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传》惟橘

6、临幸未遂

　　早上，几名宫女悄悄进了寝阁，分别端着热水，锦巾和一碗温温的金丝枣茶。领头的宫女把枣茶放在桌子上，轻声在慕容冲耳边唤着，“殿下，该起床了。陛下有旨，公公在外面候着呢。”。
　　慕容冲翻了个身，揉揉眼，没说什么，那名宫女赶紧拧了一把热锦巾，动作轻柔的替他擦拭脸庞，待慕容冲略略清醒后，又把枣茶端过来，慕容冲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然后起了身，又有几名宫女进来赶紧为他更衣，另有两名宫女打扫床帐。恍惚间，慕容冲有种自己还是皇子的感觉，虽然还是看不见，但是舒适是能察觉到的。
　　一切收拾停当，慕容冲被人领着到了正殿。
　　“皇上有旨，安庆宫全体跪接皇旨。”太监高声道。
　　“接旨自可，跪接却不是我们西燕人对别的皇帝的礼节。”慕容冲听见老太监的话，立马接了一句。
　　他慕容冲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师父长辈，别人一概不跪！
　　“小殿下这是以为自己还在西燕，还是大司马吗？”老太监阴阳怪气的说，“咱家没兴趣给你那么多次机会，送了旨，咱家这就去回陛下，让陛下告诉殿下，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太监果真不理会，自顾自的念起了旨，“西燕清河公主慕容凇，容行娴雅……着令西燕慕容凇入主安庆宫，晋正二品贵妃，赐封号‘檀’，钦此！”老太监笑了几声，谄媚道，“恭喜娘娘了，今儿晚上陛下就要来安庆宫了，让您不用太劳累，好生候着。”说完，老太监施施然离开了安庆宫。
　　慕容凇如同一根冰柱刺穿天灵盖，一直寒到脚底。她倒退了几步，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娘娘，娘娘！”几个附近的宫女立马过来扶稳她，惊慌的叫着。
　　这一声声“娘娘”刺穿她的肺腑，肝胆俱裂。
　　她一个清清静静的女儿家，就要服侍仇人，被仇人侮辱吗？
　　她闭上眼，不行，我要保住清白，宁可自尽也绝不妥协。
　　慕容冲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这苻坚安得什么心思？！他想抓住那个老太监问个清楚，但是那老太监早就离开了。慕容冲突然很想哭，他面对亲人被伤害，却无能为力，他抬起手，茫然的看了看周围，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
　　他枉为男儿了，连亲姐妹都无法保护，自己的命运也被别人牵在手里，像个提线木偶。
　　这都是因为那个人！
　　很长很长时间后，慕容凇自己站稳，用一种冰凌一样的眼光扫视了安庆宫所有人，这些宫人从来没见过冷到这种地步的眼神，都有一种坠入冰窟的感觉。
　　“准备红妆。”她简短道，然后转身，脚步虚浮，有人想去搀扶她，慕容凇冷淡的挥了挥手，拒绝了。她一向矜持冷淡，语言简洁，不容亵渎，大家早已习惯了服从，即使忧心，也只能默默散开。
　　安庆宫里蒙上了一层寒气。
　　经过忙乱的准备后，慕容凇穿上了大红的衣裙，没有蒙上盖头，珠翠满头，琳琅满目。
　　绝代风华的美人，如同冰雪雕塑而成，从骨头缝里都在渗出冰冷的气息，裹上红妆，有一种极致碰撞的美感，一个是热烈，一个是冷傲。
　　她骨子里却也并非无情，只是没有碰到那个能温暖她的人罢了。
　　但是她既决定赴死，便无缘碰见了。
　　两更时分，苻坚的轿乘声音近了。只是临幸妃子，犯不着敲锣打鼓得像迎娶谁，因此更加衬出了一片凄凉萧瑟，令人悲伤，而不是喜气洋洋。
　　今夜注定慕容冲是个闲人。他跳上屋顶，拿了一坛寒梨醉，坐定后，揭开酒封，瑟瑟的夜风中弥散开一股醉人的梨花香与酒香，他摸到坛口有几分凉意，可知坛口出现了一层淡淡白霜——这正是绝品寒梨醉特有的标志。他喝了一口，很香，很醇，很烈，很辣，让人有点儿想哭。
　　他放下酒坛，从腰间掏出挽歆，放在唇际，闭眼吹了起来。
　　月凉如水，为他披上了一层冷晕。一个瘦削的月白色背影独自在屋顶，身旁只有一坛酒。
　　埙声如泣如诉，幽幽怨怨，仿佛天地间只余一人痛哭，令人毛骨悚然，怆然涕下。修长的手指在孔洞开闭之间，哭诉着自己的痛。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一滴眼泪滑过面庞，这是他第一次流泪。
　　可是他看不见，屋顶下面，有一个玄衣男子，一直都在注视着他。那双曾经刚毅果敢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浓的化不开的柔软。他就这么站在冷风中，从二更到破晓。那一刻，他的世界里，没有金戈铁马，军国大事，只有这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