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阿聘》腊月嘉年

2、探灵 灯盏里

　　灯盏里的火焰如蛇的信子一样“呲”地吐了出来，吞掉一片黑暗。踩着砖地步步前行，两侧垣墻上被点亮的壁画阴森森一片，皆是面目狰狞的怪物，令人毛骨悚然。阿聘不自觉地往紧随的那狸身后靠了靠，忍不住轻声问：“沈奶奶，这是……您家的……地窖？”

　　前方点了点头：“是啊。”

　　“真是……神奇……”阿聘在心里憋下“诡异”二字，好容易想出这么个词，欲确切地表达出此时的心境，“您和爷爷以前都是做什么的啊，怎么，会有这么个地方？”

　　“噔”，少女的头上被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什么叫’这么个地方’，你奶奶我好歹也活了几千年，”沈氏转身又徐徐前行，“这连个藏传家宝的地方总不至没有吧。”

　　阿聘摸着头，一面应答着“是，是”，一面瞅着壁画上那些稀里古怪的符号，像图画，又像是什么文字。灯光太暗，只能模模糊糊地辨认出一些，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绝不是信手为之，反而足以耐人寻味。

　　一丝酒香飘过，随着步子愈来愈浓烈，这股子家常味道让少女的心暂时安定下来，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暂抛了出去。抬眼望见沈氏正费力地搬开一只酒桶，忙伸手过去帮忙，钥匙打开埋在桶下锁起的黑匣子，浓浓的古老气息散开，是张羊皮卷纸。

　　沈氏挥挥手：“你将它打开。”

　　两只猫爪费力地将卷轴捋直了，空荡荡一片。

　　“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

　　阿聘睁大了双眼：“您不是说，我是村子里捡回来的么？爹娘？您见过他们？”

　　灰尘呛进嗓子了，沈氏咳嗽了几声：“那是骗你的。不光是骗你的，也骗了村子里其它人。你阿娘是我从小看着长大了，我怎么会对你不管不顾？”

　　苍哑的声音在空气中渐渐延展开来，好似叙说一个悠长而又古老的故事。“你阿娘啊，乖巧伶俐，生来就讨人喜欢，后来就跟着方郎中学些医术，救死扶伤。可说不清是缘还是劫，一次采药的时候，遇着你阿爹，就欢喜上了。这是旁人倒也罢，可你阿爹他不是我们渝水一族的啊。”

　　这是举族皆知的历史。三万年前，狸猫一族曾发生过一次内乱，局面动荡不安，死伤无数，最终在太行一派命理师的帮助下才逃脱一劫。叛乱平息后，当时的皇族带领着余下奄奄一息的狸猫们安定在了渝水，而命理师则将叛乱者封印在新襄一境，万年来不相互干扰。

　　“他是叛乱者的后裔啊。这……若是让村子里的人知道了，要是让整个渝水知道，他们就难逃一劫。我把你抱了回来，说是捡的，你阿娘临走前把这个羊皮卷纸交给了我，让我替你保留着。”

　　阿聘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身世的故事，有些发愣，有些感慨，又有些迷茫。出生起从未谋面，即便高堂，又能有多少感情余留。爹娘在她的脑海里不过是模糊不清的轮廓，生硬的词语，但忽地一天，当这个轮廓一点一滴地清晰起来，这个词语似乎也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意义，从舌尖到心尖，久久停留。

　　她猛地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尝试拉回思绪。“那沈奶奶，阿娘她除了留下卷纸外，没有说其它什么话？还有，这上面怎么空荡荡一片？”

　　“这个，老太婆就不甚清楚了。我只记得，当时事态紧急，你阿娘什么话也不曾留下。”沈氏恍惚间又看到那场漫天大火，肆意吞噬掉整片山林，霎时间红光冲天，留在远处的目光收回，落在面前少女身上，怜惜而又哀叹。

