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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皇子 ...

  •   鸿运十五年,初春刚至,惠风和畅,万物充满生机。但宫闱之中,却是愁云密布。当朝天子陆存棣新丧了小皇子,太子又身染沉疴。两个儿子都接连病倒,江山承祚无人,不由得让皇上忧愁不已。

      那天晚上,陆存棣罕有的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塞外飞雪,孤城皑皑,梦到了一个久未谋面的美人,梦到了一声婴儿的清啼。他蓦的从梦中惊醒,大喊一声:“是了,我还有一子!”

      陆云生坐在竹椅上,闭上眼睛。自从他十四岁回京,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五年了。这五年来,他步步坎坷,才走上了魏王的位置。

      刚回京城那年,他一个人被放在宫里学规矩,那时候他已经很大了,几乎没人愿意搭理一个从宫外忽然冒出来的皇子。父皇之所以会急匆匆的把他找来,是因为那时候太子病重,另一个皇子又新丧,父皇这才想起了他。

      只不过,他进宫没多久,太子的病情便好转了许多,绿碧苑的江贵人又有了身孕,太医说胎动的厉害,必然是个皇子。果不其然,一年后江贵人诞下了四皇子陆玦。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是皇上急了眼,才被人迷惑,认下的野种。没人觉得他是皇帝的儿子,即便相貌相似,别人也都认定他是被别有用心者安插进来的。宫里的后妃娘娘,宁愿没有子嗣,也不愿意沾惹上他这个麻烦。

      即便他很乖顺、很听话,也还是天天听着别人在背后议论他是野种。皇帝一下子又有了两个活蹦乱跳的儿子,便也不怎么搭理他了。那些后妃、宫里的奴仆,都敢明里暗里给他脸色。他一个人在宫中,住在一间小庭院内,过着形单影只的生活。那时他就明白,他必须找一个靠山,一个身份认同,才能在宫里继续活下来。

      那时候,宫里势力最强的是施贵妃,她的父亲是施将军,征战沙场,功名卓著。另外两个是瑜妃和越妃,她们年轻貌美,母家又都在朝中皇帝时时眷顾她们,是与施贵妃分宠的人物。而妃位里最不得宠的是庄妃,庄妃是庄太公的小女儿,庄太公已经十分老了,老的没办法参与朝中事。她的哥哥也都不甚争气,只剩她一个人在宫里孤苦伶仃。皇帝念及她父亲昔日的功勋和她从少时就侍奉皇帝的恩情,才勉强给了她妃位。

      那时候,皇帝安置他在宫中,却也没有下一步的举措。他知道,16岁已经很大了,皇帝在看他是否是可塑之才,是否值得他的栽培。他急于找一位母妃来稳固他在宫中的地位,又能为皇帝吹枕边风。四妃当中,他选择了庄妃。施贵妃入宫以来就十分得宠,早晚要有她自己的儿子,况且,施贵妃不止一次在宫里表达过对他这个“野种”的嘲蔑,自己去求她,只是徒增笑料罢了。瑜妃越妃二人只是年轻貌美的棋子,看起来气焰鼎盛,却不是长久的选择。但庄妃在宫中多年,不温不火却屹立不倒,必然有过人之处,施贵妃如此凌厉,庄妃却也能过着闲庭淡云的生活,证明她不是个傻子。

      他忍不住想起了入宫的第二年,他下定决心要投靠庄妃后,在每天去给皇后请过安后,便要去拜见庄妃,嘘寒问暖,百般示好。庄妃的宫殿十分偏僻,即便每次都要走很久,他也雷打不动的去请安。庄妃头几次还以为他是客气,尚且让他进屋小坐,后来觉察了他的心思,便总是推说自己生病,不让他进入。做皇子的养母,兹事体大,她已经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绝不愿意再冒这个险了。更何况陆云生是个来历不明的皇子,不管他是不是皇家血脉,他总是要背着血脉的疑问活着。庄妃不愿意搅这个混水,陆云生也明白。

      庄妃闭门不见他之后,他还是每日拜见。只不过变成了跪在宫门口自言自语。他知道,门口的侍卫一定会把他的话传进去的。他说的也不过是些请安、问候的话。有时皇上赏赐了什么,他也总要带来献给庄妃。他这一举动堪称惊世骇俗,即便庄妃的宫殿偏僻,他的这种举动也自然引来了奴仆们的议论和讥嘲。

      “….一个野种皇子,还想着攀上后妃,还想着要坐实呢。”
      “皇上把他接到宫里,却迟迟不给他指派母妃,谁都知道皇帝不看重他。”
      “可不是,只是明玦皇子新丧,皇上一时需要安慰,才不知听信了谁的话,接来了这么个杂种。”
      这些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扑来,他也装作毫无知觉。依旧每天要在庄妃门外跪小半个时辰,嘘寒问暖,关心备至。

      “前些日子在皇后处,见庄妃娘娘咳嗽,听闻用清晨的甘露和夜晚的白霜,加上秋梨熬炼,对咳嗽最好。原料儿臣都是亲自采摘和准备的,庄妃娘娘不妨一试。”

