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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缘起 墨完墟的番 ...


  •   那般分筋错骨的剧痛再次袭来,不能喊、不能哭,他要保留任何一点遗留的气力支撑下去。只记得他从水中缓慢地爬起来,在这终年不见阳光的密林之中,潺潺流动的湖水冰冷刺骨,一寸一寸腐蚀着他的□□,连着原本单薄的心灵也在被渐渐啃噬干净。他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着,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突然气绝身亡,眼前模糊看不清,只听得他的红尾鵟在天空盘旋叫嚣着,如此声嘶力竭、痛彻胸扉。。。

      不由自主地勾唇自嘲,他多么希望自己就此昏过去,不用再忍耐这种非人的折磨,但如此简单的一个希冀也成为了一种奢望,睡去了,便可能再也醒不过来。而他现在唯一不能做的,便是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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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林里踏踏的疾驰声回荡,一匹浑身雪白的马儿由远及近飞奔而来,铁蹄飞扬,溅起一路的落花残叶。头顶的红尾鵟仍然狂啸着,却是乏力狼狈地在空中起伏飞窜,似乎正在竭力逃避着它的天敌。

      “看你往哪里跑!”随着一声柔而有力的喝斥,雪白的马背上突然翻站起了一个身着浅黄色轻纱罗衣的小女孩,不过九、十岁的样子,眉宇间却充满了夺人的英姿神采。她挽着缰绳的左手紧握手中湛亮银弓,右手猛一使劲,弓弦稳稳拉开,弦至满月,其上的银箭竟是纹丝不动,直指天空中的那颗黑点。

      泠泠娇笑轻浅,紧接着一道银芒破空而出,只听得“嗖”地一声,那红尾鵟晃了晃扑棱了两下翅膀,终是支持不了幽幽跌落了下来。

      小女孩把弓甩到背上背好,也不下马,只轻跺马鞍,整个人立即借力而起,纤秀体态若飞雪柳絮般轻盈落于平地之上。目光锁住仍在地上抽搐的红尾鵟,而眼瞳在瞟过它爪中血肉模糊的兔子时猛地收缩。她盯了半晌,终是松了神叹了口气道:“罢了,我这是何苦呢。弱肉强食乃万物本性,小白已经死了,我若杀了这只鹰鵟也无济于事。”

      面上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以手抵住下颌,轻晃螓首道:“原来卦象是这个意思,离相火卦遇水而灭,心若水,生善意而杀气逝。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追杀于你,如今倒好,还要替你善后。”

      她上前按住那只红尾鵟,抽出袖中的迦蓝剑,迅速切断并拔出翅上的银箭,而那只鵟本来敌意甚重,挣扎不休,却在看见剑身周围极淡的蓝芒后立即安静了下来。小女孩从怀中取出一堆瓶瓶罐罐,纤手点来点去,眉间纠结成结,似乎不知道该从哪瓶下手。

      “嗯。。。无所谓,反正是大哥给的,怎么用都死不了。”她随意挑了几瓶,拔了盖子就往渗血的翅膀上洒去,而那只鵟则被惊痛得嘶嘶直叫唤,却又无法逃脱魔爪,只能含泪瞪着她。

      折腾了半天包扎完毕,那鵟已经被捆地跟个粽子似的了。女孩颦了眉自言自语道:“大哥在就好了,我果然没有学医的天赋。。。”她拍了拍鵟,不太满意地看到它猛地向后缩了缩,继续喃喃道,“唉,我说,虽然我决定不杀你,可也不能把小白给你充饥。谁叫爹娘还不给我生个妹妹,我养了小白半年,如今情比姐妹,怎么能把她送你吃了。”

      说着她便去扯红尾鵟的腿,欲把小白的尸身从爪下解救出来,却不期然发现羽毛下绑着一只做工精致的黄金腿箍。她眯眼看去,轻启樱唇读出了上面刻着的小篆——

      “玄”

      眼中划过疑惑,脑子则飞快地转着,极力从红发干爹和白眉师尊平日里教授的乱七八糟的知识中搜索着:皇朝各类驿馆、镖局、门派,甚至于宫廷,很少会豢养此类凶猛鹰隼来传递信息,且她也从未听说“玄”字一门,所以这红尾鵟的主人,若不是异族人便是身份极其特殊。

