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厢忘三生》慕华瑟

1、楔子——往事

　　夜已深，仲夏。
　　我取下头上挽娘非要我戴上的钗子，簪子，绢花。我常常说戴上这些，就像是人间唱戏的戏子。挽娘却说，这样好看，君上看了会欢喜。
　　欢喜又不是喜欢，一些人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的。
　　挽娘走进来说：“公主，扶海楼那边灯已经熄了，君上今夜怕是不会来。”
　　我点点头，嫁过来这么多年，挽娘还是叫我“公主”，其实别的也叫不了，我没名分，只是魔界的贡品：“挽娘，过来帮我梳洗。”
　　挽娘手巧，一下便把我复杂的盘发散了下了，替我梳着，叹口气道：“公主不顾惜自己与君上的情义，也要为肚子里的小殿下想想才是。”其中轻重我自然明白。只是无言。我没办法。：“公主是想自己的孩子带着荣耀出生，还是魔族的耻辱？”
　　我想，我想就有用了么？
　　觉得无趣，不搭话：“挽娘，你去帮我盛些冰来。”她还有话说，只得作罢。
　　其实沈誉不来，我挺开心的，真的。
　　不用对着另一个人过一整夜，不用开放身体，不用强颜欢笑。
　　沈誉这个名字，是个梦魇。
　　管别人说什么？自己快活便是了。在归祁山那么多年，我也算是明白了些道理。
　　正想着，听见冰块“卡兹卡兹”掉地的声音。我自怀孕一来，对这些细微繁琐的声音格外敏感，听不得这些，腾得火气上了，只得假怒道：“挽娘近来做事实在毛躁!”
　　本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上来哄哄我，哄哄孩子，却听见生活传来低低的笑声，我转过头去。
　　只看见一袭玄色锦袍，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云彩。我心下一惊，便要行礼。他却一把将我扶起在我耳边低低道：“瑟瑟，你身子重，可不必行这样大礼。”
　　如果不是看见挽娘欢喜坏了的表情，我大概会以为自己又幻听这样的毛病。挽娘是个聪明伶俐的人，所以父皇才会把她指给我，所以四哥才会娶她。于是聪明的她在我床上放了床被子，又放了床枕头，才说要退下。
　　我仍是坐着，低着头，只能看着他袍子上的花纹。相顾两无言。
　　他问我：“你近来这样怕热么？”
　　我点点头说是。
　　他笑了笑：“也是，一个人散着两个人的热。”
　　我正想着如何搭话，他却一把将我抱起，我担心孩子，死死的拽着他的衣襟，他将我轻轻地放在床上，蹲下来要替我脱鞋。
　　我把脚往后缩了缩。“君上，这，于礼不合啊。”
　　他不理我，“叫我名字。”
　　我的舌头牙齿都在打颤，“沈，沈誉。”
　　他脱完鞋，坐在我的身边。笑着看我，好看极了，没有眉眼弯弯，只是嘴角勾勒出的一点笑意，像极了在魔界时，那倜傥公子。似曾相识。
　　“瑟瑟，神巫说，我们的孩子，是喜胎。”孩子，又是孩子！果真，为了所谓的喜胎才对我这样好。
　　他哄你的，我压下这句话，应了句“那便好。”
　　其实神巫我是知道的，喜胎不喜胎，倒是不懂，他说好，我还能说什么。
　　他扶我躺下，替我盖上蚕丝被子。
　　一下用法术熄了灯，夜里悠悠对我道:“睡吧，瑟瑟。”他今天心情很好，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连名带姓叫我“尹瑟”，我转过身子，看着他，他搂着我，不紧，睡觉的时候，像个小孩子。怎么会有人，这么好看却一点都不小白脸，总是英气的，带点冷漠。
　　我想起魔界的时候，为了救苏祁风，我嫁给他的那天晚上，他掀开我的盖头，我喝醉了，迷了心窍，看到他这张脸竟然说:“沈誉，本公主好像是有那么点动心了。”其实也不单单是脸。
　　可那样好的他，终究只是在魔界里帮我编织的梦罢了，我的族人，父兄，爱人都葬送在那梦里，连我自己，不得超生。
　　沈誉，你何时对我真心以待？不过是利用罢了。
　　他这样喜欢这个孩子，我真的很意外，但怀上这个孩子，更是个意外。
　　我没有自己的宫殿，只是住在扶海楼的偏殿，他从来没有留宿在我这，通常都是想要了叫我过去，第二天天亮把我送回去，每次云雨过后，我都会喝避子汤，可有一次实在太累，竟然睡着了，忘记喝。这才有了这个孩子。他的第一个孩子。
　　他这样喜欢的孩子。
　　我钻进他怀里，他搂我更紧，我想，有了孩子，我们大概可以不用再那样吧。那样冷眼相对。
　　我在他怀里轻声说:“沈誉，我们不要再那样了，好不好？”
　　只听他闷声道:“为了被我囚禁的你的父兄，你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你以前，最不喜欢惺惺作态。”
　　父兄？他这样想我？
　　不是这样的，沈誉不是的。
　　可惜他从来不会听，而我骨子里还是那个魔族公主，不会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