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濡生》祈古月

12、我们结拜吧（上））

　　放学的时候，路过花坛，刚好看到了李爷爷，李爷爷笑盈盈盯着我“栩栩，你们搬到这上面来啦。”
　　我一溜小跑过去，委屈地说：“对呀对呀，李爷爷，上面可旧了，全是蜘蛛网，我们打扫了一下午呢。”
　　李爷爷乐不可支，笑得满脸的褶子：“哈哈哈，没关系的，小孩子，就是要吃些苦头。”
　　我揪着衣角，悄悄靠近，心里忐忑地小声说：“爷爷你说，那个房子有没有可能倒呀。”我思索再三，问出了这个不吉利但却让我备受煎熬的问题。
　　李爷爷丝毫没有因为我的胡说八道皱眉，他理了理我因为小跑而有些凌乱的头发，“不会的，房子虽然旧，但坚固着呢。”
　　这短短的几个字，安抚了我躁动的心。眼看时间不早了，我拉着书包链跟李爷爷告别“爷爷我要回家吃饭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李爷爷轻轻地点着头。我急急忙忙的又开始跑，鬼使神差的，在快要下楼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很久很久以后，我的脑子里仍然记得那副画面，夕阳在远处快要落下，映得天边线条般的深红，李爷爷站在一堆花草中间，戴着大大的遮阳帽，在逆光之下静静地站着，看不清表情，那个身影瘦瘦的，略有些佝偻，但一动也不动，跟旁边的树木融为一体，分不出谁是谁。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姨突然想起来问我，“栩栩，你们搬去的那个新地方，还好么？”
　　我点了点头，冷静地回答道：“还行吧。”
　　胡宇轩抬起头，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问：“你们搬教室啦，在哪呀？”
　　我咽下饭回答道：“坡上花坛后面那个阁楼，你知道不？”
　　胡宇轩嘴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那上面，我去过，可阴森了，连个人都没有。”
　　我漫不经心地挑着豆子，牛头不对马嘴的说道“阁楼虽然旧，但是很坚固。”
　　小姨却是瞬间捕捉到了点“胡宇轩，我发现你胆子挺大呀，没事还跑到一个人跑到那上面去。”
　　“不是，”胡宇轩委屈巴巴的皱着眉，“我是和牛牛他们一起去的。”
　　“好哇，你还带着人家一起去，出了事怎么办，几天没收拾你，你胆儿肥了不少呀。”
　　胡宇轩悲伤地想哭，一场世界大战，一触即发。
　　我和姨夫看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津津有味，我跟着哈哈地笑了半天，心底突然泛起一阵苦涩，于是埋下头，继续挑豆子。

