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玉赋》司徒流云

1、楔子 衣摆上沾了

　　窗外一片银装素裹，满眼雪白中相间着点点粉红和嫩黄，阵阵梅香随风飘入，染的一室的芬芳，说不出的沁人心脾，诗情画意。房中的火炉烧得正旺，薰的满屋春意暖暖，丝毫没有严冬的迹象。

　　“进来吧。”黄莺出谷的美妙声音传来，击玉般清脆，清泉般温润，小丫环不由听得怔了一怔，许久之后才轻轻推门而入。只见窗前软榻上斜斜靠着一名青衣女子，手中的厚厚书籍遮在脸面上，看不清她的容貌。她那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松散的披在肩上胸前，在一身碧青的衬托下整个人显得慵懒无比，却又透着一种绝美的风采。

　　女子握书的纤纤素手一低，露出整张脸来。小丫环才进司徒府不久却早就有所耳闻，只道司徒府上有一位容姿无双的宁睿王妃，却从没有真正见过。但只就刚刚那惊鸿一瞥才知道传言非虚，她听过邻居家阿狗说罗员外的千金风华绝代，她也见过却不以为然，甚至觉得这词儿太过夸张，哪里有人担当得起如此赞美。今日才知道，眼前这个俏丽人儿便是只有那“风华绝代”才形容得出她的美。

　　女子见她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也不发话，只是微笑着柔柔看着她。小丫环突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涨得脸面通红，说话也跟着结结巴巴：“王妃。。。哦，不，是七小姐。。。”她突然想起嬷嬷吩咐过，宁睿王爷过世后府中众人都不再称呼七小姐为王妃，怕她听了又勾起伤心往事，“柳小姐忙得不可开交便让我来说一声，她非常喜欢您的贺礼，四公子也很高兴，请您务必出席下周的婚礼。”

　　青衣女子缓缓起身，悠然踱到窗前，心神似乎都被外头的美景吸引。良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被轻轻带上，满室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唉。。。”重重的叹息声从她樱唇中吐出，“换个称谓又如何，仍免不了日日夜夜的思念。。。”她幽幽转过身来，莹莹水眸中透出星星点点的迷离哀伤，神态全然不似方才的闲然自得。

　　她转身走到雕花屏风之后，抿了抿唇，终是一咬牙露出坚定神色，褪去了女子外衣和中衣，穿上了银蚕甲，换上一整套青色的男子衣饰。菱花镜前的她散开满头青丝，按照男子样式松松的盘起了发。她打开梳妆台上的如意盒，小心翼翼的取出一支打造精致的发钗。此钗名为“鸾鸟凤鸣钗”，由一整块稀世墨玉经数年打造完成，远看便似一团墨绿翻滚舞动，近看好像一只初生凤凰振翅欲飞，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她盯着那钗许久，眸中似要掉下泪来，接着一抬手把钗稳稳插入发中。缓缓抬眼，只见镜中一青衣年轻公子，面如傅粉，黛眉微挑，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轻轻置于桌上。“爹爹，流云不孝，今日要不告而别了。风行、如烟，恕我无法见证你们的大婚了。”

　　流云背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拿起了桌上的宝剑和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箫，柔荑抚上那洁白箫身，面露痛苦之色，自言自语道：“还雁，这一年来为你守孝，心中的痛楚丝毫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减。你鼓励我去寻找属于我的南冥，我便答应了你，熟读武林典籍，遍览医书易经。只是每每习武运功的时候都能感到身体中来自你那一部分的醇厚真气，使得我越发沉迷练武，害得爹爹他们担心了好一阵子。其实我只是。。。贪恋那种你在身边的感觉。。。”

　　她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如今就让我仗剑执箫，体验一下你口中的江湖，去那南冥看一看罢。”

　　一阵青色闪过窗口，眨眼之间，房中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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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

　　棋州的三月是梅雨季节，倒不见乌云密布，只是天色阴霾，细雨绵绵，惹得人无愁也生愁，不免感伤春秋了起来。未名湖上烟色水气氤氲一体，朦朦胧胧却有别样美感。

　　湖畔的一家僻静茶馆中，一位华服青年临窗而立，身姿颀长，眉目开朗，气宇轩昂。令人啧啧称奇的便是他的一头红发，如似火朝阳，衬着他的俊逸面貌越显英姿勃发。此刻他正煮水品茶，握着的杯中袅袅轻烟升起，一片悠然闲适之情。

