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谣》宁洛云

22、第二十二章

　　赫连复依旧一身白色，对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我并没有理会他，自己爬了起来。

　　赫连复这个老家伙，谁知道他耍的是什么心思？

　　当我站定，眼角瞟到左边那个“石墩”的时候，错愕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那并不是石墩，那是张石床！而床上躺着的，正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身上穿着件朱红色的大袖曲裾深衣，头梳的是朝云近香髻。她眉目温和，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她静静的躺在那里，宛若睡着了一般。

　　我眼尖的发现，她的额角发线之际，也有一处跟我一模一样的暗红色印记。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又观察了几眼，我这才明白过来，诧异的张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个女人……居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有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连额角的印记都长的一模一样！

　　“很诧异吧？”赫连复走到我身边，望着那躺着的女子，眼里的情绪淡漠而又复杂，让人分辨不出他现在究竟是何种心态。“她就是素辉。”

　　素辉？原来，她就是素辉！

　　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连躺在那里，也有说不出的风韵。

　　“素辉不是已经死了七十年了么？现在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确已经死了七十多年了，是我将她留在这里的。”赫连复看着我，“我知道终有一天，我可以等到一个条件，让她重生。而你，便是我苦苦等了七十年的人！”

　　“那你想要干什么？”我看了眼躺着的素辉，又回头警惕的看着赫连复，不知道因为什么，我发现他此时的眼神竟是阴森的可怖。

　　我下意识和他隔开了好几步的距离。

　　赫连复不慌不忙的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素辉，“宴笙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

　　“素辉也是我师父的徒弟！”

　　赫连复微微侧脸，轻嗤：“就只有这个？”

　　——宴笙的确只给我说了这个。

　　见我不说话，赫连复对一直侯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招手示意，“紫焚，待会会有客人来，你去外面守着。”

　　那个叫紫焚的女人看了我一眼，应了一声便走了出去。

　　——客人？难道谁等会儿会有别人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就想到宴笙。

　　难道，是宴笙会来么？

　　“是不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和素辉长得一模一样？连印记的位置和眼色，都雷同的如出一辙？”

　　——我当然好奇了，我太好奇了！谁碰见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大概都会去追究这其中缘由吧？更何况，还是一个七十多年前的人？

　　“你和素辉，是什么关系？”我首要还是对这个感兴趣。看赫连复对素辉的执着，想必二人之间，关系匪浅。

　　赫连复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宴笙不告诉你有关素辉的事情么？”

　　这我当然不知道。虽然觉得，这个素辉的事情其实宴笙对我说了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宴笙就是不愿意跟我说，我总不能每天跟在他后面追问这些事情吧？这些个无厘头的事情……我又上哪里知道去？

　　我回他：“师父说，这事情跟我没有什么关系，素辉也是他养大的一个徒弟，那些都是七十多年前，你们的陈年旧事。”

　　“哈呵呵呵……”赫连复笑的猖狂，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宴笙这个人，总是喜欢隐瞒事情，殊不知，任何事情，只要有人追究，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他不肯告诉你，是因为，他喜欢上了素辉。”

　　他说的简直是莫名其妙，即便宴笙喜欢素辉，又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

　　我冷笑：“你也喜欢素辉的吧？”

　　赫连复不可置否。他继续说道：“宴笙喜欢素辉，却从来都不肯承认，我曾经不明白他做的一些事情究竟是为什么，但在我眼里，他是个懦夫！即便他身为神，他也是个懦夫！”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师父？”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当年发生过什么，但这老头当着我的面说宴笙的坏话那就有点过分了。

　　“那么我就来告诉你，”赫连复冷笑，“告诉你，你的师父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即便我好奇这一切，但也不想听他背地里这么说宴笙，“我师父是什么人我自己很清楚，不需要你说！”

　　“小姑娘，你是在逃避么？是不是怕知道你的师父，其实是一个怎么自私的人？”

　　“我不会听你胡说的！你只是个凡人，而我师父是上万年的神灵，你有什么权利在这里诋毁他？”

　　“神灵？”赫连复对这个说法不屑一顾，“神灵又怎样？不照样改变不了这一切么？！神族和凡人，又有什么两样！”

　　“你！”我真是讨厌赫连复这种不可一世的狂妄，“你要说什么就赶紧说吧，说不定等会，我就不想听了！”

