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丘》月菱歌

12、想回突厥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痛得不得了，动也动不了，只觉得异常的渴。我刚想叫人帮我弄点水来给我喝，便听到有一个使女大叫一声：“突厥的小公主醒来了！”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到处宣扬去了。我气得差点眼一闭脚一瞪又要晕过去。好在立刻就有一群使女围着郎中走了进来。
　　郎中给我请了脉，然后又下了一个方子让人去抓药，我连忙张嘴说：“水……”我没有想到自己的声音会这么虚弱，特别难听，简直比中原的公主唐莹莹的声音还要不好听。好在使女一听我要喝水立刻端了水过来，慢慢扶起我喂给我水喝。
　　我只是动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的，终于好不容易坐起来，就着使女的手就将碗里的水喝了个精光。
　　郎中说我的伤并不打紧，然后又嘱咐了一番终于离开了。我向四周张望，却没有看见修的身影，不禁非常失望。我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终于醒来，他居然都没有赶过来看我。我拉过一个使女问她：“我昏迷的时候可有哪些人来瞧过我吗？”
　　那个使女道：“大阏氏和一个叫沐然的人来过。”
　　我睁大眼睛：“没有其他人了吗？你们的大单于没有来看过我吗？”
　　她摇摇头。
　　这……怎么可能？修怎么可能没有来看过我，我从马背上跌下来，受了那么重的伤，他难道都不关心我吗？
　　我虽然不相信，可是看她也没有必要说谎，于是闷闷不乐地坐在床上，连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就牵扯到了伤口。
　　因为我伤的太重，所以就待在月氏养伤。我想着要是我父王和大阏氏知道我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要担心死了。
　　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到了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动，闷也把人闷死！所以我不顾使女的阻拦，忍着伤口的疼，终于还是跑了出去。
　　我一直往修的王帐里面走去，我要见他，我要当面问他，他是否对我漠不关心，还是真的有什么要事脱不开身。可是就算再忙他也可以抽空来看看我啊。从前我就算是一个小小的风寒，晚间稍稍有点发烧，他立刻推了所有的事情从月氏跑到突厥亲自来照顾我，直到我醒过来他才交代下人好好照顾我，然后匆匆赶去处理月氏的事务。如今我受了这么重的伤，难道他就一点也不担心我吗？
　　从前我向来可以在月氏的大单于庭里来去自如，碰到侍卫见到是我都不会阻拦我。现在亦是如此，所以我长驱直入来到了王帐外面。
　　可是我还未跨进去，就听到修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我屏住了呼吸，站在王帐外面，全身好像被冰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她虽为突厥的小公主，可是此番私自牵了中原赠与我们月氏的马，甚至因为马术不够精湛，导致马的死亡，坏我与中原两邦永缔万世之好，非同小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身为月氏大单于不便处罚她，可是即刻修书一封，要突厥的大单于给我们月氏一个交代。”
　　我只感到一阵晕眩，怪不得那日我只觉得那马格外眼熟，原来是中原的公主嫁过来的陪嫁品。从前我任性胡闹也闯过大祸，可是我父王跟大阏氏也从来没有责怪过我。这一次，不过是死了一匹马，修却要这样严厉地惩罚我。我记得昨日他还告诉我不论我怎么任性，他都会保护我，没有人会威胁到我，可是怎么我只不过昏迷了一日，醒来就什么都变了呢？
　　我忍不住心里的悲伤，已经掀起帘子向王帐里走了进去。
　　原来王帐里只有修和中原的公主还有沐然。我还是微微吃了一惊，不光是因为只有他们三个人，还因为沐然居然也在这里。
　　他们看到我也很吃惊，尤其是唐莹莹，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她本来眼睛就大，这样睁大眼睛只觉得她一张瓜子脸格外的娇小。我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美，她几乎拥有了中原女子一切的优点。我看着她心里更是酸酸的。我喜欢的修，难道真的爱上她了吗？所以对我不闻不问，在我闯祸的时候秉公处理，不再包容我，不再爱护我了。可是才一天的时间，他就变心了吗？我怎么能相信，我的修是这样一个人呢？
　　修皱紧了眉头，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一怔，然后才说道：“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说。”我不想唐莹莹在场，我不喜欢她，我不喜欢她在我跟修说话的时候在场。
　　可是修却说：“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莹莹是我的阏氏，她与我便是一体的。”
　　我听了他这样一句话只觉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我的唇在微微地发抖，我想我已经没有什么好问他的了，他这样明显的态度，我就算再笨也该明白，他不爱我了，他不要我了。他曾经对我说的诺言也好，海誓山盟也罢，统统都不作数了。因为现在他的眼里只有这个叫唐莹莹的中原的公主了。
