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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正是春色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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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怡人的春色日暮之时,西边天际淡红淡金地晕染开来,铺炫得这座京城郊区的别院更是贵气升腾,一片宁祥之色。院中一架乌香檀木躺椅上,有个近十岁的清瘦少年裹于繁复层层的狐裘之中,然而那难掩尊贵之气的俊逸小脸上却泛着不自然的白。
“真可惜呀……”一阵叹息传来。躺椅上的少年立刻惊觉地睁眼:“谁?”望向墙头,却见一个小鬼坐在墙头,乌发翻飞,遮住了大半的脸,身着白色的隐纹袍子,宽大的袖口在阳光下闪着银丝。那样子看不出是男是女,一双清澈星闪的眸子却带着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他顿时被盯地心中异样,从小到大,何时被人如此唐突地审视了?“你是谁?什么可惜?”少年语气开始不耐。
墙头的人儿晃着脚丫,白袍随着风一荡一荡,院中更是春气浓漾。“金丝香草……”看着少年一脸疑惑的神态,那孩子也奇道:“你不知道……?那算了,本来还想问你讨些来,原来是被人下毒啊……”说着站起身,衣袂飘飘,似欲离去了。
“站住!”那少年火了,灵活地钻出狐裘身形迅速地跃上墙头,一把攫住那白袍孩童,拖下院中来。那孩子也似没料到他如此生龙活虎,怔了一下,暗自想到,居然大意了,真是不妙。
少年恶狠狠地盯着他,眼中喷火,道:“话说一半就想溜?解释清楚,什么可惜!什么下毒!”那孩子抬头,这时如丝的乌发扫到一旁,露出粉嫩非常的脸庞……好个漂亮的女娃,却似这春日中的蔷薇花精。女娃道:“既然被你抓住,我也认了,虽然很是讨厌趟这浑水……金丝香草是名贵草药,生长在西域的莽原,平素一株难求。小服能强身健体,久服却似慢性毒药……你这状况,是服了有一年以上了……”少年听的不断心惊,脸色愈加苍白。那孩童继续道:“一月一次,少说也浪费了十来株金丝香草了,甚是可惜……”
话音未落,少年已由惊转怒:“这毒药毒我性命,你却道可惜?!”压抑怒火又道:“中毒深否?如何救治?”白衣女娃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七株以内尚还好,十来株就麻烦非常了。寻常大夫治不来的吧。”一句话又是浇得心底骤凉。
“宫中太医,总有法子。”少年放开她,脸上显出贵气傲然的神态来,“我是当今皇上的七皇子映辰!”女娃依旧神色淡然,想到,那些庸医呀……呵呵,说不定还是给你大补的人之一呢。嘴上却说:“殿下言之有理,此毒当速速就医,草民就先行告退了。”
映辰看她小人儿一个却背出如此冠冕的话来,心中顿起疑窦,心里其实也早已知晓,宫中之人,尽不可信,何况自己的毒还是在宫中所中,刚刚的话,只不过想压压这个无理的丫头罢了,于是不肯放手。
双方僵持半天,映辰道:“你既然能识出此毒,必有法解毒……你要如何酬劳尽可开口。”女娃似是思考了一番,扬起小脑袋,笑道:“救人如此大事,小民学艺不精,怕是……”映辰咬牙切齿:“以我皇子身份,你若救了我,以后宫中奇珍异草随你取用。”这一听,那孩子顿时笑容更盛,“那我就斗胆一试了……”眼底无比璀璨地耀出星火,与那晚霞相映烧得院中一片春雾蒸腾,而看的人,皆已是思绪迷蒙心跳如鼓。
映辰转头,见几位送点丫头呆楞脸红地怔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春色无边的女娃瞧,早魂飘万里,眼里哪还有他这位主子的影子。他不悦地咳嗽几声:“这位是……”“时央。”女娃接口。“这位是时央小姐,我的远方表妹,来这玩上几天,你们去给她安排个住处。”丫头们惊醒似的慌忙应诺,放下点心便退下了。
遣退众人后,映辰望向时央道:“到时为你配个牢靠丫头,需要何种药方尽管交付与她,对外只需称是老家带来的补养之法。”反正他最近确实身体虚弱补药不离身。看时央不置可否,又缓和道:“此毒多久可解?”时央反扣抓住她腕的手,搭上脉门:“两三月吧。……如果你停服现下加速毒素扩散的大补汤的话。”映辰听言,脸色已是红白交错分不清喜怒。
映辰停服原有汤药已有三日,别说时央有任何配药的举动,连个人影也是飘忽不定。映辰虽有满腹疑问,却是放心她的。这个刚认识几天的小娃儿,身上有着旷原田野般的清澈与安宁,让一直陷身与灰暗宫闱中的他无比心静。似被她盈盈笑意所感染,映辰也带着不去烦心身上的毒,甚至是那等待着的无休止的斗争。
