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谣》宁洛云

30、第三十章

　　我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一样，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床上。

　　或许，我会在今日死去。

　　“冯夷，我师父他还好着的么？”这几日，我天天让冯夷给我看那颗琥珀，确认里面的鲜血眼色无异才安了心。

　　无妄山那个地方凶险异常，回来没有定数。这样死去，或许就是我的命。

　　这临死之际，我还是最担心宴笙。没想到我此生会是这样死去，更没想到，我要死前的最后一刻，居然见不到宴笙最后一面。

　　他将我养大，我给他惹过许多麻烦，虽然他是为了宓妃，但他对我真的很好来着，不管是于宓妃还是于我，他对我有莫大的恩情。他曾说我脑子不灵光，又蠢又笨，其实一直以来，也不是不无道理……

　　“小阿井，你别哭。”

　　冯夷的声音轻轻响起，我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我流了泪。

　　我想抬手擦去，却发现连这个力气都没有。

　　“你放心，宴笙他很好。”

　　“冯夷，要不，你去找找我师父吧——”

　　冯夷坐在床边，摇头：“我还是看着你。”

　　“也只怪我太弱了，承受不住宓妃的神力。”

　　冯夷一手撑在我的枕边，问：“若是能活下来，你会不会想要力量？”

　　我不懂他的意思。但如今我这样，似乎已经没有什么选择了。

　　冯夷也开始沉默，站在我的床边。

　　“冯夷，你别这样看着我。”毕竟接下来我会变得越来越丑陋，如此丑陋的死去，还被一个人如此看着，多少还是——

　　冯夷抬起双手，在头顶交汇，只在一瞬之间，一道强烈的光无形中升起。

　　他的发和衣袂无风自动，光越来越强烈，直至将他淹没。

　　“冯夷……”

　　我猜不透他这样是想干什么。

　　一幅阴阳图逐渐出现在冯夷的掌心之间，缓缓旋转，向我逼近。

　　最后那副阴阳图与我合二为一。

　　当一切恢复平静。

　　“呃……”冯夷一时不支，捂着胸口一个趔趄。

　　他的嘴角溢出一道血。

　　“冯夷，你……”

　　我只感觉浑身越来越重，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再有了。

　　在意识消失前，冯夷来到我身边。

　　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的世界开始一片混沌，我不知道我身处何地。这天地之间，除了我，以及这周围不知名的星星点点，便是不再剩下什么黑暗。

　　我拖动沉笨的身子，想从这片混沌里走出去。

　　一道清脆的童音从我头顶响起，悠远而空灵：

　　“父亲，哈哈……它真可爱，你是从哪里弄回来的？”

　　——听这声音，是个女童。

　　我侧耳准备细听，接下来却再没了声音。

　　“是有人么？！”我尝试着喊了句。没有任何人应答我。

　　没多久，周围又不知从哪里响起另外一道女人的声音：

　　“放肆，你可知我是谁，竟敢私自绑着我！”

　　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随之响起：“自然知道。可惜我受人所托，所以，你只能委屈一点待在我这黄河之中了——”

　　那女人似乎极为愤怒：“你能绑的了我一时，能绑的了我一世么！”

　　“自是不能。”那男人回的自然，“不过，只要你成为了我的妻子，不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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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声音，不是冯夷的么！

　　他的声音我实在是太熟悉了，可是，为什么我会听到他的声音？还有这个说话的女人到底是谁？

　　“冯夷！冯夷！你在吗？”

　　我不停的喊着冯夷的名字，期盼他能回我一句。

　　在又一次陷入沉寂之后，那些声音又开始从不知名的方向传来。

　　“阿澶……我们之间，也只能是这样的结果了……”

　　“你这个畜生！我要为素辉报仇！”

　　“来人，把赫连复给朕抓起来，处以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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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素辉的梦境，可是这些声音，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

　　四周景象倒转，眨眼之间，我竟来到了云端之上。

　　我从未来到如此高的地方过，腿一软，坐在了云上，扶着边缘，遥看四方。

　　云下方的大地可以一眼望到尽头。往日的洛阳城，小到可以一手覆盖。

　　我正前方的云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着轻纱红衣，发及脚踝的女人，以及一个身着银色战袍的男人。

　　男人向女人凌云而去，二人之间仅一步之隔，对立相望。

　　“宓妃。”

