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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章】长门事(1) 漠北战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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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残破的东风穿堂而过,像是入了水的一笔墨色,安静地淡了下去。入眼皆是一片灰白,明明是再热闹不过的景色,却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连同那面目模糊佝偻着背的人影,一味地苟延残喘,默不作声。
纪慎行茫然地眨眨眼睛,迈开脚步,竟是有些踉跄。他看着自己的手,白净又单薄的,还是个少年的手。他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眼前这么多不合常理的事物,心里却下意识地把它们当成了理所当然——是在做梦吧,他释然地想。
一直往前走,景色换来换去,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像是走在发黄的旧时画卷里。纪慎行有些累了,索性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轻轻唤了一声:“母亲。【1】”
没有人应答。于是他又唤了一声:“哥哥。”
长久的静默过后,他的眉间闪现出一抹戾色。画眉红挂在他腰间,纪慎行低头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拔出它来,而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犹犹豫豫地唤了一声:“李南言。”
依旧是长久的静默,就此便没有了下文。就算是在做梦,纪慎行也只会求救这一次,也只会勉为其难地在最亲的人面前示弱。
于是纪慎行还是慢慢往前走着。他低着头盯着青石板路,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李国公府门前隔着不远有一条终年热闹的街,有一年中秋的晚上他、哥哥和李南言就在这里看了烟花,他被李南言塞了一嘴甜腻腻的桂花糕,哥哥则只是用折扇掩着脸笑,绚烂的火光照亮每个人的脸。
他提了提嘴角,又突然感觉到什么似的猛一抬头。模糊的景色里,一个少年人站在柳荫下,提着个包裹,是在等人的模样。纪慎行心一悬,下意识地咬住嘴唇,眯了眯眼,就看见那个少年有狭长锐利的眉眼,阴郁和凶狠有若实质附着在他脸上,发狠的时候必定像是只六亲不认的小狼崽,却才十三四岁,身量并没有如今这般高挑......
那是当初的纪慎行。
纪慎行上下打量了一下年幼的自己,感觉挺奇妙的。尽管当初还没有现在这份慑人的气场,但是仍是写了满脸的“不要靠近我”,极凶狠却又极稚气,叫人发笑。
好像一部冗长的影片被拉了快进,纪慎行默不作声看着画面从午后拉到了暮色四合,又生生沉入了繁星点点的黑暗,年幼的自己依旧直直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包裹,固执又沉默地望向李国公府的方向。最终这份目光复杂起来,然后彻底被黑夜浇灭,只余一声不甘又落寞的叹息,少年还是转身走了,脚步有点拖沓,背影有点伶仃,都是不易察觉的疲惫。
纪慎行心里突然酸了一下。他想起这件事了,当时的他确实是在那里站了一个下午,没等来李南言,只等来第二天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李南言......李南言。你总是这样一个只会让人等,偏偏又等不到的人。
眼前一花,景色又是蓦地一换。粘腻湿润的风横冲直撞,睫毛沾了一层水珠,眼前像是被隔了一层毛玻璃,一切景色都显得模糊而苍白。他眯了眯眼,就见是两个年轻人站在雨幕里,马等在他们身后,全军将士都等在他们身后,他们却静默着等候那个可能不会来的人。雨线无视撑开的油纸伞,沿着风的轨迹叫嚣着将人浇湿了大半,长发粘在湿透的白衣上,像是白宣纸匆匆染上的几笔墨色梅花。
“哥哥。”纪慎行向前迈了一步,轻呼出声。
两个人的身影还是如此遥远。纪慎行把自己拽回原地。那时的他陪在那时的纪谨言身边,互相靠的很近,模样像的几乎分不出彼此。
“哥哥。”那时的纪慎行撑着伞,轻轻拉了拉纪谨言的衣角,“走吧。”
是啊。走吧。
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纪慎行突然觉得胸口好重,那些太过沉重地东西挤压着他的肺,无法呼吸,也不能死去。许多年前他就每天在心底叫嚣着提醒自己不能死不能死,那时候他就明白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从未像现在这样意识到它是如此艰难。
——意识到自己可能等不到。一辈子都等不到。
他不会来了啊......
