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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腊梅忘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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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仔细看了看他,他也抬头看了看我,接着又看了看我身边的苏毓之,即刻笑道:“今日人倒是齐全,苏小姐也在。”
我呵呵干笑了几声,装作并不在意。
我道:“李公子,何事?”
他笑了:“现已是傍晚云天散尽,将近日落时分。府中设有晚宴,还请包涵。”
我微微一怔,笑了一声。没过多久,我便察觉笑得有些怪异。
包涵这个词在我的心上一划,恐怕今日我与苏毓之的谈话,已经被李知遥听得一清二楚,并且转了话。
我还在害怕真的被李知遥听到,虽然我也知道苏毓之忍了他许久,早就会有想法出现。苏毓之在想的,估计我猜对了一点:怕太明显,到时候洗不清。他每每犯错后,想到的不是要怎么承认,怎么接受处罚,而是想着怎么逃开。我心想,他现在听了这话,心里边那点算盘一定犀利地打得叮叮当当了。
我抬起眸子看看苏毓之,眼睫微微一动。此时苏毓之自草堆旁站起了身,整整衣冠,道了声哦。
可能是有风吹来的源故,李望回神色似乎有些怔了,落日的余晖洒在了少年人的脸上,他仿佛也若有所思。我变了色,他也知道,这个字来得太容易?
我把刚刚送到嘴边的呵欠吞下了,打量了一下李望回背影,许久也没看出什么端儿;又垂下眼睛谨慎看他的影子,更是平常至极。松了口气,便一道跟着李望回,出了院子,拐了几个弯,折过了长廊。走到了一个偌大的湖水池。
微风吹来,湖水荡漾,碧水涟漪,飘然又起。涟涟的,一时间也不禁思忖片刻:以前常嚷嚷要来姑苏,要去临安。可每次到了,也就在这么几个院子里走走罢了。
我用衣袖微微遮住了脸,趁着一点闲暇的时候,微微闭上了双目。倒是一阵风吹过,饶是我盖住了鼻子,也闻到了墙角的一抹菊香。我猜测,篱下的菊正开得鲜艳,这花在在姑苏,肯定比平时见到的多了十分傲骨与灵动。
儿时,曾听说江南风景好,仿佛会在梦中似曾相识过一二次。于是总是期盼来江南的春日,可惜春日一次我都没有见过,看没有逛完全景,便匆匆而退。
我放下了袖子,张望了一下。猜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藏锋阁”中央的湖了。姑苏李氏世代家训云云,都离不开这藏锋二字。为了使后人铭记,便直接十分粗暴地把这府邸题为“藏锋”。这湖因为在府内,便有幸被命名为“清波”。而湖中央的白亭,便被后人称“水心”。
我微微颔首,看见李望回朝湖水中央看去,且脚步未停,向通往湖心亭的一条浅白的石板道走去。那个石板道建在水上,粗略一看,只是让人感觉浮在了水面。水中的亭子亦是如此。
苏毓之道:“这可是清波?水上的湖心亭,是否是水心?”
李望回道:“是,这湖名为清波,水上亭便是水心。”
洁白的亭子与碧绿的池水,在已经红了一大半天的霞色下,反而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接着,苏毓之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了一下,问李望回道:“看来李家主平时一定是个有雅兴的人吧。这湖不错,亭子也不错。莫非是李家主平日.....里私隐藏娇处?”话尚未说完,李望回便凌然正气地一口否决。
四周一时有些宁静,前者谦笑了一下。
我神色复杂,意味深长。李二公子定知道这是玩笑,但这回李二公子定是和李三公子一样,肯定认为苏家四公子坏到了骨子眼里了。
我遂叹了口气,抬起眸子眯了眯眼。方看到一抹淡蓝正在湖心亭间,平静地看着我们。
果然还是他先到了。
我赶忙跟上了脚步,走到了亭子里边。
这时李知遥已经朝李望回行了礼,道:“兄长。”又端正地坐回了位置上。
我思索片刻:之前的李知遥虽然也站得端正,但是却刻意走路带沙,且疾行冲莽,失了一些礼数罢。现在李知遥的兄长在此,却没再那般了。思索好了,我又想:此行嘛,看似贵在关系,实际是游猎要紧。虽说主要并不在于此,但其一亦是少不了。
于是我有意促进某俩人之间的关系,让李知遥原谅苏毓之,便看似随意地把苏毓之推到了李知遥旁边。
这时李知遥皱起了眉,欲要开口,可李望回又貌似看穿了我的心思,含着笑对李知遥道:“今日只是商讨鬼祟之事,随意坐坐便好。”
李知遥薄唇微张,似乎又要说什么,微微扫了苏毓之一眼,只得轻声哼了一下。
不得不说李望回倒是魄力挺大,很会安排。湖心亭里一张圆桌便被分成了两部分。苏毓之坐在李知遥身旁,我坐在前者对面,李望回又坐在后者对面。
见气氛有些尴尬,我朝李望回寒暄了几声,李望回一一回应了。
此时天边分为两半,其中一部分仿佛染上了胭脂,半面全红。
我低头用茶盖微微拨动浮在水上的一些上等茶叶,看向水面,没有说话。
我道:“种在墙角的菊,这时倒开得甚好。”说完继续看水。
李望回道:“小姐若是喜欢,临走时便带一些去。”
我道:“恐怕带回去,就活不久了。”
气氛僵硬。
苏毓之转着茶蛊,道:“此时入秋,菊花确实开得挺好。只是没有其他花,院中单调了。”
李望回扬眉,看向了他,笑了:“那公子喜欢什么的花?”
