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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精神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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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的夜,有时会有些不期而遇的风,意想不到的人。
八十年代的时候,这里的街道还不如现在那样宽阔,有的巷子里只会点些昏黄颜色的路灯。还没入夜的时候,这座城市就开始为蛰伏做准备了,到处都是匆匆回家的人。
今天是实习生艾米莉实习的倒数第二天。
艾米莉检查完文件夹和窗户,按掉电灯,然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她的男朋友有事不来接她,诊所的医生要去参加个婚礼也早早走了,她要独自关门回家。
从下午开始预约的病人就看完了,所以她百无聊赖地翻了4个小时的解密档案。这些档案还真是古旧,最近的也要追溯到十几年前。当然,这个制度也是为保护病人隐私。她把那些积灰的文件都拿出来拍拍干净,编好年份再放回去。读完档案,写个综述也就算是她这次实习的成果了。
实在没什么可干的时候,她就打算下班了。
今天,真的走得有些早。
“哗”地拉下卷帘门,正要按下锁扣,忽然觉得身后站了个人。
艾米莉吃惊地回过头去,一个高大的男人映入眼帘。
“请问,这里是斯宾诺莎心理诊所么?”
原来是来咨询的。
艾米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微笑着对着那男人说:“是的,不过您来的真不巧,我们已经下班了。”
西斜的太阳从路的一头斜射过来,照亮了男人的半个脸庞。艾米莉开始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半边的头发被阳光染成奇怪的颜色,不过依稀分辨得出那是一头蓝色的长发。仍旧是奇怪的颜色。男人的五官长的奇美,让艾米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突然想起去年去佛罗伦萨时看到的大卫像,不,要比那更美。只是,眼前的人看起来似乎有些焦躁。
“医生……是这样的,我来一趟这里也很不容易,请您务必接受我的委托。”
男人似乎有些着急。
艾米莉皱了皱眉头,脑中开始蹦出无数专业术语:仪表堂堂、主动与人交际、急躁、寻求掌控感……在一长串似是而非的描述之后结论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她不禁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呵,真是走火入魔了呢。
打消自己的胡思乱想,艾米莉开口道:“呃……先生,是这样的。首先,我是一个实习医生,根据诊所的规定,我不能在没有主治医生和助手的情况下为您咨询。”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考虑到医患双方的利益,这样的规定是有好处的。
男人似乎并不知道这些规定,有些吃惊地张了嘴巴。
“这样啊……我以为找到医生就可以问的。”
艾米莉笑了,俯下身,钥匙在锁眼上转了两圈,卷帘门就被扣牢了。
等她转过身的时候,发现男人还站在那里。
“您还有什什么事么?”
男人低头想了会儿,似乎是下了决心似的对她说:“医生,其实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如果您觉得我们单独谈不方便,一起去喝个咖啡行么?”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艾米莉盯着他的蓝眼睛没有回答。
“嗯,我真的只有几个问题,问完就走。我们可以去人多点的地方。”
艾米莉仍旧看着他,她感到站在了某个陌生的路口,感到有种沉重的东西正向自己走来。
“好吧。”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害怕么?为什么还答应他?
原因总是有的,只是当时不一定能够意识到。
穿过了两条街,到了西片的商业街上,两个人很默契地进了一家生意红火的咖啡店。
“两位要些什么?”服务员白色的衬衫外裹着黑色的西装马甲,带着希腊人独有的优雅的微笑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拿铁。”
女人的甜。
“摩卡。”
男人的苦。
“您是第一次来这里么?”男人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问对面的女子。
“哦,不是。我男朋友以前也带我来过。”
“啊,那他应当非常爱你吧?”男人微笑着说。
“嗯……”
艾米莉的脸红了,低着头看着台布的花纹。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辨认的惆怅,幸而对面的人看不见。
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小姐,您的拿铁!还有您的摩卡。”
杯子里冒出热气,蒸腾着把时间一起挥发掉。不知到勺子到底搅了多少圈后,终于还是男人开口了。
“您是心理医生吧?”
明知故问的傻话。
“是的,不过我还在实习。”
“那么您知道关于双重人格的事情么?”
“嗯,是的。应当说,这是一种症状。这是人格障碍中多重人格的一种。很多精神疾病都会有,精神分裂、癔症和妄想都可能会出现病人报告有另外一个自己的情况。”
一谈到自己的专业,艾米莉的话就多了。
“那么有办法治疗么?”
“有的,临床上有治愈的案例。其实这种疾病的病因解释起来比较简单,通俗的说就是人的一个价值观观或世界观与自己的另外一种价值观观或世界观对立冲突。当这种冲突太过激烈,自我感到无法承受的时候就采取保护措施,把不可调和的部分作为另外一个人来处理,以减少内心的痛苦。”
内心的痛苦,原来你是因为害怕痛苦。
“那么……双重人格中的一个如果做了坏事,这个人还是一个好人么?”
