嘴道:“我是。”小厮一笑跑到他面前掏出怀中信纸和一包袱均递与他,尚未等王氓询问,便跳下船去。
      王氓挤在角落中拆开信封,原是黑胡子的信:
      弟,
      到琼州已多日,原以为路途辗转谁料竟一路顺风。弟交付货物已悉数打理清楚,所赚资额也全数换为票据与弟。恐弟不得忍蛮地之苦,恋乡而归,故不等我回归水南亲手相付,只得托人快马加鞭将物悉数交与弟。此外另赠行装细软,若要归家,也得体面。
      兄
      王氓见信竟泪眼模糊,哭得不能自已。也是这情感丰富时,又怎能细细推敲得起这信背后的东西。有怎会注意到那银票上水南钱庄的印字。
      13:
      王氓脚钉在花船之前,却始终没有勇气撩开船帘。他含泪转身回府。
      “氓兄!”王亚在后头叫喊,那人却摆手不回头。王亚摇头入了船,琵琶声已经停了,凌絮放下琵琶苦笑倒了茶水着群娥端上去。王亚气愤:“我今日可是算见着那氓大公子的薄情处了!你一路助他回信州,他的心竟不曾感动半分?”凌絮浅笑:“我何曾期盼的是他的感动。况且……这不是他第一次掉头就走了…… ”说完又拿起琵琶开始弹唱起来,唱的是《蝴蝶梦》中,庄周试妻一折。
      至于王氓,他前脚刚进王府后脚水竹便来报道:“大少爷可回来了,有客上门说是找你的。太太正在会客呢。”王氓不知是何人须得母亲见客,便去了前厅。水竹打了帘子,王氓转过屏风到主堂来,一看,竟是黑胡子!
      “大哥!”王氓急忙上前握住黑胡子的手,“水南一别!原以为再难报大哥之情!如今相见还请受愚弟一拜!”
      黑胡子连忙扶起王氓:“哎!此等小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中。我今日登门只因公子那些货款如今已全部点清。可惜我回到水南却听闻你已经归家,只好鲁莽上前来,物归原主。”说罢将桌上的银票递与王氓。
      王氓接过银票愣神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大哥在水南时不是已修书愚弟并给了货款?”
      堂上周夫人闻言也道:“氓儿归家时身上有百两银票说是恩公所赠,这是……”
      黑胡子拿过信走动几步道:“我不曾写信于公子,更不曾为公子备细软……”说罢拍额,回头注视着王氓:“我听林妈说,凌絮离了水南。”
      周夫人望着王氓:“这凌絮是?”
      王氓呆滞。
      黑胡子上前几步低声道:“她离开林妈时,分文未要,百两银票想是她所有积蓄了。”
      王氓听罢将信塞回袖中,转身出了屋。
      “氓儿!氓儿你去哪里?”周夫人皱眉朝黑胡子道:“先生口中的凌絮是何许人也?”
      黑胡子哈哈笑了几声道:“我来广信府一来归还公子钱货,二来公子的眼光不错选的货物在琼州大受欢迎,我此番也是来采办货物。如今事已办妥便告辞了。”说罢退了出去。
      14:
      二月十八日,正逢雨水。
      凌絮抱着琵琶站在在九鲤湖畔,隔着细柳,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王氓,我做这些,并非要讹你,也并非要你非娶我不可。我凌絮,可一生不进你王府,不入你宗冢,不要名分。可但凡,你要娶我了,我便是要明媒正娶,你此生也就只得娶我一个妻。你可想好了?”
      那个向来懦弱自卑的男子浅浅笑,水南一病令他皮骨消瘦,面色苍白,他本不算好看,可那个笑容不论何时想起,在凌絮看来都是那样的好看,他张寄寓又算得了什么。
      他上前,用手拨开遮挡在凌絮面前的柳枝,笑得温和:“我一颗心二十多年来都被那姑娘牵动,她好我便好,她不好我便不好。固然知道,她从不会看我一眼,可我仍是那般欢喜她。欢喜到恨不得上天揽月,入海寻珠,将这世间至美至珍之物都给她。可我花了二十多年才知晓,如果给她的那个人不是他,她如何都欢愉不起来。我以为,这辈子都将在她背后默默相思默默观望而过去。谁知却出了那波事故,我那么欢喜她,却无能无力至此般,何等可笑。我向来怯懦,欢喜上那样明媚的姑娘便更是自卑,我与她兄妹相称二十载,却不如一个赵聊数面知心。你看,我是这样的窝囊。凌絮,你的情郎,并不完美,但胜在执着坚定。所以,王夫人,你还可愿同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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