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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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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苑,算不得紫溟城最大的客栈,但这里的景致却是最美的,客栈依山而建,与水为邻,上下共分三层,一层为食肆之地,二层为休憩之地,三层半为厢房半为亭,亭中各安放着一桌四椅,桌上的青玉瓶中随意插着几株含苞待放的桃花,亭外,竹林葱郁,流水潺潺,皓月当空,清风徐来,闭眼闻着酒盏中陈年桃花酿的醇香,浅酌一口,唇齿生香,当真惬意之极,胜却人间无数。
紫竹苑的老板是一位常年穿深蓝色长袍的青年男子,年纪大约二十五六,面皮白净,五官端正有些许的儒雅之气。闲暇时,总爱拿一本书静静地坐在柜台后面,细细品读,一眼望去,不像商人倒更像个书生。
今日,因着夜舞大会的缘故,紫竹苑的客房早早就都被预订了去,除了一些要打尖的,倒也没什么事,紫竹苑的掌柜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见无甚大问题,便吩咐了大伙计在柜台看着,自己躲在柜台后面的矮椅上看书去了。
“掌柜,一间天字号房。”
“瑞生。”紫竹苑掌柜唤了一声,没人应,这才想起瑞生方才好像被一个客人叫了去,只得懒懒抬了抬眼皮道,“不好意思客官,天字号房早在半个月前都被预订光了。”
问话的是一位少年,玄衣墨发,剑眉冷眸,听紫竹苑掌柜这般讲,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死心地继续问道,“那其他房间呢?”
“也没了。”
“……”玄衣少年听罢,原本神情就有些不好看的脸越发冷的狠了,只是他也明白今日的情况有些特殊,是以也没再多说,抿了抿唇,转身准备离去。
“小兄弟若是不嫌弃的话,刚好我这里还有一间空房,可以让给小兄弟住。”背后突然响起的一道男音止住了玄衣少年的脚步,少年转过头,目光正对上萧千澈的眼眸,眼睛清澈如水,温润如玉。
虽然不知道萧千澈让房有何目的,但这个情,他却是要承的。
少年朝萧千澈微微颔首,道“多谢。”
“客气。”
“那么房钱?”
萧千澈望了一眼紫竹院的掌柜,微微笑道,“给我便好。”
“好。”少年点点头,跟着萧千澈一起上楼了。
徒留背后一脸目瞪口呆的紫竹院老板,默然无语。
是夜,子夜楼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说起这子夜楼,当年还确实有番佳话。
相传当年太祖皇帝南下游玩,途径莫云城。有一夜睡不着,忽听城中有一处时时有丝竹之音传来,清越婉转。太祖皇帝心生好奇,遂叫人出去打探,回来的人报道,“是莫云城百年一次的夜舞大会,届时,谁家姑娘跳舞取了魁首,便是天下第一舞姬,得黄金万两。”
太祖皇帝听完,连道三声有趣后,便吩咐下人带路前往,想要一览惊鸿舞姿。
却不想,这一去竟遇上了此生的良缘,太祖皇帝一生的挚爱,当今圣上已逝的亲祖母,当年夜舞大会首魁—唐婉柔。
也因此,从此夜舞大会瞬间名声大噪,参赛者为荣华富贵,观赛者为大饱眼福,各取所需倒也和谐。
萧千澈站在二楼的雅间,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有达官贵人也有武林才俊,皆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唯有站在大厅中央的那个玄衣少年,孤零零一人,手中持着一把用布包着的剑,左右环顾,似是在找什么人。
“玉儿。”萧千澈唤了一声身旁的青衣丫鬟,命她下楼请少年上来。
玉儿领命,躬身出去。
不一会,便瞧到楼下玉儿与少年碰面,起先少年只摇头不肯,待顺着玉儿的手指看到二楼的萧千澈时,方怔愣着点了点头,随她一起上楼了。
“一日相见两次也算有缘。”等到少年进屋坐下后,萧千澈端起桌上的茶具斟了茶递给他,笑着继续解释道,“方才我看小兄弟……”
“阳越。”接过萧千澈递过来的茶,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萧千澈,说道。
“……”萧千澈手上的动作一顿,看着少年一脸认真的表情,笑了笑,道“萧千澈。”
“萧兄。”
“嗯。”萧千澈也不扭捏,直接应下了,继而问道,“方才我看阳越兄一个人在楼下,像是在找什么人,刚好,这子夜楼的老板与我略有些交情,阳越兄若是需要,我可请她前来,看是否能帮上小兄弟一二。”
阳越端起茶杯的动作一顿,他缓缓抬起眼脸,漆黑如墨玉的眼眸紧紧盯着萧千澈,问道,“萧兄此话当真?”
萧千澈牵唇一笑,道,“自然。”
“……”阳越深思片刻,似在忖度萧千澈话中的可信度。萧千澈也不急,只慢慢地吃着盘中的桂花糕,等阳越开口。
终于,等手中的一块桂花糕吃完,阳越说话了。
“我想找一个人。”
“什么人?”
