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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兄台你好,兄台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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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四觉得,自己前半生的日子十分顺坦。
年少成名,青年才俊无双,家族富硕,兄妹和睦,连普通氏族里最常有的嫡庶争霸主姨相争都没有,温父爱极了温母,温家兄妹都是三年抱俩出生的。
直到遇见廖三,才知道自己一生的霉运都攒这来了。
一年一度的秋闱在即。
温四为此而回,自然要参加。
前头说了,廖三为什么看上去年的探花,就是在贡院监考相遇赏识对方的才情,所以温四入贡院,遇上廖三是必须的。
秋季,贡院门口的老李子树都落光了叶子,潇潇瑟瑟的,廖三举着牌子站在贡院门口老李子树下,头上束着青带,有几分士子模样,朦胧的雾色里像一幅唯美的画。
温四看见她,下意识往身前一个壮士身后躲,他不躲还好,一躲廖三就看见他了。
待轮到他,廖三把身前的牌子挪了挪,笑眯眯道,“温四啊……”
“……廖姑娘。”温四只能回应。
“京城有很多廖姑娘。”廖三扳手在身后,一脸不高兴似的。
“……廖三姑娘。”温四只好改口。
他身后的贡生们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大清早的饭没吃来贡院等着入院,却要在门口莫名被人秀一脸,要不是一个是监考官得罪不得,一个是出了名的才子,家里人从小耳提命令要看齐的标版,他们都想打人了。
“温公子,后面还有人。”身后隔老远有个人提醒道。
温四还没回头道歉,廖三就瞪过去了,“说啥?大声点,这是我的地盘,让你们站三个小时再进去都没人管我,都光读书不长心眼的啊?监考官也不知道讨好一下!”说完她又低头嘟喃了一句,“往年都有贿赂收,今年这帮人太死心眼了吧……”
温四:“……”
一块檀香木牌子被塞进手里,廖三撇嘴道,“拿好了,丢了没地方睡觉没饭吃的,虽然你请我吃了顿饭,可我也打不出第二个牌子给你。”
温四觉得自己程亮的名号莫名被抹黑了一笔,成为此次秋闱唯一贿赂过考官的贡生……
温四参加的是最后的会试,和京城书院里考过了乡试的考生们一起,考试一共三天,所以大家都备好了生活工具,那块檀木牌子的确是这个贡院最重要的东西,上面标着房号和床号,还有食堂吃饭记账用的,出了贡院还得付食堂的饭钱。
温四记得以前温二哥参加秋闱就没食堂收费这回事,想来这也是廖监考官的手笔吧。
入贡院当天下午就是一场考试。
日头还没有散,考场里的贡士埋头苦干像要憋出花来一样,温四停笔停得太快,导致巡考的监考官忍不住看向他。
正适时,他的考桌突然动了动。
温四一愣,侧头看到一只绣着海棠花的鞋子在踹他的桌子,他无奈地抬起头。
对方假装很小声很不经意地问,“怎么了?答不会?”
“没有。”温四低声回答。
“别怕,哪道题?我这有答案,给别人十两一份,给你免费好了,毕竟你请我吃饭了。”监考官一副猥琐的小模样。
温四算是怕了她了,“姑娘,算在下求你了,别捣乱,考完试在下再请你一顿行吗?”
廖三吃惊地抬头看他,一脸“怎么今天这么有眼力见”的表情,然后爽快地就好像掏小抄似的,“好!”
温四知道,自己又中招了。
祖父诚不欺我啊!
紧接着廖三蹦哒到他前桌去,以同样的方式踹了踹对方的桌子,对方很没好脾气地给了她一个眼角,她露出一副奸商的样子,同样问,“难不难?是不是不会?”
对方没吱声。
“哎,你别慌,我这有答案,标准的很,就十两银子,不亏。”
温四:“……”
那考生:“……”
大概没想到京城的监考官是这模样,那位看起来趾高气昂的考生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滚!”
空气有点安静。
温四有点好奇廖三的反应,在他记忆里廖三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她可以在雨天里对天长啸,也可以在酒肆里举坛打人。可是这次却异常安静,廖三背对着温四,他看不清她什么表情,就见她迟疑了一下,走了。
走了?
