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胆琴心》茉爵

1、第一章 无回崖

　　唐景帝四年，冬。
　　崖边呼啸的北风将女子藏青色的外袍吹起，墨色狐裘映衬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哎呀我的小祖宗！”身后传来妇人的声音，女子浅笑回头，那妇人一身锦衣华服，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从树林里钻出来急忙忙地来到她跟前，“打个水的功夫你就跑出来了，这北疆雁门的风如此大，你刚生完孩子可怎么吹得，这要是落了病根儿可怎么得了啊！你看你手这么凉，我们赶紧回屋呀。”
　　“不碍事的。”女子冰凉的指尖反握住妇人的手。
　　忽的耳边传来异响，女子瞥了眼，无回崖边林木茂盛，此刻枝叶大多败落凋零，错落的枯树在风中萧瑟。
　　“干娘，我有些饿了，想吃您煮的桂花粥。”女子浅笑着将妇人送至来时的小路上。
　　妇人也是个急匆匆的性子，一听饿了，脚下的步子都快了些，“我这就去给你做，你赶紧先回帐子里去可别再吹风了！阿朱，赶紧把小姐扶回去。”
　　女子看着妇人的身影远去，身边的小丫鬟替她将披风拢了拢，“小姐，咱们也赶紧回……”
　　话音未落便眼前一黑，女子扶住小丫鬟瘫软的身子将她靠在了林子里，她站起身来望了眼萧瑟的无回崖。该来的，躲不掉。
　　“还不出来吗。”
　　女子勾起笑意，素白的手掌自衣袍背中探去，衣袖翻飞一物覆于掌间，竟是一方精巧的七弦古琴。
　　古琴通体漆黑，头宽尾窄，青色翠玉雕刻出简洁花饰，散发着点点流光。
　　“哈哈，不愧是长歌门名满天下的殊曲杨落羽，死到临头还能这么镇定。”
　　枯木林中传来低哑的声音，一个佝偻着腰的黑袍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出来，浑身只露出了枯瘦如柴的指节，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杖子。
　　陆续有黑衣人从中现出身来，手中武器各不相同，约莫共有八九人。
　　女子纤细的手指拂过琴弦，“死到临头？”她笑了笑，“倒是自信的很，天下想取我命者，可不缺你们这几个。”
　　“少废话，受死罢。”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衣人一马当先抽出佩剑，这机会实在千载难逢，定要趁着她此时体弱将这肉中刺给除掉。
　　女子指间翻动，铮铮两声琴音爆出，冲在最前方的黑衣人只觉眼前青光一片，她已身姿轻盈悬浮于空，翻飞的青色衣袍中恍惚窜出一道人形黑影，举高而下径直冲来，他来不及收住前冲之势，长剑向上一档，竟是未能将其拦住分毫，那黑影削铁如泥的将他的剑斩断，自胸口划下，血溅四方。
　　身后两人赶到，见这虚幻黑影手持长剑杀气冲天，当即猛的止住脚步，“清影剑诀！这是个傀儡体，不要硬碰，绕开它！”
　　黑衣老者攥紧了手中的杖子，她的莫问曲法竟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傀儡黑影所到之处血光漫天，几个呼吸之间已有数人为剑气所伤，一名身材高挑的黑衣人看准时机一跃而上，踏入了那青色音域范围。这片领域青光大作，守在其中的四道虚幻人影全部朝他拨琴而动，他猛地抽出腰间长笔，墨色水纹荡漾开来，目光死死盯着最后方的那个虚影。
　　清影剑诀的傀儡体虽然凶悍，但召唤出后其本体便可谓是毫无还手之力。
　　黑色剑影动作一顿，回首见已有人闯入音域内，当即心念一动，周围人见它竟走神，三人群起扑上，长刀刺下的前一秒，那傀儡竟是刹那间烟消云散。
　　杨落羽双眼陡然睁开，剑影已然回神。
　　傀儡一收，剩下的黑衣人们顿时找到了进攻的方向，一拥而上。
　　她波动琴弦以一种诡异的身法在众人中腾挪周旋着，寻找着突破口。而就在此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传来，女子猛地回头，只见那佝偻老者手中拎着一个婴儿，阴森森地笑着，“杨落羽，你看这是什么？”
　　“你敢！”
　　滔天的怒意涌起，她一把抓住琴弦，琴音尖锐刺耳划破虚空，似最锋利的刃，割开血肉。离她最近的黑衣人失声大叫，“青玉流悲鸣了！快跑！”
