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计》东篱暗香

10、五年之约 这一世，终

　　这一日玉芙宫寂静得如同往昔，但平静无波下，每个人都隐隐嗅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小路子见顾常在自外面回来后便是怏怏不悦，只闷闷把自己关在暖阁里，连贴身的素梅也不许入内，不觉暗自诧异，偷偷问了倾城缘故，她却只是说，顾常在身子不爽。

　　小路子便信了，只如同往日一般不走心地打扫庭院，午后趁着阳光十足酣畅淋漓地睡上一觉。等到醒了，昏暗的天色已如大网罩了下来。芳汀阁内掌起了星星点点的烛火，他伸个懒腰，一步三晃地走了出来，却迎面撞见一个面生的太监。

　　他思忖了两下，觉得甚为眼熟，一拍脑门——这不是敬事房的徐公公吗？！

　　“哎呦！徐公公！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小路子脑袋迷糊，嘴上却是分毫不含糊，忙陪笑着上前，恭敬道。

　　敬事房总管徐福盛撇了撇嘴，捏着兰花指点他一脑门道：“小猴崽子！咱们给皇上做事！自然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还不快去给你家小主通报！皇上今儿个可是翻的顾常在的绿头牌！”

　　小路子一听只觉得眼前一串金星绕着转。翻的是顾常在的牌子？这么说——顾常在要侍寝了？！

　　他这么想着，嘴角呆滞的表情已经在一瞬间转为窃喜，一溜烟儿似地进了正殿，急的险些被门槛儿绊倒。

　　暖阁内，顾常在正安静地坐在灯下看书，素梅在一旁立着，见小路子一脸慌张激动地小跑进屋，掩唇笑了道：“还不小心着点儿！”

　　小路子这才略略屏息，忙在榻前打了个千儿，道：“启……禀小主！敬事房总管徐公公求见！”

　　顾常在闻言，淡漠得如同未闻，少时，才幽幽道：“请进来吧。”

　　由教习姑姑悉心教导了好一阵子，玉芙宫这才再次恢复了宁静。幽幽烛光下，顾常在静静坐于铜镜前，一动不动如同雕像一般，唯有偶尔的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还表明她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素梅只以为她是侍寝前紧张，忙噙了一丝喜悦的笑容，一边帮顾常在梳理头发，一边从铜镜中察言观色道：“苦尽甘来，如今小主的好日子也要来了呢！小路子已经准备好了水，等下奴婢伺候您沐浴吧！”

　　许久得不到顾常在的回应，空气宛若冷凝了一般窒息，素梅抬眸，从铜镜中看到顾常在微微黯然的眼神，心中更是惘然疑惑。

　　旁边的灯火“哔啵”一声，迸出一朵鲜艳的烛花，在这冷寂非常的寝殿内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顾常在叹口气，怔怔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幽幽道：“素梅，你出去，叫倾城进来伺候吧。”

　　正在为顾常在梳发的手指一顿，素梅脸上的笑意也在一瞬间冷凝，良久，她忙扯出僵硬的笑容，道：“倾城粗手粗脚，奴婢伺候小主惯了，还是让奴婢来吧！”

　　从铜镜中看顾常在的反应，却见她脸色一变，几分不悦已挂在唇角，似是要发怒一般。素梅心头一颤，不甘地咬住唇角，俯身行礼道：“奴婢……遵命。”

　　甫一进屋，浓浓的白雾迎面扑来，倾城扶着顾常在的手，只觉得那指间冰凉得如同寒玉。她微微抿唇，轻声道：“小主仔细脚下。”

　　水温温和适宜，偌大的木桶内漂浮着许多鲜嫩的玫瑰花瓣，由热气一氲，顿觉芳馨满屋。顾常在整个身子没入水中，头仰靠在边缘，闭着眼，脸上的表情无喜无悲。

　　倾城整颗心直往下沉，她理解姐姐的心情，她也明白姐姐的悲伤，但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安慰这个静默的人。

　　似乎觉察到倾城的局促不安，顾常在缓缓睁开双眼，浓浓水汽间，她幽暗的眸子上亦染上一层白雾，如同缓缓流淌的秋水，含着悲哀，愁楚，还有些许……恨意。

　　伸手掬起一捧花瓣，顾常在凝声道：“倾城，你瞧，这些花本是好好生长在绿萼之中，如今却要硬生生地摘下。不知它们分离的那一刻，花瓣会不会觉得疼痛？绿萼，会不会伤心难过？”

　　心中如同被狠狠地插上一刀，倾城强忍住满心的翻涌，轻轻撩起水在她的身上，静声道：“落花本无意，奈何流水有情，便不得不如浮萍漂泊。世事如此，再怎么悲花惜花亦是无用。”

　　顾常在哂笑，声音带着凄楚的味道：“我和他曾许下五年之约，只是如今，却要先一步破除我们二人的盟誓！倾城！我不甘！我也不愿！但是我……我却不能不如此！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有多难吗？！”

　　倾城眼神悲伤，垂首道：“我何尝不明白！姐姐与青林哥哥青梅竹马，若不是这飞来横祸，将来势必会携手白头！但命运面前，我们如同蝼蚁！除此之外，恐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多么无助而又讽刺的话！顾连成紧紧咬住嘴唇，直到一抹酸苦冲进喉咙，她才长长松了口气，带着长久挣扎后的疲累，哑声道：“倾城，告诉我，他……现在好不好？”

　　声音很轻，如同一个飘渺的梦，然而落入倾城耳中，却似一声平地惊雷，她僵着身子，极力压抑着浑身的颤抖。卫青林……她该怎样把卫青林的现状告诉姐姐？瞒天过海……亦或是，坦白……他的死讯？！

　　不！不能……

　　她抿紧嘴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浓浓水汽间轻轻响起：“他，很好……”

　　顾连城悄然微笑，如同幽夜中一朵静静绽放的玫瑰，妖娆，凄美。她重又闭起双眼，任自己的身子全部没入水面，似乎在那温润的水中，她的心，便能从此安然……

　　青林……

　　对不起……

　　这一世，终究是我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