      “昨日见父皇,父皇赏赐了儿臣两刀上号的宣纸。庄妃娘娘才思绝佳,书法远胜旁人,儿臣自己已经把宣纸裁剪好了,特意来献给您。”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何必要那样做。强烈的恨占据了他的心头,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陆云生不是一个没有出息的野种,他注定会成为最优秀的皇子,让如今看不起他的所有人后悔。

      他这样坚持了大半年,庄妃一直不为所动,他便从炎炎夏日,跪到了白雪皑皑。庄妃的宫殿犹如铜墙铁壁一般,任凭他说破了嘴皮,跪碎了膝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陆云生想到这,不自主的摸了摸膝盖,苦笑了一下。如果不是那天,恐怕庄妃还会让他跪下去,让他自己主动放弃。

      那是快到新年的时候,冬天极冷的日子。入冬以来,他屋子内的炭火一直不足。他知道是内务府克扣了他的份额,但本来也无人在意他的,要是去内务府吵一架,也只会再被那些奴仆奚落一番。最冷的那几天,纵然陆云生从前习过武,体质要好一些,但也挨不住。他病了,发了高热,昏昏沉沉的。那时他连去太医院买药的银两都不够,要不是真的怕他就这么病死了,会被皇帝怪罪,只怕连医官也不会来。但陆云生那时连太医院的药也不敢随便入口,生怕皇后和太子趁机在里面放东西,只能一天天苦熬着。

      大雪覆盖宫城的那天,皇后传信,免了各宫的拜见。他仍是挣扎起来,就那么昏昏沉沉、跌跌撞撞的走到了庄妃宫外。他那天实在病的狠了,一路上不知摔倒了几次,一身泥雪的样子,大概是糟透了。所以庄妃门外那些明明都见惯了他的侍卫,才会用那么惊愕的眼神盯着他吧。那天他跪在庄妃门口,可能是因为白雪太厚的缘故,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他甚至都记不起自己那天说了什么,他那天昏沉之中,絮絮叨叨的似乎特别久。那些从不搭理他的侍卫都走过来,拍打他身上的积雪,让他赶快回宫去。他昏沉之中,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等他意识再次清明的时候,便已经身处于一室温暖之中,他的寝宫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炭火,他有些恍惚,自己身在何方?一睁开眼,身边一个老嬷嬷便端上了一杯热茶,他愣了一下,再一抬眼,便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庄妃。原来他现在身在庄妃的宫中,陆云生连忙想要翻身下床,刚一抬头,一条白色的脸巾从他额头上掉下来。陆云生呆呆的盯着这条脸巾,才回想起自己发了高热这件事。他好像有点转过脑筋来了,自己多半是发高热晕在了庄妃门外,她才让自己进来的。

      “病成这样还要来,你何必。”庄妃望着满脸蒙怔的陆云生,神色怜悯。

      陆云生强自挣扎着坐起来,这时他才感受到自己浑身酸痛难当。他顾不上那么多,刚一翻身下床,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一下跌倒在地上。身旁的嬷嬷脸上浮现出怜悯之色,陆云生咬著牙直起身,跪好了望着庄妃。庄妃的脸上也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缓和,陆云生知道,庄妃难得的动了恻隐之心,今天是自己撬动庄妃那铜墙铁壁的最好时机。庄妃让他坐下,他也不肯。他跪在庄妃面前,刚一开口,便真情与假意掺半的流下泪来。他哽咽着,简单的讲述了自己的生平,又向庄妃展示了自己的才能与恒心,表示自己一定会发奋求得皇帝的青眼。最后流着泪指天发誓,保证自己一定不会辜负庄妃的恩情。

      很久之后,庄妃才告诉他,那天侍卫传报他昏倒后,她赶忙亲自去门外查看。庄妃说,他那时瘦的十分伶仃,衣着也单薄,浑身发烫,脸烧得血红。庄妃唤太医来看的时候,把他全身摔肿的伤也都清理了一番,那时她看见他青青紫紫、新伤旧伤堆叠的膝盖时,便觉得他是个有决心的人。他一醒来后,那副懵懵怔怔的样子,又让她一下子觉得,他其实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最后看着他跪在地上,流着泪发誓的时候,任何拒绝的话,她也说不出口了。

      陆云生闭上了眼睛,那样屈辱的场景,他再也不想上演了。那天,庄妃彻底接纳了他。之后,庄妃找机会,求肯皇帝亲自许他做了庄妃的养子。就这样,他在后宫才慢慢站稳了脚跟。庄妃对他十分尽心尽力,自从做了他的母妃,她也比从前活跃多了,时时哄的皇上来她的宫中,得以让皇帝与他多接触。后来,他入朝之后,庄妃的几个哥哥也时常帮衬于他,慢慢的,慢慢的,他摔了无数跤,咽下了无数血水,才成了魏王,才走到了今天。

      从前,太子也不是没有暗算过自己。他也算计过太子,论手段,他也不见得是个好人。只是这次太子敢把两个臣子的儿子往死里算,他从前倒是不敢这么做。舒情南已经带着张淮去找顾修了,没问出太子的下一步行动之前,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没由来的感到一些浮躁,情南,怎么还没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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