温四瞪大眼睛,看向前桌的目光异常崇拜,看来他该改一改风格路线了!
考完试天都黑了,食堂空荡荡的,有些考生没考好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有些人打了饭端回屋里去,安静的食堂只有几个青衫才子。
温四端着饭,热络地坐到一张桌前面,向对面的人打了个招呼,“兄台,可否与在下同座。”
对方显然没有下午那么低气压,点了点头,“温公子,请坐。”
温四道了谢,便坐下来吃饭。他自认自己是个话不多的人,也不合群,声名远外却没有几个朋友……尤其是世家,每个公子从小都是听着他的名字挨着打长大的,没报复已经很不错了。
可对面的人更沉默,吃饭连个声都没有。
无奈温四只能先开口,“兄台觉得下午的试题难吗?”
“还好。”
“兄台做了那么久,想来是思绪泉涌吧。”温四礼貌地笑笑。
对面被叫了两声兄台,终于抬起头来,是个俊郎的男子,比温四眉宇间多了些冷冽,“我叫魏青,温公子可以叫我焕之,不用叫兄台。还有,你不用拐着弯夸我,你的名讳在士子中无人不晓,想来这次头冠状元没有人同你争。所以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他总不能说因为你成功镇住了廖三所以他特意跑来学习的吧……这跟家户喻晓的温公子名讳不符啊。对方一句话就把他所有下文打散了。
“那我先回去温书了,你慢吃。”魏青一边收拾一边说。
“好……”
头一回与人沟通失败,这对从小顺风顺水的温四来说也稍微有点打击,反正也没必要温书,他用过饭就在贡生宿舍的庭院里走了走。
夜黑人静,只有秋风和温读声,东出的月光把老李子树的影子从门外拉进来,影子像个滑稽的动物,温四踩着树影走到湖心,只见月光落下的那一头,熟悉的水青色影子如绰入目。
在夜里那一身的水青色有些发暗,大概是主人的心情沉浮,衣服的颜色和她周围的月光都跟着沉浮不定了。
同温四一样,廖三也有着十分响亮的名声,名声来源于她目前独一无二的官职和官名,州府人人都说,京城里有个女葛君,立身正杆为国效力,虽不能同高官一样日日上朝,好歹也是个名正言顺的官员。
宫中并不是不设女官,可也只局限于后宫,再高的官职,也只是统称为皇帝的女人。
廖三是唯一一个称为官的女人。
所以在没遇到廖三之前,温四其实对她的假想印象特别好,好到知道她就是廖葛君那一刻,莫名地好失望。
可人就是人,吃喝拉撒一样不缺,圣人传得跟神一样,上茅房都有忘记带纸的时候,所以当假想中的人落入现实,有所偏差是难免的。
温四遇见廖三至今,从没见过她这么安静的时候,回忆起那些比雷声大比鼓风响的嚎啕和怒吼,温四就觉得廖三此时太不正常了。
一般人不正常温四都不会去管,更何况是廖三!
他哪次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常过!
想至此,温四立马转身想走。
“温四啊。”廖三跟背后长了只眼睛似的,“你爷爷没教过你看到姑娘家在忧愁要关心一下吗?”
温四想哭。我爷爷教我离你远点。
被人提名,再躲开就是很无礼的事情了,温四只能慢慢挪到廖三身边,象征性问了问,“夜深露重,廖……三姑娘在此处作何?”
廖三依在栏杆上,夜风把她束的发带吹得卷了起来,温四走近才发现,椅子上放了一壶酒,两个酒樽,不知道她在等谁。
“喝一杯?”廖三问他。
“贡院不允饮酒。”温四摆摆手。
廖三望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来贡院是要考官的吧?”
“是。”
“做官需要知道什么你懂吗?”
“清廉正直,为国为民。”温四道。
廖三哈哈一笑,笑得有点像正在逗鸟儿的温祖父,她拿起酒壶,对着壶口一口闷完,然后拍了拍温四的肩膀,“太年轻,幼年不在老爷子手下学习,可惜你了。”说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背影在夜里逐渐朦胧成一团暗影。
温四莫名其妙被一个年龄比自己小学问没自己高的人感叹太年轻很可惜,有些不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