　　半个月前他被皇帝从边疆召回，皇上虽年过半百却仍然精神矍铄，接风筵席上居然半开玩笑道定疆元帅至今尚未成亲，不如把宠爱的五公主赐予。随轻尘摇头苦笑，要不是当时严辞拒绝，之后又请了一月假期，如今他可能真的成为五驸马了。

　　婚姻乃人生大事，他不是没有想过娶妻生子。虽长年身处边关，但对他趋之若鹜的女子比比皆是，他也未曾对任何一个有过青眼。要知道能得一知己良缘，能够比翼双飞、举案齐眉之人，哪里是件容易的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当年的墨衣青凤和司徒府的七小姐一般能找到可以为彼此付出生命、一生相守的人的。只可惜那场美丽的花期，终是敌不过命运的捉弄，那有着温暖坚定笑意的绝美女子，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他的纷繁思路突然被一阵悠扬清脆的笛声打断，笛声婉转多变，抑扬顿挫，竟是一首连宫廷乐师都闻之色变的《谢池春慢》。随轻尘屏息听完了整首曲子，面上惊诧之色难掩。这吹笛之人必是内力极其深厚，此曲绵延不断最难一气呵成，此人却能在完成吹奏之余把这曲子的意境也完全表现了出来，必不是常人。

　　他连忙招来小二问道：“小哥可知这吹笛之人是谁？”

　　店小二面露难色：“回客官，每日一曲这都半个月了，之前也有很多客人打听，却没人知道这吹笛之人是谁。小的无意间听到有几个会些武艺的常客聊天，说曾经派人循着笛声寻找，却是兜兜转转根本找不出源头。”

　　随轻尘眉头一蹙，低叹道：“果然如此！怪不得我方才也难辨别笛声来自哪个方向。。。”

　　他正兀自出神，余光却瞥见远远的湖堤边细雨中正慢慢移动的一抹碧绿。那绿色在蒙蒙烟雨中如幻象一般若隐若现，让人不觉以为是在梦中下凡的仙子，吸引了他的全部目光。

　　待走的近了，他才发现那是一个撑着一把碧色油纸伞的青衣人。那伞遮住了那人的全部面貌，只看得见腰部以下的长长衣袍。衣摆上沾了点点水渍，那人却浑然不觉，依然漫步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雨中的身形纤瘦孤单，让人不由得心生一股怜意。

　　随轻尘嘴角一勾，他见过无数雨中散步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像这个人一样走得如此闲适惬意，如此悠然自得，如此遗世独立，优雅的如绽放的青莲一般，绚烂清丽的令人移不开目光。

　　他好奇地想要知道，是谁能有着如此淡定胸怀，除了那位逝去的墨衣青凤，还有谁能把这青色穿得如此有神韵。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想要下楼去会一会那油纸伞的主人，肩上却搭上了一只有力的大手。他惊讶回头，却见一双带着轻笑的沉静眸子望着他。

　　“轻尘，半个月不见，你倒是越发闲情逸致了。”来人一身清逸气质，面容刚毅，目光冷峻睿智。

　　“桑庭轩！你总算到了！”随轻尘大笑，拍拍来者的肩膀揽他入座，“我们哥儿俩终于能摆脱那些繁忙政务好好放个闲假了。”

　　“虽然如今边疆安定，你也别太得意，皇上迟早给你下新的任务。”桑庭轩摇摇头，薄唇微翘。

　　随轻尘皱皱眉，颇为不满的说道：“瞧你，又说扫兴话。还有，你那张脸能不能多些表情，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波澜不兴的。唉，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他从窗户往楼下一望，闲话许久，又哪里还有那个青衣人的身影，他不禁有些失望。

　　桑庭轩看他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去办好了，我在这里等你。”

　　随轻尘转头一笑：“没事，我们继续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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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青衣人慢慢走了许久，终是停了下来。她摸出腰上的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箫，面色有些凄哀。“还雁，今日听到有人吹笛，技艺娴熟，造诣极高，可想如若是箫的话他也必定能吹的出色。我想让他吹一首你常常吹的《采桑子》，可追到未名湖畔那曲子便完结了。。。”

　　她无奈扬首，碧色油纸伞从手中无力滑脱，现出一张脱尘容颜。那如绸黑发在风中飘摆，发间插着一支通体墨绿的稀世发簪，萧索背影显得越发无限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