　　这个场景——似乎在我曾经的梦境里出现过！

　　这里难不成还是我的梦？

　　我想着要过去看清二人的面容，心里这么想着，脚下承载着我的云居然就这样缓缓移了过去，在距离他们二人三步之远的地方停下。

　　——若是这是梦，他们势必是看不到我的。

　　曾经做的那个模糊的梦在此刻清晰起来。眼前这个红衣女子，和我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与我不同的，是额角上没有暗红色的浅坑，眉心却有一颗红痣。

　　毋庸置疑，她是宓妃。

　　当时我做的那个梦里的男人，虽然看不清脸，但衣裳和身形是一模一样的，且当时我是以宓妃的视觉。然而现在这个男人的脸令我错愕，他长的，居然和素辉梦境里那个阿澶一模一样！

　　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零零散散毫无章法，到底要说明些什么？

　　“宓妃，你不该现在来见我。”

　　宓妃抬首问他：“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决定？”

　　那男人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是我的责任，即便是倾尽全力，我也要将他封印。”

　　宓妃听罢，笑了笑：“这也是我的心愿。”

　　男人不解的看向她：“什么？”

　　“和你一起，将他封印。我已经向天君请过旨了。”

　　“不行！”男人满目担忧，“不行的宓妃，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他现在已经不同以往，他虽为魔，可身体里一半流着的，却是神族的血液，他也拥有神族的力量！现在的他不知是经历了什么，已经不容小觑了。”

　　“这个我知道。”宓妃极为平静，“所以，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对抗这些。”宓妃勾住男人战袍下的手，流波顾盼，“况且，这也事关神族，事关天君。天君已经同意了，只要此次成功，我们便能在一起了。”

　　男人看着宓妃的神色温和，听罢她的话，甚至有些动容。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拨开了宓妃的手。

　　“你忘了司命星君的话了么？”

　　宓妃毫不在意：“你知道我从来都不信那些，毕竟事关神族之事，我父亲已经同意我的决定了。”

　　男人显得尤为诧异：“你父亲他……”

　　“若是命，即便身为神，也逃不过。”

　　“若是我会死的话……”

　　宓妃打断他的话：“我绝不会让你死。”

　　男人怔怔的看着她。

　　宓妃又接着说了句：“从小时候，你在苍梧之渊救下我那刻起，我早就认定你了，只要我活着，我便不会让你死。”

　　男人脸上有片刻的怔忡，“宓妃，其实我……”

　　“不必再说了，朱雀神君。”宓妃深深的望着他，“既然我不怕，也请你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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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这便是为了封印苍龙，神魂俱灭的朱雀神君。

　　那么素辉和那个皇帝阿澶，便是朱雀神君和宓妃的轮回？

　　之后，我重新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阿井……”

　　我再熟悉不过，这是宴笙的声音。

　　我挣扎着醒来，已经是一天后。

　　冯夷正好守在我的床边，看到我醒来，显然是有些欣喜。

　　“小阿井，你终于醒来了！”

　　我坐了起来，身上的力气已经全部恢复，连皮肤也恢复如初。

　　我跳下床，赤脚跑到铜镜前，看到自己又变回了之前的容貌，连头发也恢复的如之前一般柔顺。

　　“小阿井，我说过，你不会死的。”

　　我回头看他，问：“我师父呢？”

　　“一醒来就问你师父？你怎么不问问我呢？”

　　我不理会他，径自朝外面走去。

　　“哎小阿井，你好歹把鞋穿上啊……”

　　外面没有宴笙的身影，连他的住处也没有。

　　我回去的时候，冯夷端着碗药走到我跟前。

　　“我师父呢？他去哪儿了？”

　　我总要看到宴笙才能彻底心安。

　　“你师父受了点伤，去别处了。来，先把药喝了。”

　　我闻着那味道，又是之前冯夷给我喝的那药。

　　我没有理会他递过来的碗，再一次问：“我师父呢？他是不是没有回来？冯夷，你是不是骗我，我师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若是他没有回来的话，你这身体是怎么恢复的？”冯夷再一次把药递给我，说道，“事先我用阴阳之术暂时封住你，没想到令你陷入魇境，还好宴笙及时回来了，给你服下了无妄花，现在你只需要喝下这碗药便能彻底痊愈，你也能很好的承载你体内的神力……”

　　我半信半疑。

　　“看着我做什么？这可是宴笙历经凶险为你弄来的，你要是不喝的话，可就太辜负宴笙了。”

　　我终于结果那碗药，不顾那股子又腥又难闻的味道，一口喝了下去。

　　我将碗丢给冯夷，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好不容易缓过去。我又一次问冯夷：“你现在快告诉我，我师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