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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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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三十六年,冬月,鹅毛大雪。
一辆青布马车艰难行进在进城的小路上,从远处望去,洁白无瑕的地面被马车辗过,便出现了一道雪窝,半个车身都嵚在雪中。风吹过,上层的雪卷起一层回旋,又洋洋洒洒的落回雪面,煞是好看。
“走不得了,老爷,这雪太大了,咱们避避吧。”全身都捂着皮子只露出眼睛的人紧拽马绳,努力前行。
刘老爷在车后使劲的推着车,凛冽的寒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却还是应道:“前面有个不远有个破庙,咱们把车推到那儿。”
这破庙也真是个破庙,四处漏风,也并不暖和多少。
刘四掏出打火石就着破庙角落的树枝干草做了个火堆,刘老爷把马车拉进来后,也坐在火堆旁烤火。刘四拿下帽子擦了擦上霜后化满水珠的眼睫毛,一边和刘老爷讲:“老爷,下次还是找找镖局的人吧,多等几日也无妨。今天从那雷风山脚下走,我这心打鼓一般,腿也直颤,怕死人了。”
“咱们那是苦寒之地,来回一趟都要小半年,钱给的也不多,人家不乐意过来,送咱们一趟,等回家都开春了”
刘老爷拿树枝窜上干粮放火上热着,又接着说,“大雪天也有大雪天的好处,这匪头子看见咱们都懒得动,一看咱马车就装不了什么物什,天寒地冻的,还费心费力的跑一趟儿?”
刘四喝了口水,“那可没谱,这要是没粮了,说不准还得跑一趟...”
两人在这边闲磕牙,慢慢的天色暗了下来,雪却越下越大。
刘老爷看了看天色,叫刘四收拾行李,准备顶雪连夜赶路,他自己去牵马绳。
安抚了马匹,似乎是错觉,刘老爷余光一扫瞥到一只脚,心中大惊,定神一看,墙边那草堆旁可不是一只青紫的人脚。刘老爷大骇,强忍住心慌,叫刘四一起过来查看。
他们一起扒开草堆,一个身上缠的不知从哪捡来的各种破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冻的青紫的孩子靠坐在墙边,胸膛还似有若无的起伏着。
刘府是这安居镇数一数二的大户,他家的老爷在南面做生意,有钱的很,这镇子上使得起下人的也就那么几家,都排的上名号。
刘老爷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雪还是没停,几口人都在偏房等着老大夫把脉。
那孩子在路上刘老爷已经给他搓热身子了,缓过来后却还是发热了,直说胡话。
老大夫抚了抚胡子,开口道:“无碍,冻伤了身子而已,饥寒交迫,这年头难免。”说着,写了药方让去抓药。
刘老爷也没说什么,让张妈去买药好生照看后就不再管了。
这年头,活不活的下来都得看老天能否容下你这条贱命。
饭桌上,刘怀儿左动右动不肯好好吃,不时的捅咕一下她哥哥。刘傧老老实实的坐着,被妹妹作弄也不生气,反而温和的冲着刘怀儿笑了笑,小声的哄着她吃东西。
刘老爷看着刘怀儿快倚躺在她哥哥怀里了,实在不像话,不由训斥道:“还不好好坐着,像什么样子!没个规矩,再这样给我回房去!”
刘怀儿嘟了嘟嘴,小心的瞥了眼她爹的神色,这才坐的板正起来,手上拿着筷子一粒粒的挑着饭粒,却不往口中送。
刘老爷看着她,夹了一大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叹道:“真是身上福中不知福,你在家里吃着白米,南方连稻壳都没得吃,这么享福,不知道能不能享一辈子啊...\"
过完了年,刘老爷正在家中算账,本来去年这会儿已经收拾行李再次南去,只是今年南方饥荒,路旁饿殍无数,虽有官府赈灾,还未乱的起来,只是行路也不妥当。
由于大旱,大户家里都忙着囤粮,毛皮生意也不好做,积的皮毛已经卖出去了,刘老爷准备换个行当。临川镇不大,却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天灾人祸都不曾有,只是地方偏远,天气冷了一些,土地倒是肥沃。
刘老爷边打着算盘边细细思索,他一路北归,离家越近,发现旱情逐渐减轻,而卖粮的话,因为从不缺粮,临川县手里存粮的农户也不多,要不要赚一票,刘老爷心里也是很犹疑。
待算盘声停,刘老爷心中已是拍板决定,干了!
开春的时候,刘怀儿还穿着厚厚的冬装,蹲在院子里玩蚯蚓。她把蚯蚓用细小的树枝缠上,让它一时难以挣脱,一边用树枝挖出个小坑,再把蚯蚓放入其中埋上。旁边慢慢蹲下一个人,影子映在那个小土包上,刘怀儿侧头看去,是一个身穿布衣相貌平庸的半大孩子。
见是爹捡回来的那个野孩子,刘怀儿没有理他,又低下头自己玩了起来。
冯驭在旁边看了一会,发现刘怀儿又把蚯蚓挖了出来,不由的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刘怀儿狠狠地用树枝把蚯蚓弄成两节,不发一言,站起来走了。
在她身后,冯驭默默的盯着翻滚的两节蚯蚓,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