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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繁春 繁春阁里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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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竿到,未见日。
余玖捡把扇,悠哉悠哉地,独自出门。束着发冠,穿着白衣,脸上带笑。头发高高被束,配上,余玖貌若美妇的脸,吸引力自是不低。
男女老少无不回头,并且,再三回头。
轻架熟路,余玖叩门,驻足一会,门后有声,“谁啊!大白天的敲什么门啊!”柔细女声,惫怠尽显。
细柳娘小手一遮,轻打呵欠,眼含血丝,面带憔悴,高喊道:“敲什么敲,等会儿!”一动一小跨步,细柳娘神情蔫蔫。
去掉木栓,打开门,细柳娘半阖眼,恍惚一瞧,瞧见个男子身影,有气无力道:“干啥事儿小伙子,一大清早的,扰,嗬哈啊!”长长喟叹,“扰人清梦呐!”
抬头看看,还有阴云,却跟一大清早扯不上关系,余玖戏谑笑着,“柳大婶,抬起头看看。”
隐约听见话语,细柳娘茫然抬头,一片乌色,她轻蹙柳眉,自言自语道:“这天儿,啧,下雨了老娘还怎么做生意啊!”
埋怨几句,忽而笑道:“哎,小兄弟,要找哪个姑娘啊?细柳娘我跟你说,这新来的风荷啊,长的可水灵了呢,就这么轻轻一掐,可都是水!”边笑着说,边做个掐脸动作。
“今儿个,小兄弟来的早,细柳娘我给你便宜个几两银子,小兄弟高不高兴啊?”抽出花帕,遮唇娇笑。
余玖:“……”
红镏门前,一男一女,男子立身女子前,女子倚门男子后,男子俊貌风流,女子韵味十足,若是,忽略女子闭着的眼。
就是一道风景。
无言看细柳娘,都站着睡了,无奈叹气,握扇敲她,不轻不重,余玖笑说:“饭菜好了。”
许是话灵,许是因被敲,细柳娘醒了,揉揉头,黯淡道:“我的银耳莲子羹,没了。”
“未洗漱,吃什么吃?”
伸个懒腰,细柳娘打哈欠,“你谁啊你!你怎么知道老娘要吃银耳莲子羹?!”
正脸一瞧,定睛一看,夭寿啦!细柳娘连忙陪笑,柔声道:“余公子,您来是找水荷的?”
不等回应,细柳娘一甩帕子,急忙道:“细柳娘这就给您找去!”提起裙摆,转身就走。
转的太急,一不留神,头撞到门,捂头蹲下,“哎哟!哎哟!嘶!可真疼啊。”
撞到之处,印子渐红,粉嫩花帕,鲜红颜色煞是惹眼。
余玖嗤笑,递出药瓶,细柳娘摇晃站起,拿走药,不言谢就进门,身姿是,一摇一晃的,走起路来,且有几分,弱风扶柳之态。
跨门槛前,余玖收回腿,往里探手,揉搓手指,几个呼吸,余玖关上门。
下雨了。
近日多雨,稍有见识,或经验者,早早备好,蓑衣斗笠,或油纸伞。
不一会儿,几人匆匆,披蓑戴笠。
雨自檐口坠,落青石板阶,溅红色镏门,隐于余玖白袍尾处。
繁春阁架构大,门前檐口稍宽,下雨时辰较短,这一时半会儿,余玖还成不了落汤鸡。
眉眼含笑,下巴微扬,从容的模样,像是在赏景。
撑着伞,细柳娘神情慌乱,步伐很乱,却是乱中有序,抱紧怀中伞,细柳娘匆忙行走。
练武二十余载,早已耳聪目明,余玖不慌不忙,转过身。
似是恰巧,细柳娘开门收伞,怀中伞夹在腋下,余玖上前,有雨溅脸,好似不甚在意,取走细柳娘腋下伞,熟练撑开,旁若无人地走进繁春阁。
细柳娘拍拍长裙,脸上狼狈又憔悴,看着余玖背影,眼神落寞而幽怨。
下一刻,细柳娘哼着曲,欣欣然打开并撑开伞,小步走着。
绵绵春雨,来去匆匆,新芽逐出,碧空如洗。雨过天晴,日出云后,晴光潋滟,柳枝若弦。
“玖哥哥,玖哥哥,咯咯咯,醒醒啊!”稚言童语,意外耳熟,余玖茫然。独自一人,四周空旷,视线落处,尽是白雪。
意识未清,已然抬步,脚踩白雪,声细仿蚊,痒痛渗心。
“鱼?韭?”
“你之名,为何唤大鱼,韭菜?”
“新余?玖月?”
“我称你,余玖吗?”
只听得一人语,从前方传入耳,余玖慢慢吞吞地,含笑前行。
“不能?”
“为什么?”
“仅是因,你比我年长?”
“呵,你父亲我尚可直言其姓名,为何我不可直言你姓名?”
高傲话语愈清楚,一抹身影愈清晰。粉色衣裳的少女,手握短刀,架于一人喉咙处。
“多谢。”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还好吗?”
“对不起。”
愧疚压脊背,粉衣女子温柔切问。短刀温顺待在桌面,血色铺刀面。
“求你!”