他拿着杯子的手十分明显得顿了一下,接着道:“腊梅。”
我的目光留在了半空,又生生收了回去。
这句话在我的心头微微一挑。
我比他小了三岁,正式初遇时候,也不知是不是凑巧,我赠他的,就是腊梅。
那年他刚入府邸,也就韶年,我则五岁,也正是刚会说几句话、会乱跑的时候。
戏雪纷纷扬扬,扰人心房。他与我都不言不语,之后也就是在沉默间,渐渐相识。
我在相识那日抬手,不知怎的,我就阴差阳错地随手折了一株腊梅,赠予他。
他愣愣地站在阑珊外,不知所措了良久,才嘴角一弯。他笑了,接了过去。现在想想,估计是那时从来没有人送他过梅花罢。飘飘洒洒的雪,吹过了他的脸庞,倒是显得那时的他更加单纯无忧。随后他随手又捻起一个诀,没多久,满树的腊梅都落了下来,些许落到了我的头上,些许落到了我的脚边,手腕、大衣....雪又大了些许,风也大了。我直道这天上会下白雪,却不道这树上也会下腊梅。我看着喜爱的腊梅全都落了一地,有一时间的不知所措。
接着我便听到,一个女童,“哇”地放声大哭。
没想到无关痛痒。
李望回听了,笑了,说了一句:“腊梅也挺好。”
苏毓之嘴角一弯,又漫不经心道:“腊梅固然好,只是今日毓之与师妹谈笑些许,李公子可莫要见怪。”
我看着湖水的目光一僵,从脚底到天灵盖,直直地,冒出了一句话来:哪壶不开提哪壶。
“倒是要问问苏公子了,近日怎么又不胜惶恐。”
这声音乃是李知遥的。这晚宴上他倒是第二次开口。我听他语气不大好听,便转头看他,他此时正用眼里的余光瞟了我一眼。我倒是发觉了,觉得有些窘迫。
此时苏毓之顿了顿,放下了拿住杯子的手。
他微微扬起了头,动作悠然。
苏毓之道:“今日毓之且不说惊扰了公子,还让公子包容在下,我又怎么不会不胜惶恐,感激涕泪。”
这公子指的,固然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我抬起眼皮,李知遥正欲举杯饮茶,茶杯刚刚沾上了唇角,此时似乎被呛到了。张张嘴角,饶是不会说脏话。
我暗暗笑了,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若说平日里他说话都带三分讽刺,那这日定是七分讽刺。
惊扰公子的是李望回;请求公子包容的也是李望回。而最后一个罪该万死的,却也不用猜想了。
他期期艾艾许久,半晌说不出了话来。
我哈哈了几声,岔开话题道:“江南姑苏的秋日果然名符其实地美丽。虽说仅仅在小院子里,却仿佛也能看到江南全部的美景,秋水如眼,天霞似火。当真亭间相看无一语。”
似乎这话题转移得有一点明显,刚想再说几句替李望回退身的话还未出口,他似乎看出来了,摇摇首,却是笑了:“别了,别了......望回这次确实失礼了,怠慢了苏公子,还请公子原谅,下回定当竭力补偿。”
苏毓之笑意微凉,神色无奈地有些奇妙。
时间似乎凝固了半晌,他才含笑道了一声,好。
李望回眉眼一弯:“那这回便再让公子小姐海涵一回了。”
我连连虚伪地称是李家三公子和二公子海涵了。
接着李望回便直入主题,说了这些天临月城中的情景。
这临月城中的鬼祟,还尚未清楚。
有一地主,姓赵。平日得罪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死法未知,发现时,身上无伤口也无血痕。要么被吸了魂魄,要么乃是人为,用毒药毒死了他。之前打听了一下赵地主,有人云,这赵地主原先是一个商贸,先是在街头做面的,后来有了些本钱,便又转行做布匹买卖,可谓是白手起家,跌摸滚打了良久才又如此成就。
问了一下做布匹买卖的人,似乎当年都认识赵地主。他们提到赵地主,全是一阵冷哼,道,生意人最祭的,便是把生意做得太绝对、太夸张、太较真、太顾钱,这四样赵地主全占了,死了也不可惜。再云,不过这赵地主在生意上倒是得罪了不少人,之前的全都咬牙切齿,这些年来都说不准。
我心道:确实是说不准,有的人过去了十几年,这恨就淡了;有的人过去了十几年,这恨就与日俱增。
后来在赵地主出葬那日,他的妻子又忽然暴毙。众人皆大惊失色。这赵地主的夫人,姓聂,名成双。听闻聂成双此人水性杨花极了,在赵地主死前,还在与一个男人纠缠不清,一起唱着黄梅戏作了,赵地主似乎并不知道。
后来赵地主的出葬就耽搁了一下,改为和聂成双一起出葬。听闻当日临月城中阴风大起,打碎了出葬途经的一座古寺的佛像,劈断了聂夫人最爱的一棵槐树。