男人的声音有点低,语气里透着一种海水的咸涩。
“……好人,好人这个词很难界定啊。其实,无论是自己的哪一个人格做了坏事,都是出自于同一个人。怎么说呢,书上并没有对好人的界定,所以下面都是我自己的理解了。
“我们只有一颗心,正如我们只有一次生命。一个人之所以会产生另外一个人格,其根源是因为他潜意识中包含着这样的想法。
“每个人的潜意识都会有些不正确的想法和企图,但是大多数人能够承认这些缺点是自我的一部分,并且正视这些问题。大多数人都明白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事情,会规范自己,控制住自己。那些无法面对自己的人,则对自己的阴暗面采取逃避的方法,而这往往造成他们真正的痛苦和错误。
“事实上,那些双重人格的病人是很痛苦的。每次角色转换后,他们必须面对自己行为的后果。有些人接受不了事实就自杀了。还有很多人会编造自欺欺人的谎言来自我麻痹,为了逃避现实把自己和他人孤立起来,更孤辟,更难以治疗。
“双重人格这种疾病是可以伴随人一生的,很多人到死都没有从自己的枷锁中走出来。
“所以,我觉得,一个好人,就是能够正视自己错误并且改正它的人,能够坦然面对并且好好活下去的人。”
艾米莉一口气讲完了这些,停下来看着对面的男人。
此刻,他的表情痛苦到可怕。
“您怎么了?不舒服么?”
艾米莉有一些害怕,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手提包,声音也有些颤抖。
“不,没什么。”男人重新恢复到平静的状态。
又变成了沉默,两个人兀自喝着咖啡,各自心中五味杂陈。
“对了,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男人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啊……我,我叫艾米莉。”
“艾米莉……”男人嚼着她的名字,仿佛含着清香的槟榔。
“我叫加隆。谢谢您能够告诉我这些。”
他笑了笑,一瞬间像一个万圣节晚上得到糖果的孩子。
勾起椅背上的外套,把两张纸币压在杯子下。
“太阳要落山了,我该走了。您,可以自己回去的吧?”
艾米莉一楞,坐在位置上不知该说什么。
大街上路灯一溜地亮了起来,日暮的水汽飘在半空中把交通灯的光化开成交融的雾。
“等一下!请等一下!”
远远传来了艾米莉的呼喊声。加隆觉得奇怪,那女孩是那么怕他,现在却又追上来了。
艾米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下来后喘了好久才终于开口说话。
“加隆先生,这是我们主治医生的名片。双重人格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严重,您应当尽早治疗。”
加隆看着艾米莉的眼睛,漂亮的绿色的眼睛,有点像穆,又有点像艾奥利亚。里面,是很认真很真诚的目光。
呵呵,真诚?什么时候我加隆需要别人对我真诚了?
“谢谢您。不过得病的不是我。我是为另一个我来的。他叫撒加,他是我哥哥,他来不了了。”
撒加……
艾米莉的脑中响起这个名字,然后又飘散在雅典的夜风中。
撒加……
转瞬即逝。
加隆收下名片,转身走进了人群,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艾米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恍惚间有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身旁滑过,命运的脚步的声音,渐渐远去。
加隆走在夜里,他终于明白了撒加的煎熬和无奈。
撒加太过执着于自己的完美而不肯接受自己丝毫的错误,固执地坚持人力不能及的高度而不肯面对自己内心的残缺。把他逼到绝路的是他自己,最后疯狂的也是他自己。
可是加隆还是愧疚,因为撒加的痛苦,他早已看到,却明白的太晚。
如果说十三年前被关在斯尼旺海峡足够让加隆用毕生去恨,那么十三年来无望的自我折磨也足以让撒加用死来宣泄。
我终于懂了,原来我们一直都那么相像。连痛都如此对称地相像。
哥哥,我的哥哥,你本不完美。
你的残缺,让我来填满。
圣域的建筑群渐渐清晰了。
远远地,看到了托着胜利女神、握着盾的雅典娜神像。
最后一战,请让我来还你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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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早上好啊!”
“早上好!”
斯宾诺莎心理诊所的早晨总是格外热闹,病人们趁着医生还没来会在走廊里唠唠嗑。有时候艾米莉也会加入他们,因为害怕他们吵起来或者别的什么。
不过今天有点特别。因为要赶综述的缘故,艾米莉从早上上班开始,就坐在窗边对着档案翻了一上午。少了艾米莉的声音,诊所显得有些沉闷。主治大夫的助手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白云飘过一片又一片。
突然间,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
窗前的阳光渐渐暗了下去,如此突然,以至于艾米莉都来不及看清手头的那份档案。
几个刚刚在接待室里等医生的病人见到太阳忽然暗了,都不安地大呼小叫。助手和艾米莉赶紧走出来安抚病人。
是日食么?
的确是日食,比往常的日食要长一点,所以也引发了病人们更持久的骚动。好在最后,太阳还是出来了。
把刚才的纷乱关在办公室门外,艾米莉重新回到自己的档案前,抓起刚刚没来的及看的那份,扫了一眼标签:1974年编号0263 姓名:撒加
撒加的档案很干净,因为他只来过一次,就像他的弟弟。
档案上的照片是黑白的,看不清他头发的颜色,但是艾米莉知道,那是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