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风》wyhamo

1、晓

　　part 1.

　　金铭捡到一具“尸体”。

　　深秋时节，正是赏红叶的好时候。金铭拒绝了木匠家的小女儿一起去放风筝的邀请，像往常一样背上小篓去采药。
　　夜里下过一场小雨，路面积聚了不少小水潭，金铭玩心大起，踩着水潭“哒哒哒”地走着。
　　然而不寻常的事情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青草香味，仔细嗅嗅还夹杂着血腥味。金铭嗅觉比往常人要好，她寻着味道来到村后山的入口。
　　说起这个后山，村里有很多传闻。这里的地界正处于懿祁两国边界，说是战时被懿国敌军当俘虏屠宰场，被分尸的肢体堆成好几座小山，后来胡家军打了胜战保住了祁国，敌军退回懿国前把所有的俘虏杀了泄愤，血染红了整座山。同年，瘟疫在山下小村子大肆“杀戮”，无法得到根治，前来清扫敌军的官兵只能把村子封闭。等到朝中局势稳定，帝王才派了队医士前来，然而村子里的活人已寥寥无几。
　　人们都说是山中俘虏的鬼魂作怪，所以这后山除了胆大的猎人，平时也只有金铭会去采药。
　　金铭往山中走，估计是雨水的清洗，外面并没有可见的血迹。当有了林子的遮挡，斑斑的血迹开始在地面上显现出来。她寻着血迹，然后在一棵大树底下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估计是个男人，身材高大直直的横在树根上。金铭向前探探他的鼻息，然后拿起他的手把脉。
　　命不久矣。
　　金铭想着要不要告诉村长让他派人来收尸，还是告诉村口的猎户呢，毕竟胆子比较大。但一旦想到跟别人解释的情景，金铭有些抓狂。
　　不管了！秉持着少管闲事的原则，金铭决定当没发生过这件事。然而，正当她转身要走时，一只沾满血的手轻轻扯住她裤脚。
　　金铭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这时刚好一束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到男人的脸上。说实话，虽然这张脸满是血和泥土，但就算这样也真好看。
　　虽命不久矣，但是我能救。金铭这样想着。

　　金铭找来一些止血的药草，她发现男人身上的伤口不多，主要是内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她捏着男人的脸颊将一颗黑乎乎的药丸送往他嘴里，这个药能暂时吊住他的命。她一个人无法把他弄下山，只能把急救措施做了再下山找帮手。
　　金铭拿起男人的手，用手指在男人的手心上写下“等我”两个字，也不知道男人能不能感知到，然后用干草把他的身体遮住后转身往山下走。

　　韩晓感觉到浑身燥热，他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刺客闯进他的马车里，手上的刀已满是鲜血。刺客嘴里在说些什么，但他完全听不见，而下一幕就是刺客挥刀砍向他的脖子。
　　随着眼前一片血色，韩晓戛然惊起。
　　落入视线的是陌生的房间，简陋但是干净。韩晓抚抚额头，身体的燥热感并没有消失，接着象是突然想到什么，他急忙伸手探向内衣的袖子里，在袖子的内侧，距手腕约现在尺寸20公分处缝制了一个口袋，他摸了摸，里面的东西还在。叹了口气，韩晓起身想出去看看情况，然后在脚落地那一刻身体突然失去了控制力摔倒在床边。
　　巨大的声响似乎吸引了门外人的注意力，随着响起脚步声，房间门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逆着光而来。