      她跪坐于地,从兜里掏出六枚铜钱放入掌心,合十于面前,闭眸静思半刻,原本活力四射的脸庞缓缓沉静了下来,气息竟也变得低浅。手中钱币摇晃,她依次在地上摆放,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是火泽睽卦呢。。。薄冰甚险,行人难禁,若占此卦,凡事小心。今日难道会有什么险遇不成?”她拍了拍衣服站了起来,巡视四周,唇边不由泛起无所谓的浅笑,“怪我自己不好好跟师尊学周易,即便有险,以我如今的能力亦不能反卦,既然避无可避,还不如放宽了心。”

      她转而抱起了红尾鵟道:“小红尾啊小红尾,我不能将你带回去,不然爹娘肯定知道我偷偷溜出去了。不过前面有个很隐秘的地方,我以前和大哥吵架经常躲在那里,他一次也没有找到过呢。所以你便在那里养伤吧,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你就挨一挨,我明日带吃的来。”

      小女孩口中的山洞不大,有着前后两个出口,后面的洞口通往山谷里的深潭,只是那山谷四面环山,是条死路。前面的洞口被顶上的榕树气根淹没,隐蔽得非常好,若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抱着小红尾疾步走了进去,却在甫入洞口的一刹那面上闪现懊恼神色,只因背后杀气陡然袭来,她直觉地斜身避过,脚上却传来剧痛,情急之中卸下银弓便反手抹去。

      弓弦堪堪抵在那人喉间,她却无法再移动一寸,只因,那人以一手的骨肉牢牢缠住了致命的丝弦,任由四散的冰凉气息透过皮肤、渗入骨髓,鲜血嘀嗒落下而无动于衷,而他的另一只手则夹着三根嫣红刺目的牛毛细针,直抵她的颈间!

      那是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因他执针的动作骨节根根凸现,泄露了他此刻紧绷至极的精神状况。她的目光攀爬而上,缓慢打量着这个充满杀意的男子,最后在他的脸上停驻了下来。

      这是怎样一张脸!血肉模糊,乱发绞缠相黏于脸上,根本看不清面目,尤其是耳边到后颈处的一条一寸来长的伤口,血液已经凝固,结痂却凹凸不平地贴在皮肤上,弯弯扭扭,暗红濡湿,一眼之下触目惊心。那男子似乎也在静静打量着她,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望进那双布满血丝的冰冷眼瞳,即使在如此狼狈的面貌之下,那双眸子却仍然闪动着波澜不兴的清寂与顽强,黯淡却深濛,像毫无星光的夜晚,寂静得让人喘不过气,却又像藏着无数波涛汹涌的幻化,只消一个眼神便能将人卷入其中的漩涡。

      是了,红尾鵟一般不食体积大的动物,它叼走了小白必是要去给它的主人,再者那鹰鵟虹膜浅黄,尚属幼鸟,主人怎可能放任它在一个陌生环境捕食,这只说明了一个问题,必是那主人因某些原因而不能得顾,且他人就在附近!而她果真是掉以轻心了,认定了此地隐秘,便一厢情愿地以为没有别人可能误打误撞找到这个秘密山洞。

      瞧着他似乎身负重伤,行动必是不方便,洞口却没有凌乱的痕迹,那他一定是从山洞另一边的谷中滑落!此人谨慎异常,连地上都放置浸过麻药的金针,方才自己大意伤着了腿脚,如今竟连轻功也使不出来了。袖中的迦蓝剑蠢蠢欲动,她连忙按耐住内息稳下躁动。他虽面目不甚清晰,但凭衣着、发肤、瞳色暂且断定不是异族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绝不可随意出剑,万一伤他不了却被认出身份。。。

      她突然弯唇一笑,自言自语道:“难怪爹娘不放心我一人行走,原是我如此粗心大意的缘故。不过那卦算准了,师尊又该高兴了,但,这也应得太快了罢。”男子寒潭似的眼眸闪了闪,眼角微牵,划过一抹兴味。

      “嗯,那个,这位公子,你我并无深仇大恨,不必如此兵戎相见罢?”她甜甜地笑着,清秀可人的小脸愈发显得无害,身体仍然站得恭恭敬敬、纹丝不动,只等他自动松开颈前的挟制。红发干爹说,取胜一大关键便是要麻痹敌人心智,令其放松警惕。

      “公子伤得严重,以至于面目不辨,我这里虽无起死回生的灵药,却有一些金创药、滋补丸,公子需要尽可拿去。”她故意加重“面目不辨”四个字。看不清样子,连你几岁都估摸不出来,这样就不会杀人灭口了罢。