　　我期待已久的早读，终于来临了。
　　白老师宣布，前后两桌为一个早读小组，选一个小组长，早读的时候大家在走廊里背书，每天的量背过了就能进教室，不然整个早读都得呆在走廊。并且小组长要在老师那个地方背。
　　得知这一切，我表示很头大，我以前觉得每天早上胡宇轩匆匆忙忙的换鞋出门，说自己要去上早读，快迟到。那个瞬间特别…像个大人。以至于我坐在一旁啃馒头是表情里全是羡慕，胡宇轩无语地拍了一下我的头，用大人特有的宠溺语气说。
　　“等你长大就知道。”然后像火烧了屁股一样，一步跨作两步开始跑，而我，忿忿不平的狠狠的咬了一口馒头，回去在小姨的眼神逼迫下吃完一大碗稀饭，欲哭无泪。
　　李晓洁瞬间转过来 ，高举双手，像投降的犯人，表明立场“我不要当！”郑杰也摆着手“我也不要，太麻烦了。”我认真的朝他们把眼神从上看到下，以白眼表示我对他们这种力图自保现象的鄙视，然后忽的想起别拼音表支配的恐惧，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瞬间倒戈“我…我也不要。”胡宇轩盯着我们三个人，忽然无语地笑出了声，他笑起来很好看，有酒窝的嘴角那边翘着，眼睛弯弯的，眼里有忍不住的无奈，最重要的是，干干净净，不掺杂质。我就这样傻傻地看着他，跟着笑了起来。
　　“我随便，你们都不当，那就我来好了。”
　　这句话有着魔力，李晓洁掌拳合一，行了个武侠礼，郑杰举起手，非要张料凡跟他击掌。张料凡故意摇来摇去，躲避着他。我看着他们玩闹，托着下巴，忍不住笑起来。阳光很好，教室里有淡淡的墨香，周围叽叽喳喳的很吵，但是像背景音一样听不真切，我在那一刻卸下所有的故作成熟，我们幼稚得把想做的事，做了一遍又一遍，把想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一直不承认自己的记性差，直到我亲眼见证了李晓洁的背书实力。看着李晓洁晃了晃手指，眨眨眼睛，像只袋鼠一样跳回教室的身影，我和郑杰都目瞪口呆，张料凡把书一卷，拍在郑杰背上，语气里透着笑意“看书，别羡慕人家了。”彼时，我刚不过把要背的看了两遍，李晓洁已经在张料凡那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我咬着手指，缩回角落，感到内心一阵荒凉。郑杰比我更垂头丧气，刚才他还在李晓洁说我先试试的时候，嬉皮笑脸的打击了她半天，郑杰“啪”的一下，拍了我的肩膀，正在专心的我吓得差点跳起来，张料凡从后面不咸不淡地投过来一个眼神，郑杰讪讪地把手收了回来，很认真的跟我分析
　　“我觉得，她肯定回家背过了。”
　　我斜着眼看着他，躲避着巡逻的白老师的目光，小声地说“你怎么知道？”
　　郑杰一副“都在我掌握”的表情“你想，哪有这么快的，我才刚看了一遍。”
　　我心里对自己刚刚的两遍有些安慰。
　　他领导似的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要有信心。
　　我看着他中二的表情，勉强点了点头，于是我们两个以小人之心心安理得了起来。
　　然而，人生，就是要学会认命，第一次早读，我和郑杰就以在走廊呆到铃声响起，圆满结束。当我们拿着书，和剩下的没背完的人，看着坐了半个教室的同学，有点丢脸的，光速回到座位上。郑杰接受者李晓洁的目光凌辱，愤愤地坐下，趴着装死。张料凡用食指和中指搓了搓额头，他因为我们，而一起站到了现在，我有些忐忑的假笑着，
　　“是郑杰拖累我，他一直找我讲话。”
　　方才装死的某人，瞬间弹了起来，指着我的手指一直抖抖抖，“哇，你这么快就叛变呀，恕我直言，你这样是要坐老虎凳的。”
　　我昂着脖子不屈服的回答他“本来就是，你还鄙视人家晓洁呢。”
　　李晓洁转过头来，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轻微的点了点头。郑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怂了下去。
　　张料凡盯着我们不说话，我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要不，我们以后去别的地方背，这样你每天背完，就可以直接回教室了。”
　　他耸了耸肩，看了看前排的两个人，招手示意我凑近一点，我怂怂地凑过去，他对着我耳朵出气，痒痒的，轻柔地说：“不用了。”
　　我感觉心脏突然加快了跳动的速度和力度，“咚咚咚”的声音在身体里回响，眼角有些湿润。
　　“你们俩这鬼记性，也不会有别人要了。”
　　神特么感动。
　　于是，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和郑杰都在早读时蜷缩在角落，他是因为被骂的，我是觉得很丢脸。每天目送完李晓洁回到教室，张料凡就大大咧咧的靠着墙看着我俩，一讲话，就拿书卷起来敲我们的头，偏偏我俩话还多，从商量偷李晓洁的书让她没有办法回家背书，这件事倒是真实践过，不过除了第二天，郑杰的手臂被掐出了乌青外，没有丝毫影响，然后我们才知道，原来李晓洁记性是真的，完全配得上过目不忘几个字。再谈到白老师穿的衣服的搭配和样式，以及某某同学背书的表情，反正一个早读下来，书一页没翻，两个人都被打懵逼了，张料凡恨铁不成钢的认为我们没救了。