　　阿聘望向自己一双猫爪，接而问道：“那您，今天告诉我这些，是因为知灵会上所发生得一切您都已经知道了，而且，这件事和我的身世相关？”

　　沈氏点点头：“原来，我也不过是猜测．．．．．．”

　　忽然几声轰隆巨响，地窖顶上一些灰土随之震落在地，伴随着庭院里阵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阿聘瘫坐地上，垂下双眼，片刻，又立马从地上蹦跶起来。

　　“沈奶奶，谢谢您告诉我这么多。我也知道，您告诉我身世是为了让我明白他们绝不会放过我。可是，如今，已经没有其它办法了。您当初已经施与我爹娘巨大的恩情，阿聘不能以怨报德，因此再拖累您。”

　　“傻囡。”沈氏将羊皮卷纸塞进少女的襦裙里，拉住猫爪，“老太婆既然有这个胆量告诉你，也就有办法让你逃脱险境。”

　　一盏清茶沏下，七分碧绿，三分透彻。喝茶的轻旋着杯盏，不紧不慢，沏茶的却是焦心如焚，手脚无处安放。

　　“村长过虑，瓮中捉鳖，还怕那鳖跑了不成？”

　　发旺忙擦掉一脑门的汗，站稳脚跟，恭敬道：“区区小事，还劳烦执役大狸亲自跑一趟，在下真是惶恐。不过这沈氏已是一万年岁，脑子糊涂得很，怕是也没这些心思藏匿逃犯吧。”

　　“你啊，还是目光短浅。”执役头头蔑过目光，摇晃着脑袋，“渝水不是有这么句话，七千期颐，万年成妖，说是啊，这七千岁的狸奴年事已高，需儿孙赡养，但这活到万年还没归天的，那可就是只不折不扣的老妖精，令人闻风丧胆啊。”

　　发旺一旁只顾着点头：“执役大狸说的是。但这狸奴不比猫又，天生缺灵，哪比得上执役们这等身份尊贵，一万岁，也只是残命一条罢了。”腔中颤颤然：“若是碰到头脑缺根弦，大着胆子的，也早带那逃犯逃之夭夭了吧，怎么还会躲在家中呢？”

　　“砰”的一声，弓着背的村长被吓得又弓深一度，头头放下手中杯盏，有些不悦：“我说你怎么老替这老太婆说话啊，难不成你和她是一伙的？我可告诉你，这老太婆我是亲自查过的，背景深不可测。”

　　身侧差点抖成筛子，嘴里忙道“不敢，不敢”。

　　恰此，小执役行色匆匆，忙赶到跟前禀告：“大狸，已探到灵力乍现，确和猫又寻常灵力不同。”

　　头头“噌”地站了起来，朗声大笑：“哈哈哈，我就说吧，这老狸奴一万年岁还能活得这般精神奕奕，必定非同寻常。”转眼厉色道：“继续监测，一旦确定位置后马上封锁。还有，将知灵师速速请来。”

　　已全然现出狸猫原形的阿聘一睁开眼，便忙不迭瞅遍全身，再忆起方才一幕，好像是做梦一般，她万万没想到，朝夕相处的寻常奶奶，竟然有如此惊人之灵力。她原先猜测沈氏不过是身体康健才能活到这等年事，如今看来，是自己小觑了。

　　阿聘无时间慢慢细问，刻不容缓，沈氏的语速也飞快起来：“我方才将你自身的灵力封印起来，以原形外露遮掩。你待会儿带上我送你的实心铃铛，沿着指定的路径逃走，一路逃到蜀境，在那里，会有人来接应你的。”

　　阿聘又要开口，沈氏却在眨眼间凭空撒了一把碎光，层层堆砌将少女笼在其中，连一声最后的告别都未说出，就瞬间被席卷至远方。

　　满头银发的老人长呼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襟，颤颤巍巍地往回走去。

　　“我这辈子，活得也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