　　——真是看不惯，都在这么一把年纪了，怎么还那么喜欢多愁善感呢？

　　赫连复果然没有再说别的。

　　“素辉和你一样，都是宴笙养大的。但跟你从小就待在宴笙身边不同，素辉是在六岁那年，父母遭遇泥石流双双遇难，宴笙才收养了她。我是在十八岁的时候遇到素辉的，那时，朝廷有个奉月堂，里面都是为皇权卖命的顶尖杀手，素辉先是奉月堂的副领。她当时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后因在潼关抵御外戎大捷，一战成名，便成了当朝唯一的女将军。我自小被人贩子贩卖，被人欺压，后来辗转来到了奉月堂，在生死之际，是素辉出手一救，我才能活到今日！呵，可是后来呢——”赫连复眼中寒芒闪烁，似乎是想起了过往里的痛苦一样，语气里都是憎恨和悲伤，“若不是……若不是宴笙，素辉不会死，素辉就不会爱上那个人！哈呵呵呵……”

　　赫连复失心大笑，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

　　“我们谁也没有得到素辉！”

　　“为什么素辉的死，是因为我师父？”赫连复的话，背后似乎还有更多的故事。直至今日，我才知道，赫连复是有多恨宴笙。

　　“若是当初，他和素辉在一起了，素辉，就不会来到朝廷，就不会，不会死……，我情愿，从来都不曾遇到过素辉，也不愿她那样死去！”

　　还有这种道理？

　　“人各有命数，素辉死了，又怎么能算在我师父头上？！”

　　“怎么不能算？他既喜欢素辉，又为何不能和她在一起？！”赫连复瞪圆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满是横纹的脸格外的狰狞。

　　——宴笙喜欢的人原来是素辉，难怪他一直都不肯娶妻生子。那么他娶我……是因为我和素辉长得一样么？

　　“那么你抓我，是为了素辉？”

　　“不错。因为你身上，流着和素辉一样的血，也只有你，才能让素辉重新活过来！”

　　“什么意思？”我更加不明白赫连复的话了，“为什么说我身上流着和素辉一样的血？”

　　赫连复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一样，“因为，你是宴笙用素辉的血肉，孕育出来的婴孩，所以，你和素辉长得一模一样，连额头上的印记也一模一样，这边是宴笙不愿告诉你所有事情的原因！”

　　“你骗人！”我冲他吼道，“你别以为我那么好骗！我是师父从洛阳城的枯井里抱回来的！”

　　“呵，”赫连复无视我的话语挣扎，“这便是事实，不然宴笙为什么不愿告诉你有关素辉的事情？当年素辉死后，我们约定会让素辉活过来，我找到了一个方法，便是利用素辉的血肉养出另外一个婴孩。”赫连复说着，俯身将素辉的衣袖掀开，那只白皙的右臂上，有个一寸的伤口，赫然醒目。“这边是当年我亲自在素辉受伤割的，当时宴笙也在。那块肉和血，我可是亲自交到他手里的！现在你长大了，他竟就不认账了！这十几年来，千方百计的把你藏着，可他没想到，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赫连复了，当初我留下了素辉的血，以道法维持。只要你活着，只要你长大后出现了，我依然可以找到你！”

　　“你这个疯子！”

　　赫连复咆哮着：“即便所有人都认为我疯了！我也要让素辉活过来！”

　　赫连复所说的事情令我一时难以接受，我怎么愿意相信，我只是素辉的血肉创造出来的？

　　我怎么愿意相信，宴笙抚养我的初衷，是为了复活素辉？

　　……不，这一切不能全听赫连复的说辞，这个老头诡计多端的，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他为了离间我和宴笙编造的？

　　“所以，让太子娶我，是你的主意？”

　　赫连复对一切都没有否认。

　　我问：“既然要利用我，为什么又要让太子娶我？”

　　赫连复徐徐道：“因为我需要朝廷的毫无条件的帮助我，对付宴笙。不过七十多年，这个王朝内患就已经层出不穷，皇子，权臣之间的明争暗斗，我看了多年，当今太子李懿便是在争夺王权之中侥幸活下来的一位，他很信赖我，坚信娶你他就能一切迎刃而解，殊不知其实这一切不过都是我的计划！”

　　“即便你有朝廷帮衬，你认为又能耐宴笙如何？”

　　“自然不能耐宴笙如何。”赫连复并不反驳这一点，“其实区区凡人，的确不能拿宴笙怎么样，我这么做，不过是想报复朝廷罢了，我恨这个王朝！看到这些人为了皇权明刀暗箭的，在我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玩的过家家罢了。我最终要的，是要这个王朝彻底倾覆！我要他的江山，他的后人，为他当初的所作所为，付出比那还沉重千倍百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