连一个眼神一句嘱咐一次送别都吝啬于给予,连一种心情一段回忆一声“我累了”都只能在梦中表达,到底是谁的错误,到底该谁来弥补,到底是谁最薄情。
烛花明灭,早已不堪剪。
“哥哥。”纪慎行轻轻地说,“走吧,雨下这么大,他不会来了。”脸上划过透明的痕迹,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天寿十四年秋。
落雁关一战,鬼扇将军算是出了名。
北漠三大险关之一的落雁关号称万夫莫开,一直以来是北漠蛮族遏制中原地区的咽喉地带,极其易守难攻,历史上威名赫赫可止小儿夜啼的青蛟将军就陨落在此。纪谨言愣是布了区区三千轻骑,就一把火烧了落雁关。
这套作战方针,被都尉乔轻衣戏称“纪氏要你命三板斧不服烧你方针”。
然而实际的作战也是极其惨烈的,北漠的守关将领柯查尼被画眉将军纪慎行一剑穿心以身殉国,却最终拼死护得王子周全,他年轻的长子律尔叶贺则在火海中杀出一条血路,正与乔轻衣率领来的主力军拼了个正着。律尔叶贺也是将门之后,护着王子率领残部向西奔逃,乔轻衣追出十多里路硬是没抓着......胡人背水一战,汉人兵行险着,谁都是无路可退,只得以命搏命。战斗极其惨烈地进行了一整晚,传说那日落雁关外的不破河都被血水染红,尸体沿着河水一直飘到下游,守在下游的兵将都捞不完,就连身先士卒率领那三千轻骑的纪慎行都是第二天早上被生死未卜地从废墟下挖出来的,他的副将哭着又挖了半个时辰才把那画眉红也给刨出来——它还牢牢插在一个胡人的后心,刀鞘上干涸的血迹糊的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幸亏纪慎行的至交,兵部侍郎李南言早就让夫人的娘家三弟同行。李南言的夫人姓安,安国公家是御医出身,李夫人的叔父当年在战场上救过先帝的命,一家人的医术都好的没话说。那年轻的军医看了一眼,淡淡地说没事能救,主帅身子骨硬朗着呢,治死了他担着,说完就抱着纪慎行走了,谁都没理......副将事后涕泗横流地表示他看主帅满身血像没救了,这才伤心到没来得及揍那嚣张的军医一拳。更深层的原因是这小子跟主帅太像了,狂的毁天灭地,就差在脸上写个“老天第一爷就是第二”了,被他甩脸色简直就像被主帅甩脸色,甩的人宾至如归......
身中三箭疼的只顾哭爹喊娘的乔轻衣都特意腾出来一口气戏谑这副将大概是个受虐狂。
只此一战,那些看纪谨言一副书生样子却身居高位的军营大老粗都心服口服了。尤其是从军师中郎将荣升为军师将军的纪谨言还在各位大将军养伤期间把善后工作都做的滴水不漏的时候。
也不怪人看走眼,其实纪谨言在这之前坐在军师帐的时候除了用扇子掩着脸笑就是用袖子掩着脸笑,什么鬼主意都在肚子里打,其余的时间都忙着跟纪慎行站在一起叫人猜猜他们谁是谁。
即使这人眉眼娴秀,白绢扇素净如雪,可他身着软甲悠悠从两军对峙的战线里踱出来用扇子掩着脸笑的时候,一个轻缓的“杀”字出口,仍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修罗。
天山琉璃高百尺,不及绢扇泼墨寒。世人皆醉独我醒,长袖一舞开鬼门。【2】
长袖善舞的鬼扇将军纪谨言,二十岁那年以落雁关下十万枯尸烂骨打赢了自己扬名天下的第一仗。
北漠苍狼部的大王子赫拉今年十四岁,才是刚刚能懂点大事的年纪。所以年老昏聩的父王宠爱小弟而派他到边界守城,他忍;落雁关夜袭他被迫跟着狼狈地逃命,他忍;可一向有血性的律尔叶贺将军居然要跟汉人求和,还要毕恭毕敬地参加晚宴,那主帅可是将军的杀父仇人,父王的命令也......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汉人有句老话。”律尔叶贺意味深长地说,在赫拉眼里他笑的实在很勉强,“大丈夫能屈能伸。王也是以部落的利益为重。”
