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岁月里倾听你》柯梨纱

1、初见

　　八月，像刚结束一场冗长的梦，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个不停，给这闷热的夏天增添了几丝烦躁的气息。学校门口久违的热闹，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 这是初一开学第一天。

　　柯涵莞的手紧拽住书包，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焦急地注视着分班名单，仔细地搜索着自己的名字。当然，还有她熟悉的人的名字。可惜，一切事与愿违——她一个人被分到初一（1）班，没有任何熟识的朋友。她的心头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孤独感，如升腾而起的炊烟，布满了她心中阴霾的天空。

　　怀着失落的心情向前走，涵莞穿过了两旁布满了花坛的大道便到达一个走廊，到走廊另一边再越过花坛是相对而立的两栋教学楼，它们像是两位身姿挺拔的士兵伫立着，看起来庄重而威严。

　　踏着沉重的步子，涵莞缓缓穿过了走廊，走廊的那头似乎是另一个未知的世界，令她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正失神时，她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她扭头一看，一张笑靥如花的脸庞便映入眼帘。“何嫣!\"她不禁惊喜地叫出了声。何嫣是涵莞非常要好的朋友，她性格大大咧咧，甚至有点无厘头，但长相却极为秀气，身材娇小，看上去就像精灵般可爱。

　　“涵莞，你被分到几班啊？”

　　“一班。”

　　“噢，我被分到四班。”

　　涵莞的眼眸暗了下来，她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她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每天和何嫣在一起啊！

　　“涵莞，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先到班上去了啊！”

　　“嗯，好。”

　　何嫣走时神采飞扬，嘴角带笑，走路时还蹦蹦跳跳的，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充满期待，看不出丝毫忧愁和焦虑，涵莞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暗自神伤，叹了口气。

　　到了一班后，一阵陌生感扑面而来，像是汽车扬尘而过时吹到脸上的粉尘，让涵莞感到不适和窒息——陌生的教室，陌生的讲台，一群陌生的同学坐在座位上打打闹闹、说说笑笑，讲台前坐着一位陌生的老师，被家长们团团围住，正忙着收报名费。他看上去四十出头，头发都没梳平，有几撮卷卷的头发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脑袋上，眼睛血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衬衫扣子扣错了位，衣角被随意地扎进了牛仔裤里，就像被胡乱塞进洗衣机的床单。

　　涵莞简直不忍心再看他，她不敢想象引导自己度过初中生活的是这样一位邋遢、不修边幅的老师，不知道他教学生是否也是这样漫不经心呢？想到这里，涵莞的心情越发地沉重，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别过头去，开始用目光挑选着自己的座位。

　　最终，涵莞找了第一排的座位坐下。其实她并不喜欢坐前面，她讨厌无缘无故引起别人关注，况且第一排还是最容易被老师和同学注意的，她只想找个小角落坐下，与世界隔绝，独自舔舐自己内心的伤口。无奈同学们比她更懂这个道理，他们几乎都已经把后面的座位占满了，涵莞颓然地放下书包，她趴在桌上，把头埋进手臂里，仿佛用这种方式就能赶走自己心中的种种不快。

　　“嘿，同学，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涵莞正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无法自拔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男生的声音。她抬起头，他有一头酒红色的头发，脸上点缀着几颗雀斑，白皙的皮肤，使雀斑被映衬得更加明显，却有几分说不出的俏皮感。

　　涵莞惊讶地看着他，她忘记了他问她的问题，恍惚地问道：“你……你这么小就去染头发啊？”男生愣了一下，然后腼腆地笑了起来：“我……我天生就是这种发色。”涵莞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他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迷人夺目，就像黄昏时分点缀在天际的一抹霞光，让整个世界看起来都那么温柔、令人迷醉。

　　看涵莞朝自己的方向看得目不转晴，男生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她，涵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急忙对他说：“没事没事，这里没人，你坐吧。”男生于是轻轻坐了下来，放好自己的书包，涵莞就在旁边看着他。

　　“嗨，我叫柯涵莞，你呢？”涵莞试图主动找他聊天。

　　“夏禅。”

　　两人正聊着，未曾想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女声：“天哪，你的头发怎么是这个颜色？”涵莞心想：柯涵莞二号登场了。

　　两人回过头去，涵莞看见一个女生用惊讶而好奇的眼光看着夏禅。她戴了一副红色的眼镜，白皮肤，丹凤眼，嘴唇红润，身材窈窕，头发又黑又直，用皮筋扎成马尾辫，看起来青春活泼。

