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沈南》深水鹿

1、楔子

　　再次看到沈南，是在我刚下飞机回到家，随手刷新的好友圈动态里。其实，确切地说，也不算是看到他，不过是他的妹妹沈北转发了他最新的微博而已。

　　他的昵称仍然是当年被我逼着换的，就连签名也依然和我的签名互为情侣款。可是，我们已经不再有任何联系。
　　所以，似乎在脑海中曾一闪而过的那些自以为是般的心存侥幸，终究只能算作是自欺欺人了。
　　三年可以改变的事情太多，他的人，也已经不再是我的了。

　　照片中的沈南脸上写满了一如既往的沉着与冷静，他很多时候都是这个样子，就好像永远都没有软肋，无懈可击。他微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我那么熟悉。
　　熟悉到似乎只要我伸出手，这三年就都可以悉数消弭于无形。

　　在我们分手后的上千个日子里，我几乎每天都能梦见沈南。我甚至可以自嘲，他住进我梦里三年，从来都没有交过房租。可我没辙啊，就是舍不得赶他走。

　　以至于他反复出现的次数太多，这份执念已在不觉中成了一个厚重的茧，驻扎在心里，挥之不去。

　　事实上，不瞒你说，这都是我一个人单方面的怀念。因为这次，他身边是真的有了新欢。

　　那是个短发的，毛茸茸的女孩子。
　　沈南应该是真的很爱她吧，连发照片都吝啬到只给我看她的背影。

　　而我也真的没有立场苛求他像王宝钏那样，苦守寒窑十八年，一心只望故人归。
　　他可是沈南啊，是我年少时温存过数次的满腔欢喜。在后来一无所有的岁月里，我都一直以他为借口欺骗自己。在日子过得最绝望潦倒就快要坚持不下去时，我都用他骗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捱过命运里的不幸和不公。
　　我拼命把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像怀里揣着一块巧克力却舍不得吃的穷孩子，藏着掖着，生怕他人觊觎。直到今天之前我都仍心存着这一丝侥幸。
　　如今我躲在角落，颤抖着双手一层层地剥开包装纸，却发现因为捂得太用力，巧克力糖浆流得我满手都是。

　　此时我终于能明白刚极易折的道理，可惜，似乎有些晚了。
　　时间懒得回头，好的坏的都被它通通带走。沈南也有他的骄傲，有他的生活，有他必须担起的责任和使命。就算他自己愿意浪费若干年加以等待，我也不舍得。
　　我们两个，一个等不起，另一个受不起。

　　而照片上，在我和沈南以前经常去的广场中央，大致相同的地方，空旷的地面上鸽子成群，女孩背对镜头在给鸽子喂食，看不到正脸。夕阳迤丽的光线在她身后拉长剪影，画面柔和得让人想要流泪。
　　沈南微笑着蹲下身来望着她，一脸宠溺。

　　我苦笑着想，自己这是得有多善良，才能只肖一个背影就觉得这女孩温润无害，或许她将一跃成为沈南当之无愧的良配这件事也指日可待？作为前女友多少也应有身为前任的自觉吧，可我好像是被时间磨钝了感知，理应出现的些许嫉妒和不甘也丝毫都不在线。

　　而那条微博的配图文字，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该结婚了。”

　　反观我，孑然一身，活生生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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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驻足环顾，偌大的机场大厅里，皆是旅人行色匆匆。有欢喜的，也有悲伤的，更多都是像我这种舟车劳顿后面无表情的。
　　生活不是童话，它只是生存的附加条件，平庸的人向来拿不到选择权，不甘心又别无他法，不得已却为生活支配。这世道，谁都难。
　　生活这家伙，逼着我食人间烟火，却又让沈南不动声色地好过。
　　真特么偏心。

　　我叹了口气回过神来，拉起行李箱边走边想。
　　嗯，我和沈南，好像是真的结束了。
　　这可真让人难过。

　　时间好不容易用了七年把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紧紧连成一条线，却又残忍地用三年将这条线生生剪断。想必是不想再给这故事来个后话了，索性就只给个bad ending趁早杀青。所以最终，面对社会和现实，终于梦醒的主人公不得不选择对命运妥协，观众心底也只能徒留满腔难言的惆怅。

　　在这份被称作青春的七年里，我和沈南一共分手三次。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名字在我心里结结实实地扎下了根，然而当我找遍记忆里所有深刻的部分，才发现竟然全都是我们之间的好。
　　也许，在我心底，命运早已把沈南化作可供我在后来艰难困苦的岁月中偷偷缅怀和仰望的天堂。
　　而那些我们曾以各种尖锐的方式在对方心口留下的伤疤，反而随着时间流逝，再无处可循。就好像，一切痛苦和不堪的过去都被仅剩的这些好一点一滴地稀释掉了。
　　这样，即使最终我们没有在一起，也好。

　　北北说，感情这条路上，总有人先跌倒受伤，然后再次被爱救赎。
　　而此生，也总会有这么一个人，因为他，你的内心开始柔软。
　　可就是太感激这样的遇见了，所以告别才会显得无所适从。

　　北北还说过，爱的背面是恨。然而，当我站在十年的对岸往前看，也终归再没有力气去恨沈南。他和我的十年息息相关。尽管人这一生并没有那么多的十年可以被用来挥霍，可我真的不恨他。
　　如果恨他，就是全盘否定，就是摒弃这十年的自己，那个曾经幻想过细水长流到白头的自己。

　　我和沈南都太骄傲了，我们的字典里永远不会出现“委曲求全”四个字，这可怜又可笑的自尊成了生生横亘在两人关系之间无法完美跨越的障碍。一旦我们当中任何一方有情绪动摇，产生想要妥协的念头时，因为有它的存在，命运就会更有底气地站在道德的对岸，来批驳我的爱情。

　　人类社会的关系讲究的是因缘际会。有些情感你越是想方设法地克制，就越反被膨胀放大失去控制，终仍沦为天意左右。那些失魂落魄与欣喜若狂交织而成的纠葛像藤蔓一样攀附着心脏生长，与之同在的就是随之而来绵绵不断的疼。明明是实实在在的疼，却因为过于习惯而上瘾，好像不凭借这份触觉感受情感的真实性，就要活不下去。
　　可这些拼了命才有所纠缠的过程，在我做出决定而选择放弃的那一刻，以汹涌而至的眩晕和迷失为代价折戟沉沙。像是突然失去赖以呼吸的氧气，无能为力四个字反倒成了可用以自圆其说的慰藉。

　　古书讲究宿命时有尽。命数尽了，就是尽了。你只能看着这一段际遇带着眼泪和欢笑与你挥手告别，然后用下一段际遇，来冲淡上一段留下的遗憾。
　　而遗憾是一种区别于恨的情绪，它的存在恰巧证明了在某种程度上，当事人心底的不甘和失落曾一度握手言和。如此，遗憾倒成了一桩好事，学会稀释它，将成为我接下来的修行。

　　也就是说，如若对过往再无留恋，也就不会再有所纠缠。

　　我关掉手机躺进浴缸里，玫瑰精油在热水衬托下逸出的香气让人分外心安。

　　浴室里只留下一盏暖黄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