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遇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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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时，家继睁开了眼睛。她醒得太早了，窗外夜色仍黑如浓墨，没有一丝黎明即将到来的迹象。
夜静得过分，压得人胸口发闷。偶尔有细小的虫鸣在草丛间畏缩地响个一两声，反倒衬得这寂静更加诡异。以往，御殿中总有御火之番①的小童边在殿中四处巡视，拖长了音调念叨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现在像是全都一股脑销声匿迹了。御火之番的人负责防范火灾，巡视不分昼夜，家继眨着眼睛等了半天，却一声也没有等到。
门外廊上的灯仍点着，烛火偶尔随风颤动一下，房内所有的陈设在墙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颤动一下。一切都和她入睡前一样，没有半分变化。这本该让家继感到安心，可她越是想入睡就越是清醒，越是心慌。
她悄悄地吐了一口长气，接着便意识到身旁一期一振的呼吸已不再均匀。心有预感而醒来的人，不止她一个。
唇上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触了一下，是一期的手指。夏夜虽有风也并不清凉，他的手怎么那样冷？家继蓦然抬头看他，昏黄的光中见他微微蹙着眉，将手指也竖在自己的唇前。不要出声。他的眼睛这么说。家继牵了牵嘴角，表示明白。
极轻极轻的刮擦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若人真的睡熟了是听不见的。声音从窗户那侧传来，像是有人在偷偷地想从外面打开窗户。
一期不经意般地微微侧身，以身躯挡住了家继。她不能抬头，在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胸口。家继耳朵勉力追着那声音，未料什么东西突然掉在榻榻米上砸出一声闷响，把神经绷得正紧的她吓得一抖。一期一振立即攥紧了她的手。家继知道他担心她害怕，她也不动，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背。
那东西是从被悄悄拉开的纸窗扔进来的。榻榻米被不断地摩擦着，发出细小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东西在上面爬——爬？
莫非被扔进来的是条蛇？
蛇吐信子的声音，可不就是家继现在听到的断断续续的嘶嘶声么。
事已至此，家继不欲再装睡。她抱着点最后的侥幸心理，压低了声音问一期：“是蛇么？”
一期一振短暂地沉默，似乎在担心如实相告会不会吓到她，到底还是轻声回答：“是。”
家继浑身恶寒，一想到那浑身鳞片的冷血生物就在离自己不到十米的地方蠢蠢欲动，腿就有点想自己做主站起来跑掉了。既然这蛇被人蓄意扔进将军寝室，一定事先被动过手脚，要么喂过药，要么饿了许多天，此时想必对他们这两个人类毫无善意。她强忍下恶心，看向一期一振的腰际——空的。果然，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刀剑是绝不许进将军寝室的。
“我可不是只在握着刀时才能保护您啊。别怕。”蛇爬得越来越近了，一期一振居然还云淡风轻地哄着她。家继根本无暇管他，脑子飞速运转，思考怎么才能在不惊扰蛇的情况下叫人进来。“这种时候就不要管什么怕不怕的问……啊！”
一期毫无预兆地猛然起身，像捞金鱼似的把家继捞进怀中，大步冲向另一扇窗。那蛇受了惊，嘶叫一声竟将身体弹向了他们的方向。家继来不及回头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便在泥土地上摔了个趔趄。待她晃晃脑袋，爬起来站好，她和一期都已身在窗外了。
“……蛇呢？”家继惊魂未定地看着一期一振半跪下来，不知道从哪儿抽出帕子给她擦拭起了衣衫上沾上的泥土。
“用被子盖住了。”一期一振的眉眼之间仍是淡淡的，似乎不觉惊险，“幸亏您夜间盖着的被子还未换成薄衣，尚且算厚实，那蛇一时半会挣不开。”
远处已有许多双脚急匆匆地踏在地上的沉闷脚步声响起，一刹那间昏暗的殿中灯火骤明。家继听得有人拉开了纸拉门，不由冲窗内大喊：“小心！里面有蛇。”
“在下知道了。”是药研在沉稳作答，一时间许多利刃出鞘声纷纷响起，紧接着便是许多人“喝呀”大吼，刀刃挥砍入肉之声不绝于耳。那蛇也不过就是惨叫了三四声，就被砍成了碎段。
想来房间里此时定是一片惨不忍睹的不堪景象。家继没穿袜子，嫌地上脏，局促地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对一期说：“那房里住不得人了。”