　　那老者奋力将婴儿往外一抛，杨落羽立即旋身去接，身形瞬间暴露在了音域之外，老者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她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未及回身，身后一道冰凉的力道涌入，瞬间在体内爆炸开来，她神色一僵，喉间涌上腥甜，下一秒，那凉意未散在她体内窜涌再次炸开。
　　青色的衣袍翻飞，在无回崖凛冽的风中掀卷，穿透层层云雾摔下崖去。
　　在刚才青玉流的绞杀中侥幸活下来的黑衣人们心有余悸的围到崖边，“她，应该是死了吧？”
　　“伤那么重肯定死了，再说了，无回崖这么高，就算她命再大摔下去也粉身碎骨了。”
　　“可惜了那把神器，也一起掉下去了。”
　　“殊曲杨落羽也不过如此，江湖上将她传的多么不可一世，还不是死在老子剑下。”
　　“嘁，是你杀的吗？刚刚她那神器暴动，我看你吓得都要尿裤子了，要不是邱老，咱们都得死。”
　　……
　　耳边的风声呼啸，体内寒凉的气流肆虐，杨落羽眼前天旋地转模糊一片，她想，她是要死了吧。
　　“哇——”
　　怀中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将她的思绪拉回。她艰难的睁开眼皮，不能放弃，不能让孩子给她陪葬。
　　无回崖位于雁门苍云府西南方，主峰高耸极为险峻，崖下是一方已经数百年无人打扰的山谷。
　　几只翠鸟清丽的啼叫着，歇在树枝上梳理着羽翼，忽的觉得上方有异动，宝石一样的眼睛往上一看，喝！竟是一团红红绿绿的东西从天而降，惊飞了一树的鸟毛。
　　也许是老天垂怜，杨落羽用尽最后的气力一掌拍向愈来愈近的地面，她落下之处竟是一汪水潭。
　　气流下冲，止住了她们下落的力道，水花溅起数丈，潭里的鱼儿被震得七荤八素，弹起来尾巴都甩不动了。
　　她砰的一声砸进水潭中，被水流带到了岸边。
　　怀中的婴儿呛了水，趴在她身上咳得小脸通红，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呼吸孱弱，摸着女儿的小脸。吊着生命的最后一口气，现在还不能死，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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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景帝四年，太原城。
　　茶棚与驿站都是江湖人多聚之地，走南闯北的镖师商队、初出江湖的青年才俊，还有不少各大门派的世家子弟等等，人多嘴杂，可谓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之一。
　　这几日，太原城茶余饭后的闲谈话题有三，一是出身太原的天策府李回萧将军在龙门荒漠剿灭了狼牙军的据点。二是太原第一米粮大商户齐老爷子出远门做生意时认的干女儿，回来的路上失踪了，遍寻不获，齐夫人捶胸顿足痛哭了三日有余。
　　“那还有三呢？”
　　一群毛头小子眼睛炯炯有神的围着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
　　“这三嘛。”先生揪了揪小胡子，看了眼桌上的空杯子，“茶没了。”
　　“小二！再来壶凉茶！”
　　先生笑眯眯的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孺子可教。清了清嗓子道，“咳咳，这三嘛，是要令整个江湖都震一震的消息，你们可知道，杨落羽为何人？”
　　“我知道我知道！是千岛长歌门家的下一任掌门人！”
　　“不错。”先生喝了口茶，“那杨落羽啊，乃是长歌门百年不遇的天才，十五岁便叫那神琴青玉流奉之为主，即便是放眼整个江湖，也是少有的英才。多少人都猜测，下一届武林大会，她必是纯阳宫凭虚道长除了少林玄祠大师以外，最有力的竞争者。”
　　“可是啊，近几日各种小道消息传出，这个天之骄女在雁门境内，被人给。”先生做出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啊？她那么厉害，谁能杀得了杨姑娘？”男孩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谁知道，总之啊，这长歌门上下是给炸开了锅，江湖就要不太平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