“照顾好他,我求你了……给,咳咳这个……”
“这个……”
素白衣帐,雪白青丝,苍白容颜,浅粉里衣,暗黑血迹,处处凌乱。
瘦骨嶙峋的老妇,怒睁双眼躺塌上,布满皱纹的嘴边,新鲜温热的血流淌着,嘴巴张成圆形,里面舌尖破了。
不甘心,她走时是不甘心的。
凉风袭颈,余玖皱眉,缩缩脖颈,轻微蜷缩起身体。轻薄被褥,稍稍滑下,露出白衣,白色里衣。
“不甘心如何,如今她已逝,还能奢望什么。”没有一丝起伏,陌生声音平静道。
两眼半睁,挺背半坐,余玖与来人对视,半晌才道:“你姓甚,名何?如何进来的?”
来人微笑,慢声细语,答:“姓杨,名牡,水荷姑娘央求我来的。”不废话,不言其它。
余玖哑着声,“帮我倒杯茶。”
杨牧道好,依言照做,双手捧杯底,微垂着头,稳稳前行,至塌几步远,方停。
接过茶杯,移到唇边,看了杨牧一眼,余玖挑眉,“还不出去?”
杨牧说是,轻声走了。
微热的茶,余玖品到微凉,这才下塌穿鞋。醒来窗闭着,想来是杨牧所关。
檀木桌面,黝黑一片,细腻纹理须得触手抚摸,或于亮光处近看,桌面中央,一壶八杯,摆得规矩。余玖坐下,提起茶壶,对准茶杯,手一用力,浓绿茶水,夹着茶叶,缓缓流下。
重倒茶水前,茶杯是空的,杨牧倒的茶水,还剩半杯,余玖坐下前,将茶水都倒进腊梅盆栽里。
他不喜欢新瓷装旧底。
也未曾有过这个想法。
深褐碧螺春叶,在水里沉沉浮浮,余玖端杯,细呷一口,突然道:“进来。”
接着,一个女声应道:“是。”
姿势不变,余玖抬眼,不动声色打量女子。个头不高,穿着白衣,干干净净,略施粉黛的脸,有巴掌大小,明眸生的好,雾气更显双眸透彻。
女子有些紧张,手指绞着帕子,她怯怯地说:“请问,您是余公子吗?”
如受惊小鹿,说完,紧张咬住下唇,眼睫垂下,不安抖动。
余玖出声,仿是自嘲,说:“想必,我与洪水猛兽是毫不相干的,姑娘为何这么怕我?”面露不解,余玖喝下一口茶,喉咙滚了好几下,似是压下火气。
女子愣住,呆呆地说:“没有。”
“奴家,没有。”女子泫然欲泣,雾气更浓,像是要化成水滴,眨眼落下。
放下茶杯,余玖轻呵,眯眼看着,女子有些平坦的身体,轻飘飘地说:“这儿,确实无女人,只有一个男子和未及豆蔻的孩子。”
语落,屋内,寂静无声。
双唇不断颤抖,终于,女子不堪受辱,一手捂唇,一手提裙,呜呜跑出。
女子伤心太过,竟忘了关门,阵阵凉风进,余玖打了个哆嗦,赶紧喝口茶水,把门关了。栓上木栓,肚内鸣响,余玖按腹,皱着眉头到床上,至今未食,有点饿了。
他想出门,叫人备饭食,但他感到眩晕,混沌感突如其来,很快,他睡熟了。
屋内香气萦绕,味道久久未散。余玖刚苏醒,便嗅到一股,奇异香味。
头仍昏沉,仰靠床头,余玖等恶心感下去,好一会儿,掀被下床,慢腾腾穿鞋,慢腾腾走路,慢腾腾开窗。
乍闻新鲜空气,余玖怔住,心道好冷,深深吸气,神清气明,欣赏池中睡莲。
夜晚来的快,当是时,美餐满桌,美酒香醇,美人魅惑。污词艳话,欢歌笑语,活泼弦音,整个繁春阁遍布。
醉生梦死,好不快活。
富商黄二爷,喝得酩酊大醉,毫无形象,倒在栏杆上。到繁春阁前,夫人与三小妾争吵,尖声锐锐,毫不温柔,四人争斗时,黄爷意外被推,倒在地上,滚了一圈。
女子力气不比男子,即男子不慎被推,也只会踉跄后退。
然黄二爷,富贵多年,多年流连花巷,身子早不如白手起家时。黄二爷不喜打架,自个爬起,拍拍衣服,出了门,在街上晃悠着,晃久了,离常去妓院有些远,无聊之下,看到繁春阁牌匾,好奇之下,跨进繁春阁门槛。
繁春阁果真,不失他所望,有美酒,有美人,有美餐,美餐……黄二爷滋溜一声,咂咂嘴,嘟囔着水仙鸭子。
水仙鸭子,水仙鸭子,水仙鸭子,黄二爷嘟囔着水仙鸭子,感到腹中空空,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水里有东西,一大坨。
顿时,双手揉双眼,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看。
乌云游走,明月现出。
池中面目,一览无余,朵朵睡莲,齐齐盛放,片片粉瓣,紧紧挨着,生气勃勃,正是如此,衬得压在睡莲上的人,十分可恶。
不过,黄二爷没兴趣骂人了,此刻,他吓得瑟瑟发抖,腿都挪不动,手死死捂住唇鼻,惊恐盯着池面的血,没等他叫,就被自己捂晕了。
粉嫩睡莲,有的变成红色,皎皎月光下,红艳艳的睡莲,妖冶异常。白银金兔,坠入池水里,成为池中最干净的一个景物。
可惜,它是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