“仇人。”
后面的话,萧千澈知趣地没问了,他低声吩咐了玉儿几句,玉儿抬头望了望萧千澈,又望了望阳越,点头退下了。
楼下,不知何时,比赛已经开始了。
夜舞大会共分上下两场,上场比音律,下场比舞技。
现在正在台上表演的是一名身穿绿色纱裙的秀丽女子,纤腰束素,席地而坐,葱白手指搭在琴弦上,不断的按压挑拨使得琴弦发出一连串悦耳的声音,令人陶醉。
等人的时间有些无聊,萧千澈扭头朝阳越问道,“阳越兄觉得这位姑娘如何?”
阳越正襟危坐,一脸认真地回答道,“婉转连绵,如珠落玉盘,引人入胜,当真好琴艺。”
“……”萧千澈扶额,有些无奈地接道,“我问的这位姑娘长得如何。”
阳越沉吟,“还好。”
萧千澈有些不信,“仅此而已?”
“要不然呢?”阳越扭头,有些疑惑地望着萧千澈。
“……”被阳越纯粹的眼光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幸好此时子夜楼的楼主卿红推门而进,萧千澈一伸手,指着卿红,向阳越问道,“阳越兄觉得她长得如何?”
阳越慢悠悠地抬眸瞧了一眼,道,“丑。”
“……”刚进门,还没闹清发生了何时,就被人迎头一句丑字噎得说不出话来卿红,瞬间便觉得脸上仿佛被火烧了一般火辣辣的疼。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忍笑忍得辛苦的萧千澈,勉强压住心中怒火,阴阳怪气道,“哟,想不到这位小公子的眼界还挺高,我们这些丑人站在这里,还真是污了小公子的眼。”
阳越也没反驳,只点了点头道,“嗯。”
“咳咳……”阳越的表情太认真,萧千澈差点没忍住将手中的桂花糕抖下来。
一旁的卿红却是直接炸毛了,女子天生爱美,虽说她不是天下第一美女,但在江湖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今日竟这般被一个不认识的少年羞辱,卿红自然是气不过的。但见她柳眉一竖,杏目含嗔,霍地一声站起身来,朝萧千澈嗤笑道,“萧少爷,你让玉儿叫我来,就是为了听这位小公子笑话我?”
“我可没,卿红你误会了。”萧千澈连连摆手。
“切~”卿红撇嘴,摆明了不相信。
倒是阳越反应了过来,向卿红问道,“你就是子夜楼的楼主?”
卿红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阳越也不在乎,随手拿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继续问道,“楼主,我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坐在隔壁的萧千澈状似不经意地瞄了一下银票的厚度与大小,皆是一千两的银票,约莫有十几张。
是笔大生意!萧千澈偷偷朝卿红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能接就接。
卿红本就是个生意人,出门见客三分笑,纵使刚刚阳越的话惹恼了她,可是比起桌上那一沓厚厚的银票来,确实就不算什么了,况且,少主都暗示了……
卿红不愧为好商人,眼珠骨碌一转间,脸上的怒意已退了七八分,只是不想态度转变的太快引人生疑,她拂袖坐在椅子上,微微蹙了蹙眉,故意略显不耐道,“找人的话阳公子你该去衙门,到我这里作甚?”
阳越并未发觉卿红与萧千澈之间的互动,摇头道,“他是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
“嗯。”
“寻人倒不难,只是……”卿红微一停顿,才道,“我这子夜楼办事向来有自己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一人换一人。”萧千澈看阳越确实不懂,而卿红又懒得说,便开口解释道,“你若想要子夜楼帮你找人,就必须先要送给子夜楼另一个人的消息。”
阳越一愣,猛地心生警惕,问道,“谁?”
卿红嫣然一笑,“太子君墨尘。”
话音刚落,阳越手中的长剑已离鞘而出,犀利剑尖直指卿红喉间,带着森冷寒意,“来换信息的人是谁?”
卿红却丝毫不为之所惧,只笑着提醒道,“阳公子莫是忘了,我子夜楼做生意,向来讲究的就是个诺字。若是怕死,那还博得了这天下第一楼的名声?”
阳越听卿红这么说,黑润似墨玉的眼眸静静注视了她良久,方缓缓收回长剑,冷声道,“你不说我也自会查出来。”
卿红耸耸肩,颇不负责地说道,“那就与我无关了。”
“……”阳越懒得与她多说,转身一把拿起桌上的银票放入怀中,继而朝萧千澈一抱拳道,“萧兄告辞。”
萧千澈看他收银票的动作一气呵成,虽心痛,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慢慢放下手中桂花糕,问道,“阳越兄不找人了吗?”