后来赵地主便与聂成双一起火化了,听闻当日,居然又一阵唱黄梅戏的声音。可惜模糊不清,在当晚,赵地主的儿子断头而死。
“唱黄梅戏的人,与生前纠缠不清的男人.....”我微微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最后还是评价了两个字,“蹊跷。”
聂成双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出生当晚就死了,还有一个则是在她死后死的。赵二叫赵穿萦。
大些的那个赵一,则叫赵白清。
苏毓之撇嘴:“男孩家的,怎么取个这样的名字。”
大婚日,众人皆道乃天偶佳成的一个婚姻。但许多年后,赵穿萦刚出生,赵白清五岁时,两人居然大闹了一场。聂成双还回了娘家。
李知遥道:“恐怕与聂成双性情有关。”
赵地主似乎之前是个纯情的人,没有小妾,只留了一个聂成双。更何况聂成双又有两个儿子,那年怎的会回娘家。原因恐怕有二,一是聂成双所做奸事被赵地主知晓。二是,两人根本并不互相有情。
接着不多时,两人又大闹了一场,聂成双抱着槐树哭了三个夜晚,但并没有逃回娘家。在这之后,赵地主仿佛变了一个人,开始纳小。三儿子、四儿子、五儿子、六儿子、各种私生子,接连出现。
聂成双还是没有逃回娘家,只是抱着槐树,抽泣了一下子。
没有逃回娘家,这只能说明娘家人比较接见赵地主,毕竟是个地主。很显然,赵地主晓得了什么,知道了聂成双的往事,便开始冷落她。
李望回道:“当日我在聂成双的衣物里发现了几封书信,还有几封在抽屉,是聂成双与一个男人的对话。抽屉里的....有几封似乎被火烧了一角,不知是不是她想要灭迹。”
我神色复杂:“但她并没有完全烧去,则说明关系暧昧亲密。那通信之人是谁?”
李望回不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倒是不知。信上称呼都约好了,看似不是真名。留名处都为\'槐郎\',谨慎得很。”
苏毓之道:“书信往来,通用假名。着聂成双恐怕是个读了些书的女子,并不是真心爱慕赵地主。反而这\'槐郎\',倒煞是有趣。”
这书信仅有几封,估计多半被烧毁了。懂得这种小把戏,聂成双肯定并非乡村野妇。
聂成双逃回娘家,恐怕也和这些书信有关。
我心想:在赵地主死前,聂成双还与一个男人纠缠不清。这倒是有些荒唐了。聂成双若真的水性杨花,恐怕也就会欣然接受赵地主了,哪里来的这样一个说法?读过书的女子,倒是都有些清高,不愿意屈服于不爱的人下。那么这纠缠不清的男人,又是何德何能?
我本以为这赵地主家死了赵地主,死了聂成双,死了赵穿萦,死了赵白清,便是够了。但这案子,并没有因此止步。
赵地主、聂成双、赵穿萦,尸骨未寒,三儿子、四儿子又死了。
赵地主三儿子与四儿子都出于一个小妾,似乎名字不是赵地主取的,后来的五儿子、六儿子....赵地主也都不管不顾。
我猜测,这赵地主变得如此,定是要做戏给聂成双看的。后来的儿子,皆不取名字,则说明实际赵地主也不想在意。但这戏,演的倒是有些过火了。
后来,有个私生子找上了门来。赵地主应了一声,给了他几袋子米,几匹上好的绸布,几块黄金,便打发走人了。
听闻认私生子那日,聂成双的下人去了一趟厨房。之后厨房的耗子药就莫名消失了。后来打扫庭院的老妪,在槐树下发现了那一包耗子药。
但赵三赵四死了,赵五赵六也去世了。
接着便是赵地主的小妾,各种私生子、护卫长、平生要好的城守大人,全都依次死了。割草一般的,都没了。
苏毓之眉梢一弯,道:“太玄乎了,不过越玄乎越好。”
接着李望回又说了几件小些的闹鬼案子,这个晚宴便就此散了。
到了深夜时分,我正要洗漱上床,忽然一乘驴车停在了门口。
我眨了眨睡眼,期望能清醒一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李知遥在渐渐快要破晓了的天色中红光满面,踏进了门内,有些激动地说了一句话。
我的眼神亮了一亮。
这个消息有些让我震惊,此时苏毓之已经走到了身旁。
只是微微说了两个字。
“玄乎。”
天色还是带黑,连墙角李容愿养的几只小公鸡还没有醒来。
我着一身男装,苏毓之帮我挽了一个发髻,并未全部束起。
以此,便匆匆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