律尔叶贺今年也刚过二十岁,在自小就能驰骋疆场的胡人里也不算年轻的叫人惊讶的将领,父亲死于非命,倒也没有太打击到这位青年才俊的样子。赫拉自小就摸不透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大哥哥,耳濡目染的帝王心术却能够告诉他,想要活命,就得讨好这个人——况且现在不依靠他,尚且年幼的自己恐怕活不过三天。
就这样,年轻的苍狼部王子被同样年轻的将军牵着衣袖,一个一个朝汉人拱手行礼,低着头不去看他们或嘲讽或怨愤的眼神。他清楚自己应该去观察每一个以后可能成为劲敌的人,可他觉得那将是他的屈辱。苍狼部的每一个男人都是北漠的狼王,奔跑的时候连风都要追随他们的衣角,远不是如今这幅忍辱负重的模样。
他越想越委屈,觉得父王的命令实在太窝囊......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那人低低地说了声:“借过。”额前黑发搭在鼻梁上,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赫拉感觉律尔叶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心中一惊,抬头只看见将军抿紧的嘴角,这才发现那走过他身边的年轻人去坐了长桌的首位。
长桌的首位......主帅。
那天夜袭赫拉只见过一个年轻将领,大眼睛娃娃脸,发梢有点奇异的腥红,看着乖巧伶俐的样子,却硬是一身煞气地追了他们十几里路,后来赫拉才知道这个将领是个都尉,在中原江湖上也赫赫有名的轻衣侠客乔轻衣。律尔叶贺将军回头射了他三箭,血溅到马上,他还毫不在意地拔下箭头来冲他们笑。
他当时吓得发抖,觉得那人是个疯子,律尔叶贺将军却告诉他那人还不是最疯,有个长眉凤眼的将军当夜只身一人冲进了他阿爹的帐篷,阿爹的剑都抵到他喉咙上划出好大一条口子了他都敢一剑扎透阿爹的心脏,就像是扶桑武士之间的决斗,刀慢者死。
那是这次征西军的主帅,纪慎行。
年轻的王子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战栗起来。
然而纪慎行本人却毫无自觉,他揉着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别睡过去。他现在浑身上下都疼,就想回去好好躺着,枉他还坐了个主位,实际上这次和谈根本没有他什么戏份,都是安排好了的套话,纪谨言笑眯眯地说两句话对方那个律什么将军表达一下臣服的意思就完事儿,他就负责吃饱,监督纪谨言吃饱,还有摆摆主帅的架子......
身边有人拉拉他的衣袖,纪谨言用折扇点着嘴唇冲他笑。
纪慎行赶紧恢复阴阳怪气的状态:“漠北风沙大,哥哥气色倒是不见差。”
纪谨言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是慎行累的不是太厉害,还能嘲讽两句......“慎行,待会儿你不用说话,该敬酒就敬酒,然后吃饭就行了,其他的我来。”
纪慎行毫不犹豫地说:“好。”
纪谨言被呛了一下,只得一脸苦笑:“慎行真是......唉,没良心哟。”
“军师军师!主帅他功高震主,打他!”乔轻衣不知何时也来了,一身青色软甲就笑嘻嘻地扑到纪谨言身上凑热闹。
纪谨言被扑的一个踉跄,无奈地道:“别闹乔兄......我打不过他啊。”
乔轻衣恍然大悟:“哦对对对,那我来!主帅主帅,你还欠我场决斗呢,来来来,比剑还是肉搏?”