　　初冬的第一场体育课，让我们都非常兴奋，下课铃一响，我和李晓洁就手牵着手，从阁楼上跑下来，想去操场玩，花坛楼梯下来的时候，李晓洁快的像阵风，我攥着她的手，吓得一直喊“你慢点，你慢点。”李晓洁一边咯咯咯的笑，一边跑。离地面还有些台阶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地面太滑，或者是我突然走了神，反正突然一瞬间，我就滑倒了，李晓洁的力气根本捉不住我，松开以后，我感觉世界一片天旋地转，恍恍惚惚了几秒，大脑来不及反应，我就倒在了地上，躺在地上的时候，我的脸贴着冰冷的大地，朦胧间看到很多的脚跑了过来，耳朵里有李晓洁的哭声，有杂七杂八的尖叫声，有七嘴八舌的询问声，我想坐起来，想告诉大家我没事，想问李晓洁你哭啥，但是身体僵的可怕，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胡宇轩的声音，他推开人群，蹲在我身边大声地说着什么，我的意识渐渐清醒，我挣扎着坐了起来，周围人的脸也渐渐看的清楚了，胡宇轩着急的脸瞬间放大，我对着他，手足无措地哭，胡宇轩急得要死，“你哪摔了呀？”我觉得哪都疼，神思恍惚，哽咽着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继续拼命地哭，胡宇轩满头大汗，又不敢动，只能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幸好没过一会，小姨闻讯而来，小姨跑过来的时候头发都乱成一团，她把我抱起来，推开人群，往学校外面跑。
　　到了医院以后，我才慢慢平静下来，医生检查以后，说没什么大问题，但是为了保险还是拍个头部，我们坐在外面排队等的时候，姑妈拢了拢头发，疑惑的问坐在一边的胡宇轩“你跑过来干嘛，你不上课么？”胡宇轩低着头，两只脚摇来摇去“我们体育课，再说了。”他看着呆滞的我，“她这么怂，只会哭，待会医生问怎么发生的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好意思的搓着手，根本没想过胡宇轩来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看到，只能心虚的低着头，小姨点了点头“行，正好我还有点事，那一会要是没事，你就带妹妹回去，。”胡宇轩默默地点头。
　　检查结果出来，姑妈松了一口气，自然是没事，除了有一点点脑震荡，其他的症状都是因为我被吓到了，不过我的膝盖和手臂都有擦伤，医生给我抹了药水，冰冰凉凉又有点痛。
　　回学校的路上，胡宇轩走在我后面，一言不发，我反应过来，不露声色地缓了两步，跟他走在了一排，我摸了摸耳朵，干笑道：‘嘿嘿，我刚刚被摔傻了，所以才一直哭。”胡宇轩抬手作势要敲我的头，我连忙用手臂挡着，等了半天，栗子也没敲下来，我抬头疑惑的去看他，他撇过脸“我看你就是个傻子，不摔也傻，走点路还能滚下来，服了你了。”
　　我一个劲的点头，“是是是，”想到刚刚胡宇轩着急的脸，我慎重地清了清嗓子，轻轻地说：“谢谢哥哥。”
　　胡宇轩愣了一瞬，不自在地看着脚下：“切~。”

　　胡宇轩执意要送我到教室，所以在教室门口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体育课已经结束，大家都凑着看，怕引起围观，我跟他招了招手，进了教室。刨去一大推的关心，连周扬都在我经过的时候，探头问我有事没。我朝他挥了挥手臂，表示一切安好。回到座位之前，我看到李晓洁，她的眼睛哭得肿肿的，像个兔子，此刻她看到我，把头埋得底底的。我心里感到有些好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李晓洁哭，不禁哑然，我坐下来，戳她的后背，半天，她才垂头丧气的转过来。我忍着笑说：“你这，我摔了，你哭的比我还严重。”
　　李晓洁听罢，又眼泪倾盆，鼻子一吸一吸地，磕磕巴巴的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带着你…跑…我…你…对不起。”
　　郑杰闻言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关切地看着我，用眼神询问我有事没，我无辜地朝他摇了摇头，又吐了吐舌头，一边用手拍着李晓洁的后背安抚她，一边安慰她：“这哪能怪你呀，是我自己摔的，而且我都没什么事，我刚刚就是被吓到了。”
　　李晓洁抬头，眼泪汪汪的看着我：“真的…呀…那你…还跟我…玩么？”
　　我憋着笑：“玩！必须的。”
　　一会以后，李晓洁肿着眼睛，认真的盯着我：‘栩栩，你太好了，我们结拜吧！’
　　结拜是小学生之间的流行语，周扬他们那堆男生就结拜过，学着电视里面说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呐，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我一直觉得这话听起来蛮吓人的，不过总的来说，在当时看来，是一种对友谊最大的重视。我挠挠手臂，看着她的兔子眼睛，嘴角抽搐着点了点头。
　　冷静下来，李晓洁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我：“刚刚那个就是你哥哥么？”
　　“是呀。”
　　“不丑呀，你上次说你哥，我还以为长得特别丑呢，现在看到，也不会呀。”
　　我惊讶于这种情况下她还又心思能想起这个，打了个哈哈“还行，现在比以前好多了。”
　　正好上课铃响了，李晓洁点了点头，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