      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而她在那样凌厉的目光下竟仍然能够气定神闲,着实不知天性使然抑或隐藏的太好。若是一般哭闹不休的小孩他恐怕早已落针,毕竟这般情势下自然是越少麻烦越好,否则若被他们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以这孩子的年纪,何以有此胆色?他不禁有些迷惘,又有点好奇,连着周身的杀气也渐缓。

      她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变化,心中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她又展开春风般的笑颜,眼珠子往下转了转道,“我本无意打扰公子静修,只是这只鹰鵟受了伤,我才带它来此处养伤。”男子这才随着她的眼神看向手中裹得跟僵尸一样的红尾鵟,眼皮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她依旧笑吟吟:“这红尾偷吃我家兔子,我虽射它一箭却未伤其性命,且还为它费神包扎。佛语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鵟虽非人,但终究是条性命,公子说是不是?”所以你放了我就等于造了座大大的浮屠,积阴德啊,她心里如是想。这人戾气太深,猜忌心更甚,只是重伤至此又得时时防备,心神必有倦怠,若不加以言语软化其心志,她亦不定走得出这个山洞。

      墨灰色的眸子在她脸上缓缓游移,听着她软糯的语调竟有些松神。这女孩非比寻常,口中话语看似句句稀松平常,实为每一字都经过细细斟酌考量,暗示什么,点明什么,她心里清清楚楚。再者,一般女孩子家即使习弓也不能在这个年纪达到如此程度,更何况是红尾鵟这般的猛禽,若非有长年的训练和扎实的眼力根本不能一箭穿翅。且红尾鵟在皇朝十分稀少,她不仅认得,还大大方方承认,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而她却正好切中了他的弱点,这样一个人,他更加不能随便下手了。

      “你,是谁?”他的声音极其沙哑,不像刻意压抑,应是在刺骨的寒潭中长时间浸泡的结果。

      扛出爹娘的名号并非不可以,谢墨夫妇与世无争,平日里济世救人、夫唱妇随,说来江湖上无论是谁也要给这二人三分薄面。只是树大招风,武林中变态人士也不乏少数,保不准谁人看她爹娘不顺眼把她一刀咔嚓了。再者,她从未打算伤他性命,但若此人生还,心中必有牵挂,如果他日成了气候指不定寻上门来,那她该如何交待?

      只是,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眼前苍白虚弱的男子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亦绝非池中之物,定有一日要翻云覆雨呢?就凭。。。那双眼睛?

      执针的手突然又近了一些,那股尖锐透过衣衫抵着颈前的肌肤,让她猛地回过神来。“我姓轩辕。”她脸不红气不喘地嫁祸,分明不想跟他有任何牵连。对不起师尊,对不起师叔,等我脱了身再给你们负荆请罪。。。

      她复姓轩辕,此处又是箬竹公子的居所,众所周知谢竹筠师承青峰山轩辕老人,而那位高人还有一位神秘的入室弟子,难道这小女孩便是。。。

      就是此刻!她眉眼一沉,柔荑按压弓上机关,丝弦蓦地在那男子手中绷断,她抽回银弓使劲击向对方胸口,立时听得闷哼一声。心下大喜,她忍住腿上疼痛转身便跑。

      他亦非等闲之辈,岂会被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暗算了去,即刻大掌翻出,身形陡移,竟在一招之内搭上肩膀,钳制住了她的行动。手中长针再现,对着胸口就要扎下,却在离她一寸的距离生生停下。

      他望着她单纯无瑕的脸,居然第一次下不了手。

      他片刻的犹豫却让她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见那细针又要落下,她不禁焦急地喊出声:“你不能杀我!”

      “为何?”

      她这次是豁出去了,“你既已猜出我的身份,便要知道我若一死,师父与师兄定不会放过你。我今天若日落未归,师兄必会亲来寻找,以你现在的能力根本就是螳臂当车。”爹爹啊,你今日就勉为其难当我那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师兄一回罢。

      她心中忐忑,手心汗湿地难受,面上神色却不变:“我虽年纪小,却也懂得江湖上的规矩。若你今日大发慈悲决定积德,我便将身上携带的药品全数赠与,且歃血盟誓,决不把你的行踪透露一星半点于外人。”

      轩辕老人与箬竹公子皆是医界奇才,他们的药或许能帮自己抵过一阵也说不定。自己的体力快要耗尽,再坚持个一时半刻已是至多。只是这小女孩。。。能相信么?