　　夏禅无奈，只得又跟她解释一遍，女生似乎十分开朗，就这么跟她们聊开了，主动向她们介绍自己的名字叫邵婉初，听起来温柔婉约，让人想到江南烟雨，红砖绿瓦，梨园里风情舞动的翩翩水袖。

　　涵莞心中对这个女孩子有一种莫名的好感，于是静静地听着她讲。婉初跟她们谈天说地，聊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还聊到即将到来的军训。

　　一谈到军训，婉初摸了摸自己白皙细腻的皮肤，抱怨道：“唉，这么大的太阳非得把我们晒脱一层皮不可，我一定要冒死把我妈妈的防晒霜偷到学校来，涂他个十层八层的，全副武装。”说完还嘟了嘟嘴。涵莞被她可爱的语言和神态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心中的乌云似乎在一点点散开，在云层的缝隙中透出了一丝阳光，暖暖地照耀着涵莞的心房。

　　这时候班主任的报名费收得差不多了，家长们也都尽数回家。涵莞这边正聊得欢，班主任突然在讲台上命令道：“好了，安静下来。”上一秒还沸反盈天的教室顿时鸦雀无声，好似被女巫施了魔法将时间定格。涵莞意犹未尽地撇了撇嘴，无奈地回头，端坐在课桌前。

　　班主任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大字：沈贤从。他清了清嗓子，面色严肃：“大家好，我姓沈，你们可以叫我沈老师。同学们，现在你们是中学生了，不再是小孩子，应该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要懂得静下心来做事，主动地去学习，接下来的这一年我希望你们能严格遵守我的规定，为自己也为我们的班级创造辉煌的成绩。”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一，不能再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下课时不能再在外面玩耍，要么讨论学习，要么上个厕所出去散散步回来继续学习；第二，女生尽量不要穿裙子，如果要穿也要过膝；第三，我会给班长一个班级记录册，由每天的值日生记录班上的违纪情况，包括：迟到；上课说话、睡觉、吃东西；下课打架等违纪行为，并在每星期的周五由班长统计违纪次数最多的几个同学来接受惩罚；第三，早自习要准时，早午晚饭只给20分钟时间解决，到点后值日生要记名字，把它们记录在班级记录册上。”

　　涵莞在台下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却翻腾起一股率领同学们揭竿起义的冲动。
　　——哪有人对学生有这样的要求啊？第一条她就不能接受，她想起以前和小伙伴们下课时在操场上尽情奔跑玩耍，打上课铃时大汗淋漓地进教室的情景；想起她和朋友们一起跳绳、踢毽子的情景……想到这样的生活再也不能有了，她就觉得心里堵得慌。至于第二条，她的衣柜里几乎全是长裙子，她生平最喜欢裙子，这样就可以把她纤瘦的上半身露出来，遮住自己有点肉肉的大腿，虽然过去的这一年她觉得自己胖了不少。至于第三条，的确是严了点，但是涵莞作为多年来的好学生，乖孩子，她可不认为自己会光荣地登上违纪排行榜；但真正让人不能忍的是第四条，20分钟吃饭，去食堂也得花时间啊！更何况有的人还要回家吃！难道班主任是认为她们吃饭都不用咀嚼的吗？

　　想到这里，涵莞心里既生气又憋屈，她忍不住偷偷在下面翻了个白眼。

　　大概是班主任的要求对习惯了轻松氛围的同学们来说太严，涵莞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人叹气。而沈老师却完全不理会同学们的抱怨，继续说道：“我们的放假时间是每个星期六的上午九点，收假后到校时间是每星期一上午八点，上晚自习时间是早上6点20，下晚自习时间是晚上8点25，报名后也就是现在开始上学，周末才会放假。”

　　涵莞感觉像有千斤巨石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同学们不知是对这非人的作息时间感到太震惊还是受的打击太大，都开始默不作声。涵莞不记得之后班主任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她在此之后经历过什么，她迷迷糊糊地度过了那一天。

　　夜幕像被打翻的墨水瓶，黑色浓稠地渲染开来，晚风轻拂，凉如秋水。放学了，涵莞被妈妈接回了家，就这么度过了她的第一天中学时光。

　　晚上，涵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压力是一种什么感觉，也明白那些轻松快乐、无忧无虑的日子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已经和它们彻底告别了，她必须把那些美好的时光放进心底的一个小匣子里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并用那些美好带给她的力量，勇敢而坚强地面对她今后的中学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