　　金铭本来是在院子里熬药，听见声响就赶忙跑进房间。看见好不容易救活的人摔下床有些着急，想把他扶起来力气又不够，急得直跺脚。好在韩晓神智是清醒的，借了把力艰难的爬上床。
　　韩晓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第一印象说好听是瘦小，难听点就是面黄肌瘦。他强忍着呼吸间胸腔的痛觉，问道：
　　“小姑娘，请问是你的父母救了我吗？”
　　然而小女孩只是皱着眉，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并没有开口回答问题。
　　韩晓只当是孩子听不清，又说了一遍：“小姑娘，可以帮我叫你父母来一下吗？”
　　当韩晓说完第二遍之后，小女孩突然脸红了起来，眼底有些愠怒和难以置信，转身跑了出去，看得韩晓是一头雾水。
　　金铭简直要抓狂了，这人什么意思呀！话本上不是说英俊书生被救起来之后看到救命恩人都会以身相许吗！？
　　她跑到药房拿走平时记药方用的草纸和毛笔，又匆匆跑回刚刚的房间，然后在男人充满疑惑的眼神的注视下，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他旁边。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韩晓看到眼前的小女孩像学堂里的学童，乖巧的坐在小凳子上，以床铺为桌板在草纸上写下这行字。
　　明白了，这孩子大概是有口疾。
　　韩晓思索着，迟疑的说道：“是小姑娘你救了我？”
　　金铭看着男人怀疑的眼神，脸颊马上又气鼓鼓的。她在“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这行字下面重重的加了一行下划线，举起来给男人看。
　　韩晓这下有些哭笑不得了，他不是这个意思。此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询问的声音。
　　“小金铭，我可以进来吗？”
　　金铭放下草纸，起身开了门。
　　进门的是一个身穿麻布袍子的老头，他先是跟金铭问好，之后才走到韩晓床边。
　　“小伙子，身体怎么样了？”老头子慈眉善眼，看起来很温和。
　　韩晓直起身子说：“身体还无法大动弹，老先生，是你们救了我吗？”
　　老头子正想答话，衣角突然被扯住，低头看到金铭摆着手做了几个动作。
　　“好好好，我给你说。”老头子笑着轻轻地拍拍金铭的头，然后看着韩晓说，“是这丫头在后山发现你的，喊着猎户把你抬下山，她是我们村的小名医，你的伤也是她给你治的。”
　　金铭在老头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翘着，大眼睛满是骄傲，看得韩晓忍不住笑了笑说道：“谢谢这位小娘子的救命之恩。”
　　看到金铭小脑袋点了点之后，老头子接着说：“这里是白皁村，我是这里的村长。请问小伙子你姓谁名谁，哪里人，好让我们通知家人来接你。”
　　白皁村，完全没有听过。韩晓想着，然后回答道：“我乃滨州人士，姓李名晓，家中无父无母，跟仆从到懿国做生意途中遇到山贼，山贼凶恶，仆从掩护我逃出来，现在活着的大概只有我一人了。”说着捂着胸口咳嗽两声，“不知老先生可否收留小生直至身体康复，待回到滨州我必定会报答救命收留之恩。”
　　然而村里一向不收留外人，村长正想拒绝，衣角又被小丫头拉住。
　　看着丫头眼里的祈求，村长思索了一会，梳着胡子道：“也是可怜人，看你现在也无法一个人回乡，就在这里养伤到痊愈吧，你看怎么样？”
　　韩晓感激，想要拱手拜谢，然而村长摆了摆手，“你要感谢的不是我，是这丫头，收留你的可是她。”说着轻轻地拍了拍金铭的小脑袋瓜，“别看这丫头瘦弱，就凭着一手好医术村里也就她能照顾你了。”
　　韩晓本想着被一个小姑娘照顾，除了怕她力不从心之外也是诸多的不方便，但老先生都这样说了，他再多说就是惹人烦了。
　　接下来村长又与韩晓相谈了些琐事后便告辞了，走之前还把金铭叫了出去。

　　此时屋内一片寂静，韩晓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在马车里发生的事情，在马车布帘中隐隐看见的刀光剑影，随从的妇孺倒在血泊中，甚至他还看见一个孩子倒在血中伸着手向马车的方向，眼里是向他求救的光。
　　韩晓心中酸涩，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绝望，害怕以及无可奈何。他把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个竹筒子，里面卷着一封信。
　　这是护卫死前塞到他手里的，这筒子绣着韩家族徽，怕是出事前不久家里送来的信。韩晓打开信封，里面是母亲的笔迹。
　　【吾儿，许久不见，甚是想念。距你离家已半载，家中事务一切安好。家里的柿子树熟了，你向来爱吃。虽你爹和意儿摘了大半送予同窗及同僚，但是最大的那颗柿子树谁也没动。牵挂的话也不多说，如近日有归家计划请提前修封家书送归家中。
　　落款：挂念你的母亲】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韩晓看着看着眼泪不受控制就掉了下来。
　　这封信送到他手中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他无法预料的事情，他悔恨、痛苦，甚至事情发生的原由都根本还没弄清楚。
　　父亲、母亲，弟弟的音容笑貌不停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抓着被子，忍不住嚎啕大哭。

　　门外刚送走村长的金铭听见屋内的声音，慌张地往里跑，打开门看到的是身材高大的男子哭得像个孩子。
　　金铭有些不知所措，她没见过人可以哭得那么伤心，连对面木匠家的小姑娘摔倒把牙磕破都没有哭得那么伤心。
　　她想起当时木匠家大娘是这样安慰小姑娘的，于是上前轻轻拍着韩晓的背。她不能说话，无法像大娘一样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只能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男人的背。

作者有话说

　　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