“打死你的话乔溪溪得找我麻烦。改日再议。”乔轻衣像他九妹乔溪溪似的有点缺心眼,连纪慎行这种人见人怕的货色都能缠住,姿态却天真的让人不忍心下手打他,于是纪慎行对他的态度要温和许多。
“没事,找安神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救。”纪谨言笑的一脸唯恐天下不乱。
纪慎行刚丢给他一个“你是不是我亲哥”的眼神,就听见有人喊他:“纪将军还是那么受欢迎。”
纪慎行缓缓转身,就看见那是一个高大的胡人,五官深邃,线条犀利,碧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无懈可击的笑意。他眯了眯眼,微微勾起嘴角:“您也是一般的一呼百应。”
乔轻衣这种大心脏的人自然感觉不到气氛一瞬间的紧张,很自然地就也对这胡人笑了笑,显然是忘了这人是谁:“将军您好呀。”
律尔叶贺拱了拱手,仍是一脸笑意:“乔都尉的箭伤可是已经痊愈了?”
乔轻衣还没反应过来,纪慎行就缓缓站起身,笑的及其促狭:“老将军可是已经下葬了?”
律尔叶贺的表情僵了微不可查的一秒,最终还是笑的毫无破绽,只是也不说话了。
“远来是客。”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纪慎行背后突然又有一人站出,轻轻把纪慎行肩上黑发盘在手心把玩,泼墨白绢扇掩住上扬的嘴角,“有失远迎,真是怠慢王子和将军了。宴会马上开始,请坐。”
尽管早就听过属下的汇报,可骤然看见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律尔叶贺还是有一瞬间的失神。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子向前一步,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苍狼部大王子赫拉,久仰几位威名。”
“王子不必多礼。”纪谨言微笑道,“果真是少年才俊,纪某自惭形秽。”
几分钟后,乔轻衣望着纪谨言亲自引两人落座的背影:“幸亏军师平时说话不这样。”
纪慎行其实很想附和一声“是啊”。
宴会进行的平平淡淡,都是些在庐江吃惯了的菜肴,被哥哥拦着又不方便和那个律什么什么将军斗嘴,于是纪慎行吃的心不在焉,只想快点回去睡觉。
纪谨言则全程都在对这个说几句对那个笑笑,忙的不亦乐乎,好不容易闲下来了,却对着纪慎行的盘子皱眉发呆。上菜的兵士经过纪谨言身边的时候,突然被拉住了。那兵士看见军师对他笑的花一样好看,一下子晕乎乎了起来。“麻烦兄弟跟厨子说一声,以后的菜不要放孜然了。”纪谨言声音不大也不小,算不上耳语,大多数人都听不到,可是律尔叶贺这等高手耳力自然极佳,定是能听见的,“慎行对孜然过敏。”
小兵士领命,晕乎乎的走了。纪慎行僵硬了一下,故作淡定地转过头:“哥哥......我只吃一点是没关系的......又不是姑娘,要这么护着。”
“吃一点也不行。”纪谨言语重心长地说,“我可不想看你打一整天喷嚏。【3】”说罢还特自然地夹起一筷子鱼肉塞到纪慎行嘴里,表情称得上是宠溺,“多吃点。”
坐在纪谨言对面全程围观的乔轻衣很不给面子地一口酒喷了出来。
纪慎行一阵尴尬。他自幼性格冷淡,哥哥也不是腻腻歪歪的性子,再加上他嘴又厉害得很,两兄弟明明关系好的要命,外人却总看不出来。如今哥哥突然热情起来,他也不好意思推拒。
等等,不对......
果然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吗?那又是做给谁看的?
纪慎行狭长的眼角一一扫过众人,最终定格成一抹冷笑,转头却略显稚气地点了点纪谨言的鼻尖,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灿烂到闪瞎人眼:“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下连纪慎行的副将也低头猛咳了。
纪谨言心情酸爽的五味杂陈。虽说弟弟很聪明很上道跟他也很有默契,但是他的心情突然就复杂起来了,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还没来得及叫被吓到的众人反应反应,最后一道菜就上来了,那是北漠的沙鹰汤,粗粝的肉质却香气袭人,盛在白瓷汤碗里,上菜的兵士端的很吃力。
纪谨言一向是个性子平易的,笑吟吟地就要去扶一把,谁料那看似平常的兵士突然发难,从碗底抽出一柄短剑,青白的锋芒直刺纪谨言的心口!
瓷碎声在嘈杂里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