　　我觉得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也不必待在这里了。所以我便转身走了。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沐然的眼神，他的眼底是深深的怜悯，他在可怜我。
　　可是我才不需要可怜，我是突厥的小公主，我哪里需要怜悯了？我只是，我只是很悲伤而已。
　　我其实不是突厥大单于的王女。我原来就是孤儿，我很小的时候阿爹和阿娘就死了，我对他们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是大单于一点一点讲给我听的。他说我阿娘是突厥跳舞跳得最好的姑娘，所以他便一直督促我学习跳舞，我有这样好的遗传天赋，所以我自幼便是跳舞跳的极好的。我真正的阿爹是族里最勇敢的英雄，也是大单于的结拜兄弟。当年因为我阿娘一舞倾城，他对她一见钟情，所以便射了三只大雕前去提亲。两个人是那样般配，一直以来都是突厥羡慕的一对。可是我阿娘却是因为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自此阿爹郁郁寡欢，有一天去林子里狩猎，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讲这些给我听的时候我并没有一点点的悲伤。因为我觉得我阿爹与阿娘还是幸福的，他们两个相爱，也终于在一起，直到死去。我知道有那么多人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还有好多人至死也没有找到爱自己的那个人。相较之下，我阿爹与阿娘是多么的幸福。大单于还把他们的婚书拿出来给我看，我虽看不懂有些词，可是也知道那里的字代表的定是两情相悦。
　　我曾经把这些都告诉修，他那个时候告诉我，我们两个一定会比我阿爹与阿娘更幸福，因为我们会在一起更久更久，永远也不要分开。
　　言犹在耳，可是那个人却已经离我远去了。
　　我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我本来就是一个人，现在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的原点而已。况且，我还有大单于，还有白姐姐，白姐姐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疼我、爱我的。一想到白姐姐，我就突然想起来要是白姐姐知道我受伤了，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赶过来的！我突然觉得好想念她，好想跟她说说话，好想在她怀里哭一场。
　　不，我们突厥的女子是不会轻易哭的，想哭的时候就抬起头看看天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了。
　　我慢慢地加快脚步向外走去。我要立刻离开这里，我要回突厥去，我要去见白姐姐和大单于！
　　这几天我都被修的婚礼搅乱了思绪，早已经忘记了白姐姐，不禁心里很是内疚。白姐姐对我这样好，可我却把她抛到了脑后，我真的是太没有良心了。
　　我突然又想起来修在大殿里说的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现在是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撵走我吗？可是为着从前的情分，所以还是不忍心杀了我是吗？如果他杀了我，白姐姐一定会跟他拼命，那可就惨了，月氏有那样多的高手，虽然白姐姐武功那样好，可是也决不可能在这么多的高手面前全身而退的。所以我万万不能被修杀死，不然白姐姐肯定也是活不了了。
　　我想着修的绝情，心口觉得特别特别疼，好像有谁拿刀子刺我一样。我又很好奇他到底会如何处置我。可是那匹马的死真的不关我的事情，我哪里知道那是送嫁队伍里的马，我若是知道，我是打死也不会去碰它的。我虽然笨，可是也知道这匹马的意义有多么重要。我再任性，我也不可能拿他们的两国邦交开玩笑。可是修却不相信我，他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我，他现在已经是如此厌恶我，连我受伤昏迷都不来看我，还在那里商量如何处置我。我心里一直泛着凉意，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着走着，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那个人一把抱住了我，然后我就听到白姐姐的声音传来：“筝，我听说你受伤了，可把我吓坏了，所以我就过来了。”我只觉得眼眶一热，可是我忍住没有哭。白姐姐的怀抱好温暖，我好希望就这样时间停止在这一刻。
　　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都是我一个人默默地承受，我觉得好孤独好难受。
　　她放开我，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傻丫头，白姐姐不在你身边的日子，可有人欺负你？”
　　我一听她的这句话，差点落下泪来。我拼命忍着，冲她灿烂一笑：“白姐姐你也忒小瞧我了。我是谁？我可是突厥的小公主！还有谁能够欺负我啊！”
　　白姐姐却是叹了一口气：“筝，从小到大你都不会说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极了。”
　　我知道是瞒不过她的。也是，白姐姐那么聪明，我又怎么可能瞒住她呢？
　　白姐姐又说道：“筝，你不要太难过了，突厥有那么多好儿郎，虽然他是月氏的大单于，可是他心中没有你了，他就不是你的良人了。我们突厥的小公主是那么好，不愁没有人要。”
　　我咧嘴一笑：“我不难过了，我见到白姐姐我就不难过了。我还有白姐姐，我有白姐姐就够了。白姐姐，我们回突厥去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