“将军的住处安排不成问题。要紧的不是这个。”一期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仍是冰的，低低的喉音清澈有如月下流淌的碎银。“将军，这种事情，今后只多不少。”
担心我人前露怯，所以要给我打预防针？“一期殿且放心，”家继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又伸出去理了理一期一振乱掉的水蓝色发丝。她将手搭在半跪着的一期肩上，笑嘻嘻地与他平视。“我是将军，我什么也不怕。”
间部诠房和新井白石盼着家继活下来，未必代表所有人都作如此想。这具身体的原主此前病得太重，病死后让出将军之位在所有人眼中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早已有许多想得长远的人四处布局，等待在一番风雨中收取利益。将军之位近在眼前，家继却好巧不巧地活了过来，搅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如今要让他们撤手，放弃长久谋划的一切，怎么甘心？趁着她还未成长起来先下手为强，倒也不失为一条好计策。
一期一振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似乎并没有被她的软糯嗓音完全说服，而家继已经转移了话题。“看，那是不是药研？”
一期起身回首，看见向他们奔过来的一群御小姓和武士，药研、平野和前田都在其列。
走近了，家继才看到药研身上盛开的血红花朵。是受伤了吗？家继向他走去，未料他反倒接连后退几步，低下了头。“蛇血而已。我身上污秽，请大将离我远些，免得沾染了秽气。”
“这算什么？你站在那里不许动。”家继被药研不合时宜的古板逗笑了，快步上前一把摁住还想后退的药研，用一期方才给她的手帕擦掉他脸上被溅到的血点。“刚才杀蛇，你冲到最前面了吧？”
“这是我职责所在。”药研一向垂着的眼睛难得亮晶晶的，燃起来的小火苗却很快又熄灭了，连带着脸也白了几分。“不……是我疏忽。竟然让别有用心之人接近您的寝室。请您责罚。”
家继扬了扬眉。啊呀，很有悟性嘛，不用她开口就能意识到过错。“再无下次哦？如果我身侧的防卫一直松懈成这个样子，那我不仅是睡不安稳，可能哪一天就一睡不醒啦。”她眼见着药研整个人都往下垮了几寸，本欲揉揉药研的头，想想还是把手放下了。“那就，罚你去把一团糟的房间收拾干净吧。一个人做完，不许找援兵。对了，让来护驾的侍卫都回去吧，这里用不着了。”
“……是。”药研领命离去，神态有点消沉。家继抚着自己的手腕，似乎听见一期一振在背后忍笑。
“说是惩罚，根本就不算惩罚啊。”一期一振笑着叹气，“您真温柔。”
“我才不温柔。”家继真心实意地回答他，“被砍成一滩肉糊的蛇还不够恶心吗？”
“那您真是小看药研了。”一期一振摇摇头，“我相信，他在请求责罚的那一刻是做好切腹的准备的。”
家继打哈欠的动作一顿，脑海中不可避免地具现出了药研跪在庭院中，举起短刀大吼一声送入腹中的凶残画面。
……完全不能接受啊。药研的年纪，还在中二期吧？有这样的想法虽然不稀奇，但绝对不能给它生根发芽的机会。新手福利赠送的人才，怎么可以因为切腹这种事情浪费掉。这个时代的人看重名誉多过生命的做派，她不想理解，也不会去理解。
“一期殿。”家继咳了咳以示郑重，结果被一期一振身边的小上臈误以为她受了风寒，赶忙上前给她披上羽织。一期没忍住笑了出来，依旧是像清泉一般好听的笑声。
“好孩子。”她只能尴尬地对那两个孩子点点头，拢拢羽织，继续说：“一期殿，麻烦你帮我多关照……你的弟弟们。”本来只想说药研，想想一期一振的弟弟遍布大奥，干脆就一股脑拜托他。
“请您谨记，不论今后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请务必让他们打消‘用切腹赎罪’的念头。”
一期一振不笑了，认真地看着她。
“我啊，不需要尸体来维护我的威严。”羽织是一期一振的，对家继来说过长了些，拖在身后像一片淡金色的尾羽。“烦请你告诉他们，如果是以切腹谢罪的话，我不会原谅的。真的想要得到宽恕，就做点实事来偿还好了。”
一群年纪连当少年犯都不够格的小孩子想什么切腹？趁年轻好好享受快乐生活才是正经。
家继指指药研离开的方向，结束了这段话。“就算是打扫房间，对我而言也比切腹有用。”
一期一振没有回话，垂眸盯着家继沉思。他生得俊秀，又惯常带着温和的微笑，此时少见地面无表情，让人心中一凉。家继却像没感知到一般，突然粲然一笑，驱赶走方才有些凝重的气氛。“一期殿，今晚可否在你在大奥的寝室中借宿呢？”
“这么一闹，将军还睡得着么？”一期一振讶然，但还是把家继打横抱了起来，走向御铃廊的方向。那对双胞胎小上臈一个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另一个跑去找大奥总取缔讨要御铃廊②的钥匙。
“有床就要好好睡，有饭就要好好吃，知足常乐嘛。”家继像是把之前遇蛇的不快尽数抛在身后似的，传授着人生哲学，惬意地吹了吹一期的鬓发。“我呀，还惦记着你的宇治团子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遇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