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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隆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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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三年二月十八日夜,大启帝都,从四品国子监祭酒叶家正厅。
不算宽敞的正厅被布置的十分庄重,虽然除却那一架上等紫檀木绣双面山水的屏风外,其他家具并不十分贵重。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男一女。男子近四十的年龄,面容只能算得上普通,只是一双眼睛里面透出的精明和沉稳,倒显得此人不凡些。
女子看着也不过三十出头出头,风韵犹存,只是眼角细微的纹却又显出更衰老的模样。梳流云髻,着绿色绣雀纹的长裙,深色的腰带上坠着小颗的宝石,端的是庄重的主母模样。
而下首第一个位置却坐一位少女。少女看着不过十一二岁,却通身华贵的珠宝,娇俏还带着些稚气的面上满是不屑与骄傲,虽然尚小但是模样确实娇媚,但有些扭曲的表情确实使得人少了几分亲近的意愿。
再下首,坐着一个着月白衣裳的美妇。妇人也大约三十左右的模样,极其简单的打扮,头上只攒一只木簪,身上也是半旧的素衣,只是不施粉黛的面容着实美丽。相比首位上的尊贵夫人,更显得美貌优雅。通身端的是高贵清冷。
另一端首座坐的也是一位女子。十六七的模样,也是通身素雅的做派,除了头上一支新宝石簪子显得贵气了些。面上总是端着温和的浅笑,同白衣妇人六分相似的面容,眉眼处却更出众,平添一抹风流。
只主位妇人身后站着一位体型臃肿的嬷嬷,而男子身后站着一位面容普通的瘦削老者。
男子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淮月。明日就要入宫先住定,后日便正式开始初选了。流程可还清楚?”
淮月颔首,道:“谢父亲关怀,一切事宜已善。”
男子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旁的主位妇人瞥了一眼素衣妇人,淡淡开口道:“淮月,你需知道,圣上此次开恩大选,天下适龄女子皆会来参选。本来以你庶长女的身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若不是淮夏不到岁数,这份恩典怎么也轮不到你去……”
淮夏扬了扬下巴,面上的骄傲更甚。于是挑衅的看着淮月。
男子皱一皱眉,低声喝道:“都是我叶晟的女儿,淮月参选已是事实,何必再说这些,没得惹人心里不舒服。”
主位夫人面上一僵,随即又端庄的笑了笑应是。又和颜悦色的对着叶淮月道:“咱们府里日子不算宽裕,你头上这只新打的宝石钗子也着实不轻。母亲想着,初选之后再到殿选繁繁杂杂怎么也得月余,这衣物嘛,母亲新叫人照你的尺寸做了两套,你再带些这两年做的衣裳,也便够了。”
叶淮月听到男子的所说女儿二字,眼里划过一丝嘲讽的意味。但面上笑的愈发温婉,起来行了礼谢过嫡母,脖颈微微前弯,在烛光下面部的阴影刚好遮住眼中闪过的情绪。
主位妇人见着叶晟眉头虽不展倒也没出声训斥,而白衣妇人依然如常,面色不露痕迹,不由得脸上的笑意大了些。
叶淮月望了一眼众人的表现,敛下眸,又喝了一盏茶,听了几句妇人和叶淮夏的“暗箭”,便跪安回房了。
天色浓如墨,星辰无光,皓月当空。一路上陆续遇到几个侍婢,也都规矩的给叶淮月见礼问安。
叶淮月行至自己的漱月小轩前,门口两个守门的婆子上来迎了叶淮月进去。
叶淮月才进屋内,朝里间一望,看着只有自己的两个心腹丫头在里头行礼。
叶淮月缓缓走进去,坐在椅子上,身子未斜,问道:“淮婉那丫头呢?”