第五日晚上,暮深星稀,映辰却不知何故难以入睡,推开房门,之间一抹皎白的影子,落于对面树枝之上,如月落凡尘。
“时央?为何不睡?”夜风吹得映辰的衣袖也如浪翻飞,使原本清俊苍白的他更显清瘦。时央笑嘻嘻地从树枝上跃下,也不避讳,直接闪进了他的寝所。
映辰半阖上门挡了风,待她开口。时央搭上他脉,道:“原本补药的药性算是退得差不多了,明日可以开始去毒。”映辰只道:“你师从何处?”时央凤眼一眯:“不信我大可换人。”映辰笑道:“并非如此,看你小小年纪却有如此成就,只是对尊师充满景仰罢了。”映辰低头忖着,这皇子既是长期盟友,迟早会得知自己身份,而据这几日的听闻而言,人品亦算高洁,于是据实相告了:“归云。”听到这两字的映辰,却是真正惊住了,脸上难掩惊佩之色,时央差点忍不住翻白眼:那恶劣师父,为何却能赢得世人如此敬佩?嘴上还是叮咛了几句:“此事也属机密,也望皇子守口如瓶了。”便转身离去。映辰看似惊佩,其实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一抹窃喜之色拥上这个一派老成的少年脸庞,终于有了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神态。
真正开始去毒时,映辰已经觉着后悔了,看着插在自己光裸半身上的十来根银针,他满头大汗咬牙到:“为何如此疼痛?每日都要来上一回么?”时央一边往银针上灌注药汁,一边依旧是满不在乎的语气:“没法,去这毒的下针走穴本就疼痛,而我内力不足,不能施展师父的止痛之法,你就忍忍吧。”同时眼里隐约有幸灾乐祸的笑意,“这施针一周一次,用上一月即可。不过接下来的药是要每天都服的。”眼中不善的笑意更甚,让映辰几乎打起寒颤来。
“呀……你起鸡皮疙瘩了呢……”时央已是满脸戏谑。映辰只能表情漠然地想,我堂堂七皇子,为何遇你上这臭丫头,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这面子,迟早得讨回来。于是任时央开怀笑去,他用力忍着。
午后时央端来一碗药汁,明澈清香像是上等好茶,映辰愉悦地喝上一大口——顿时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似地绞在一起,终于控制不住地吼起来:“你耍我么?!放了什么这么苦!”时央一脸无辜,说道:“黄连也是药方之一,没法的。”脸上的幸灾乐祸表情终于是藏不住,哈哈大笑了出来,笑到泪光飞闪。映辰终于明白早上她那不善的笑意从何而来,却也只是黑着脸,一口气把药喝完。“喏,甜露。”那丫头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盏小盅,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却让他又有了见到蔷薇花精的错觉。他扭头喝下,脸上不知该气该笑,那甜意却丝丝入扣,直达心底。
这日清晨,映辰觉得身心舒畅起了个大早,用过早膳后,问伺候时央的丫头锦儿:“时央呢?”锦儿答道:“小姐在药房煎药呢,可要奴婢请她过来?”映辰说:“不用,她用过早膳了么?”锦儿又答:“还没呢,小姐总是煎完药再吃,奴婢请她先用膳,总是不肯呢。”映辰笑到:“古灵精怪。把那水晶饺包一下,我去看看她。”接过锦儿手中的食篮,又说:“你们不必跟来了。”
未近药房,已闻阵阵药香袅袅而来,映辰心底很是欣慰,这丫头虽然顽皮,对于自己的毒还是上心的。
轻轻推开房门,只见一个忙碌的小小身影,只着丫鬟穿的花色质朴的蓝印棉布衣服,在一个小炉子前不停地扇着风。映辰心中大为感动,又是轻轻地走近了去。
似是察觉他人到来,时央头也不抬:“锦儿啊,再去拿点蝴蝶花来。这雪花露的事就不要告诉映辰了,我配来自己留底的。”映辰的笑意登时塌了一半:“什么露……”“还不是师父要拿来擦手的……自己嫌做着麻烦就要我上马……还好这里药多,做起来省力多了。”“是么,省了你很多力气和银子?”“那当然……”时央终于觉到不对,一抬首,望见映辰已凑至跟前的俊脸,眼中的火苗不知是气还是对着炉子映上的,声音弱去一半:“我救你的命,你不会如此小气吧?你早答应过随我用的。”
是答应过,没想到你下手倒这么快,我的毒还没解就开始捞本,难不成是怕我来日不多不够捞么?映辰又气又笑道:“你大可光明正大地制你的药,我不会如何,不必为此饿了肚子。”说罢把篮子重重往她身旁一放。时央顿时睁大眼:“映辰,你好好啊……”眼中时时存着的防备隔膜退去一半,更显清澈。而映辰见此,不知为何,心中原有的不悦全消,亦是笑着看她毫无矜持的吃相,满满地鼓了腮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