      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曲笛,声声阵阵婉转闲适,淡然中却又包含了一股明朗积极。女孩眼睛一亮,对他眨眼笑道:“师兄寻我来了,没骗你罢?”

      箬竹公子擅笛,技艺超群,这曲调音色。。。那么她所言非虚?

      那笛声带着些微的内力,却足以深入他的体内勾起原本便不太安宁的紊息。剧痛排山倒海地涌来,男子顿时浑身大震,气血在体内乱窜,一阵白一阵红,映得他原本扭曲的面容更加诡异。她一惊之下连连向后退去,而那男子却丝毫不肯放松,按着双肩紧追不舍,直到她的后背撞上石壁,发出 “砰”的一记闷响。

      她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坚硬的躯体抵上了墙壁,从小到大也只有父母、兄长、干爹、师尊与自己亲近,如今同一个不明岁数、不知长相的陌生男子莫名其妙地有了身体接触,当下羞愤地就想杀人,无奈整个人被箍得牢牢,情急之下只得张开檀口朝那人肩膀咬了下去。。。

      。。。。。。

      她松了一大口气,用力推开了他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斜眼瞟了瞟地上已然昏厥的男子,突然觉得精疲力尽,腿又开始发软——谁说她不怕,她可是怕得紧呢。这人实在隐藏的太好!早知道他虚弱到这个地步,也不必如此多费唇舌了。自己从来没有杀过人,也不屑去动这样一个无力抵抗之人。

      她恶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忿忿地转身就走,回头还不忘白了一眼地上的无辜红尾鵟,“还不是你,今日才遭了这份罪。”

      她走到洞口,掀起榕树气根的纤手突然顿了顿,脑中似乎在犹豫斗争着什么。她踌躇回头,只见那人长发半掩的面容越发惨白如纸,没有丁点血色,干涸的殷红冻结在突起的手骨上,透出一种怆然无助的悲凉,震得她的心猛然一跳。洞外的笛声越来越近,曲调也越发紧凑快速了起来。她咬了咬唇,下定决心般叹了口气,转身快步回到了挺尸于地的男子身边。

      “哎,我真是吃错药了,这样的人都会救!唉,还是太心软了。。。”她自言自语着,再次从衣服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随便挑了瓶,也不管会不会噎死他,扒开了干裂的嘴唇便喂了一大通。

      “这些药留给你。虽然不是你主动放我走的,不过我还是恪守了承诺,以后你也别找我麻烦。”她撇了撇唇站起身来,略略整理了身上衣裳,把鬓边的乱发仔细别好,又动了动麻意渐散的腿,这才微微一笑,轻快地小跑出了山洞。

      “哥!你这次又没找到我!”

      “墟儿,你都多大了,若是爹爹来寻,你可还会跟他玩这种三岁小娃的游戏?”

      “可我分辨得出你和爹爹笛音的不同啊。。。”

      “墟儿,你的弓弦怎么断了?”

      “嗯,那个,嗯。。。”

      。。。。。。

      ==================================

      六年后。

      一男子临窗而立,开启的窗棂于风中微微摇摆,从那一方天地望去,只见漫天的落英缤纷,姹紫嫣红,在他身后翩然地翻飞舞动。男子侧着脸看不清容貌,而那身宽摆的玄衣似锦,长长地拖在地上,散成了一朵魅惑张狂却沉静至极的慑日玄瞑花。

      翅膀扑楞声起,信鸽从窗边飞走,引来肩上红尾鵟阵阵躁动的轻跺低鸣。

      手掌轻抬,衣袖滑落,显出他腕上奇特的镯饰——那是由一根做工精细的弓弦弯卷缠绕而成。修长的指拈开卷成一小条的皮纸,美好的唇控制不住地勾起。

      “找了你整整六年,我们,很快又会再见面了。”

      他抚上了肩头,层层衣料下是他不愿用奇药除去的伤疤。低低的浅笑逸出唇瓣,缥缈地回荡在空旷的庭间回廊内。

      
      【墨完墟,箬竹公子与墨玉公子之女,年十六,月前及笄。四岁随定疆元帅随轻尘习弓,八岁随轩辕老人参研易经道法。承其父迦蓝剑,但剑术平平,而其母授其轻功,飞檐走壁,青出于蓝。一兄谢重鸾,承其母灵犀剑,剑术高超,且医学天分绝佳,音律天赋过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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