“嗯。”阳越点头,“对换条件我拿不出,只能作罢。”
萧千澈沉吟一声,道,“那真是可惜了。”
阳越看了萧千澈一眼,摇摇头道,“无妨。”说罢,不等他回话,径自朝门口走去了。
等确定人走远了,萧千澈方调整了坐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闲适中透着优雅,他抬眼望着卿红,话语虽带着责怪,可语气却十分轻松,“卿红,你可是当着我的面,放走了一只肥羊。”
卿红一脸无辜地眨眨眼,“这可怪不得我,子夜楼的规矩,少宫主可是比我清楚的很。”
“清楚是一回事。”萧千澈轻轻摩娑着左手的手背,一脸心疼地接道,“可是眼睁睁看着银子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我心疼又是另外一回事。”
“……”卿红冷笑道,“我竟不知道若水宫什么时候这么穷了,竟连这点银子都不想放过。”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等我以后有兴致了慢慢告诉你。”
“千万别。”卿红朝萧千澈翻了个白眼,接着,从袖子里拿出一纸信封,扔到萧千澈身上,满脸不耐放道,“这是少宫主你前些日子要的东西,赶紧拿好走吧,不送。”
“啧啧啧,卿红你可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萧千澈一边说话,一边打开信封,抽出里边的信纸,读完后,指尖稍一用力,手中信纸瞬间化成灰烬,落了满地,“这黄正棋日子过的还挺不错。”
“何止是不错?简直是非常滋润。”卿红冷言讥讽道,“当年无日山庄之事,他为武林出了大力,连带着琼华派也长了不少面子。再加上他本人又能说会道,资质也不差,自然是入了琼华派掌门的眼。半年不到,已是琼华派首席弟子。三年后,琼华派掌门去世,不仅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他,还将自己唯一的掌上明珠许配给了他。现如今,他在江湖中,可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
听卿红讲完,萧千澈只淡淡说出了两个字,“挺好。”
“自己的仇人过的不错,你还觉得挺好?”卿红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继而伸手便要去摸萧千澈的额头,“让我瞧瞧,莫不是病了,脑子不太清醒。”
“……”萧千澈一把拍开卿红伸上来的手,“我没病,你才有病。”
卿红斜了他一眼,“没病怎得说起了这样的胡话?”
“什么胡话,我说的可都是实话。”瞧卿红满脸疑惑,萧千澈颔首,葱白的指尖缓缓摩挲着左手手背,长如扇翼的眼睫垂下,挡住了眼底冷淡虚伪的笑意,“黄正棋此人最爱名利,现在把他捧的越高,以后拉他下来,就会摔得越惨。”
说到这里,萧千澈微微顿了顿,抬眼望着卿红,温温文文的声音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十年前他害得无日山庄全门被灭,万人唾骂。十年后他就该拿整个琼华派来还,包括他最看重的名和利。”
卿红听了他的话,不由心中一颤,想要开口,但是在对上他的目光时,瞬间沉默了。
那眼中的杀气太盛,让人生畏。
不多时,萧千澈便调整了神情,俊颜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尔雅的样子,他微整了整衣衫,朝卿红含笑说道,“抱歉,方才一时激动,失了分寸,卿红莫要见怪。”
语气柔和,隐隐暗含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无妨。”卿红不傻,能坐到子夜楼楼主这个位置,她多少还是有些能耐的。更何况,萧千澈还是她的少主。卿红走到窗边佯装关窗户,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与萧千澈听,“没注意,刚刚竟然起风了,害得有些话都听不到了。”
萧千澈微微一笑,没有点破,只是径自转移了话题,“今日在莫云湖畔,我遇见了一位老船夫。”
“然后呢?”卿红知晓他后面还有话,就顺着他的话问道。
“那老船夫挺热情,只坐了个船的功夫,就跟我聊到了十年前发生在莫云城的大事。”萧千澈说得渴了,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抿了一口,便放下了茶盏,皱眉道,“茶色无光,淡而无味,劣茶。”评价完,不等卿红开口反驳,继续说道,“我本好奇那老船夫为何会突然跟我讲这件事,但在他伸手要扶我下船的那一刻,我明白了。”
“血门门下有一护法自幼在苗疆学习巫术,从小以自身血液豢养蛊虫毒物,是以,双手时常溃烂难易。纵使有再好的易容之术,那双手却是总有漏洞的。”
卿红听他此言,心下一惊。血门门主夫妇为练魔功,害了不少婴儿的性命。两人笼络的门下众人,也皆是万恶不赦之徒。无日山庄当日被天下群雄唾骂,不仅仅是因为盗取了皇宫的冥霜剑想要据为己有,更重要的是勾结了血门,欲要夺取天寒剑一统江湖。如今子夜楼接的单子中,天天都有寻找血门门人的单子。而现在,血门的左护法魅娘子都到莫云城了,她们竟然还不知晓,这要传出去,自己会被宫主惩罚不说,这子夜楼天下第一楼的名声可是也要毁了。
想到这里,卿红不觉升出了一身冷汗,她慌忙起身,朝萧千澈做了一个万福道, “多谢少主提醒,卿红办事不力,还望少主责罚。”
“若要责罚,我还会跟你说这些?”萧千澈摆摆手,道“我只是单纯给你提个醒,另外,方才楼下弹琴的那名绿衣女子,你最好派人去查查,我瞧她指尖有些犯黑,虽刻意隐藏过了,但多少还是露出点了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