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计》东篱暗香

1、初入宫闱 院中的几株

　　初和29年秋，凤筠国。

　　寂静而微凉的夜。

　　幽深高远的夜空中黑云翻涌，适才还沉闷压抑的空气中竟涌起阵阵凉风，看样子一场大雨在所难免。

　　顾倾城加快了脚下的步子，鱼儿一般轻盈地穿梭于这鳞次栉比的楼台之间。夜晚的紫亿城，空幽寂静，比不得白日里的喧哗繁盛，更兼这里是奴才们落脚的地界，愈发空旷肃静。已是子时，劳作了一天的宫人们早已沉沉睡去，唯有稀稀落落的几间小房还静悄悄地亮着。

　　“咚咚咚——”

　　清脆的叩门声在这安静的夜色中格外响亮。屋内的油灯忽地一跳，在窗纸上投下一抹略显疲惫的剪影。空气滞了一滞，许久，才听见一把苍老的声音含糊地问着：“这么晚了，哪位？”

　　“姑姑。”门外的人儿毕恭毕敬地微曲着身子，细声细气道，“奴婢是今日新入宫的宫女倾城，这么晚了叨扰姑姑是奴婢的不是，只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请教姑姑。”

　　“吱呀——”

　　小木门发出陈旧的摩擦声，而后“咚”地一下，连同这轻巧的窸窣声一同归于寂静的夜色。

　　屋内灯火摇曳。孙玉秋打量了一眼来人，那自称倾城的宫女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粉色宫装映得她肤若白雪，清丽可人。似乎是有些紧张，自进屋以来，她便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袖，唯有一双秋水般透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端起桌上的茶杯徐徐吹了口气，她问：“何事？”

　　“姑姑恕罪。”顾倾城福了一礼，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掏出一只翠玉镯子，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近日来宫女选拔，姑姑劳累了，这点儿小东西不成敬意，还望姑姑不要嫌弃。”

　　伸手接过那镯子仔细端详，色泽透亮，浑然天成，果然是块十足的美玉。纵使在宫内见惯了好东西，孙玉秋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只是宫女大多出身贫苦，这丫头又小小年纪，出手竟如此阔绰。

　　她将玉镯收进袖中，挑眉：“无功不受禄，既拿了你的东西，你只说想做什么便是。不过……宫规森严，老身只是一介奴婢，事成还罢，若是不成，你也别怪老身无能。”

　　“姑姑说笑了。”倾城莞尔，“不过是些琐碎之事，凭姑姑的身份，举手之劳罢了。”

　　“你说。”

　　“姑姑性子率直，奴婢也就开门见山了。今日宫女分配，奴婢有幸被分到了广陵宫。听闻广陵宫的影贵人新入宫门便独承皇上恩露，宠冠六宫。奴婢胆小，虽得幸能侍奉御驾左右，却担忧自己笨手笨脚，若不小心冲撞圣驾，奴婢怎担得起这责任来？还望姑姑可怜，成全奴婢，将倾城调离广陵宫。”

　　她字字恳切，一番话下来已然跪在地上。

　　孙玉秋闻言一怔，以往宫女来找她也有为调宫之事，只是大多都是请求调至得宠的宫苑，如此像倾城一样想要隐身避世的倒还是头一遭。

　　但她到底是经事多年的老宫女，惊疑之后不忘上前扶了倾城起来。

　　“我当是什么大事。”孙玉秋笑道，“这倒不难，明日寻了个别宫的宫女调换一下也就罢了。只是……”她沉吟片刻，眉头微皱，“新入宫的丫头们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广陵宫钻？怎么你倒肯甘心平淡？”

　　倾城就着孙玉秋的手起身，缓缓道：“世人皆闻广陵宫影贵人得宠，身边的宫女们自然个个伶俐。奴婢粗笨，只怕惹了小主不快，惟愿能平淡度过三年，待出宫之日，再报答玉秋姑姑大恩。”

　　孙玉秋释然一笑，眼角的皱纹也明朗起来。顺水推舟的事她自然喜欢，更何况这丫头调离广陵宫，届时自然有旁人替补换位，到时又免不了收了人情好处。两下相好，何乐不为？

　　是夜，大雨滂沱，冲刷着紫亿城中的一草一木。翌日醒来，紫亿城旧貌换新颜般地愈发明亮干净起来，连脚下的青砖路也一尘不染。

　　宫女队列前，教引姑姑正一一点名，听到姓名的姑娘便或是欣喜或是失落的出列，随各自的姑姑分配至各宫各院。倾城如愿以偿地被调离广陵宫，代替她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脸上稚气未脱，灵动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唤作墨儿。

　　待到众人纷纷离去，剩下的便是不怎么紧要的宫宇。分到玉芙宫的唯倾城一人，更兼玉芙宫不受宠，因而教引姑姑索性偷了懒，将倾城引至一处幽静的石板路，抬手指了指那隐约露出的宫墙一角后，便以忙碌为由离开了。

　　玉芙宫地处偏僻，又年久失修，光是朱红色的外墙就脱落了许多。正门不大，上面的玉芙宫牌匾金漆斑驳，愈发显得冷清落寞。许是宫人偷懒，银色的铆钉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院中的几株树木褪了夏日的青绿，染上秋霜的枯黄。相互掩映，莫名地为这寂静的小院儿添了几分阴冷。

　　朱漆斑驳的长廊上，一个宫女正抱着扫帚靠在长凳上打瞌睡，另有一个年纪轻的小太监背对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听到倾城的脚步声，那宫女猛地惊醒，上上下下打量她良久，扬声问：“哪里来的宫女？这样肆无忌惮地晃进玉芙宫！真是没规矩！”

　　宫女的厉声呵斥并未惹怒倾城半分，她欠一欠身，恭敬道：“姐姐莫要生气，是我鲁莽了。奴婢是内务府新派来的宫娥，唤作倾城。”

　　那小太监听到声音也转过身来，琢磨一番倾城的装扮，对那宫女说：“素梅姐姐，看她装扮像是新来的宫人。前几天便听其他宫人说，近日内务府会新拨一些宫女填充各宫，想来是真的。”

　　素梅哼了一声，冷眼瞧着倾城，啐道：“内务府那帮小人惯会作践人！刚入宫时还好吃好喝地待着，如今眼瞧着小主受冷，新来了宫人竟也没有嬷嬷领着——”

　　她目光灼灼地扫在倾城的脸上，见这新来的宫女身姿轻巧，一张鹅蛋脸标致匀称，五官虽不出挑，却也格外精致，尤其那双眼睛，亮如黎明辰星。

　　素梅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对那小太监道：“小路子，你先带她去厢房安顿一下。”又指着倾城，“安顿好后，你把院子里的落叶都扫了。等下午小主睡醒了，我自带你去请安。”说着，又靠在廊柱上昏昏欲睡起来。

　　小路子引着倾城绕到厢房门口，正遇到洗衣服的宫女玉竹，玉竹见新来了人，也只是垂着眼眸，低低应了一声，便又埋头洗衣。倾城瞥了眼那大大的木盆，里面满满地堆着各式的脏衣服，大部分是小主的，但也有几件是宫女的。

　　她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