叶府早早分家,叶晟所在的大房子嗣不多,除了嫡女叶淮夏,便只有三个庶女。庶长女叶淮月,成姨娘所出。庶次女叶淮燕,婢妾所出,生母早亡,养在叶夫人膝下,但未记作嫡女。庶三女叶淮婉,不过八岁,是朱姨娘的独女,平日极喜欢同叶淮月一起,因此不得叶夫人喜欢。
画屏低声道:“四小姐本想等着小姐回来,只是朱姨娘那边派人来叫,只说是有事,便讲四小姐带走了。”
画屏和执书是叶淮月内院中的心腹。画屏自小跟着叶淮月长大,性子稳重也通透。而执书则是五年前也叶淮月路遇不平救下的,分外活泼却又心思灵巧,十分嘴甜。
叶淮月点点头。
执书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凑到叶淮月身边道:“谁不知道那朱氏最是上赶着巴结李氏,哪肯让四小姐同咱们小姐亲近。说什么急事,便是借口罢了,咱们见四小姐十回啊,她可是八回都有急事呢。”叶夫人李氏,掌叶宅中馈大权,娘家也稳固,是以朱氏一力巴结。
叶淮月听了轻笑一声:“就你这张嘴厉害。今后还不得谨言慎行,仔细那李氏拔了你的皮。”
执书笑嘻嘻的答应着:“是,我的好小姐,奴婢今后一定谨言慎行,不给那大妇一点拔了奴婢皮的机会。”
饶是画屏素来稳重,也不由得弯了嘴角。
这时,内室的门突然开了。进来一个白衣妇人。
正是刚才大厅里坐着的成姨娘。
成姨娘柔美的脸上终于露出只有对着女儿才显现出的温柔的笑意。成姨娘弯了弯唇角,笑着对执书说:“你这丫头这般伶牙俐齿,还担心区区扒皮小事?”
执书脸微红了红,娇俏道:“姨娘就会打趣奴婢。”
叶淮月拉了成姨娘冰凉的手,拢在暖手炉上,眉间现出责备的神色:“娘怎么没捧个手炉就出来了,冻坏了可怎么是好。”
成姨娘笑着回握叶淮月的纤手,温柔道:“娘着急来见你,想嘱咐你些事。”
叶淮月点点头,神色严肃了些,向着画屏和执书使了眼色。
画屏和执书行了礼,拢起袖子,快步走去房门前守着了。
成姨娘见状,欣慰的点点头。道:“这些年,画屏和执书十分忠心,侍奉的也好,将来你入宫不失是好的依仗。”
叶淮月一时大惊。“入宫?”
“父亲官职在帝都而言并不高,初选之后也有许多环节相扣,娘何以笃定女儿一定能入宫?”
成姨娘缓缓沉下面容,又勾起一抹深沉的笑容。低声道:“娘的月儿这般姿容才德,想来不成问题……”
叶淮月皱眉,不置可否。“娘今日来便是要同女儿说这个?”
成姨娘攥紧了叶淮月衣袖的袖口,面色却又恢复了温柔,轻声道:“是。也不全是。”
成姨娘继续道:“继初选后,本应只有一道复选,可是这次选秀召的是天下适龄女子,其中自然包括平民和商户之女。所以复选之后,会有半月时间用来学习礼仪和宫规。”
成姨娘说到此,眼中闪现过一抹怀念的神色,但极快的掩饰了过去。
叶淮月了然的点头。
成姨娘又道:“而后才是殿选。这一选大多由太后和帝后共观,只是宫中没有皇后,那么大约是由两宫太后和皇上一起了。”
叶淮月面上恭敬的点头,眼中是藏不住的疑惑。“娘,是如何知道这些选秀的事情的?”
成姨娘面上僵了僵,道:“李氏是不会同你说这些的。娘呢就只好打发些银子给宫里放出来的老嬷嬷,问一问……”
叶淮月神色不明的应着。真的是这样?
成姨娘见叶淮月不再继续疑问,暗松一口气,道:“只是自入宫初选到殿选之后,期间将近两月,除却筛选出局的秀女,在宫中怕是要待上许久。”
成姨娘突然将手从叶淮月手中抽出,站起身。
烛火的光模糊不清的映在成姨娘的脸侧,成姨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轻柔的声音细微到不可闻:“月儿,宫中的人和事,都凶险万分,切记谨慎……”
叶淮月刚想起身询问,成姨娘却又突然转身离开,轻轻巧巧的推开门,踏入外面尚寒冷的天地。
叶淮月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桌上撑着额侧,缓缓闭上了眼。
原以为十分简单的选秀,其中弯绕不可不多。
而且刚才成姨娘的一番话,似乎别有深意。尤其是……最后一句。
叶淮月总觉得从其中听出了些……愧疚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