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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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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晨曦带着夜晚还未消散的凉意浸透街道上那些翠绿色的藤蔓时,短小精致的黑色时针才堪堪走过圆形钟表上的五字。时间看起来还尚早,一切仍是睡意朦胧的模样,不过那些偶尔从巷道里蹿出的紫色猫儿可不知道店铺橱窗后的钟表意味着什么,她们只是尊崇着大自然的法则:在第一缕曙光来到时醒来,在最后一抹曦光离去后睡去。
现在,这光芒已经到来,名为扒手猫的神奇宝贝们将雾气朦胧的眼睛睁成杏仁的模样,那双仿佛滴落了叶子的颜色的翠绿色瞳孔里,是这个世界的轮廓。然后她们踏着猫步,暗紫色的皮毛上笼罩着夏季特有的略带暖意的薄纱,轻巧走过,只留下一团小小的黑色影子。而在那逐渐拉长的影子里,这座小镇醒来后的繁荣已经可见一斑了。
在夜晚抽离了第一滴黑色的浓墨后,森林里的神奇宝贝们陆续醒来,而同样醒来的可不只是他们,家住于小镇最左边的那所白色复式小屋里的少女也睁开了眼睛,不,或许应该说她彻夜未眠。虽然平时的她睡眠质量就不太好,但就这样躺在床上熬过了整夜的时光还是前所未有的。
或许这和自己即将开始旅行有关吧。这少女便是南末了,此刻她已经从床上坐起,对自己的反应心里了然。然后她拿过枕边的衣服,慢慢的穿上了那套灰色的运动服,浅浅的颜色,苍白而又无力。看着已经套好一只袖子的衣服,还有上面那用针线缝补过的痕迹,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皱了眉头,那张布满雀斑的脸颊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可怖。
不过一瞬间,南末的眼中布满灰色的阴霾,看上去竟比那衣服的色调还有暗沉几分,因这种灰暗的极具渲染力的情绪竟是从一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眼中流露出来,不禁让人对其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而心生迟疑。不过南末所经历的那些说大不大,但对于她的人生来说却是灰暗无比的事情可不是一句话可以概括的。
在这里,还是暂时不加以叙述的好,所以也只见她突然暴躁的将衣服扯离自己,紧握那棉质布料的手在松开的一瞬间狠狠的将它朝地上扔去。似是仍对这样的行动感到不甘心,在衣服落地的瞬间,她掀了被子就朝落到地上的衣服上踩去。眼看着就要踩到了,她却因为动作太猛而重心不稳,随后毫无意外的跌坐在了地上。
这一跌,就好似毫无生气的提线木偶们身上的那些钢丝绳子断开了,没了操控者,它们不需要再竭尽全力的舞着滑稽可笑的动作,只要一动不动的倒在那里就好。而现在的南末就是那样的状态,不过就是窗外嫩绿色的叶子离开树梢的那一瞬间,她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安静,沉闷,取代了之前的那种暴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看着那片叶子在空中来回打转却始终落不到地上,南末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身体上的疼痛伴随着地板的凉意传来,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里隐藏着一个可怕的怪兽,可那又能怎么样,谁会在乎呢?
又在地上坐了会儿,南末最终还是将几近流出的泪水逼回眼眶,在确定自己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后,她捡起那件可怜的运动服,在拍了拍因为掉落地上而沾染了灰尘的地方后,南末将其重新穿上。
“还是一起走吧。”环顾了一圈房间,少女将目光锁定在前方那个与她齐平的地方,低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响起。这音调本就频率不高,再加上她刻意的压低,听起来不过是不为人知的喃喃低语罢了。
可实际上,她的这句话是对那个如工艺品般摆放于白色橱柜上的神奇宝贝球说的,而在红白相间的球体里,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沉睡。
置若罔闻。那身影也不知是听见了没有,只是轻微的动了动大大的耳朵,紧闭的双眼没有丝毫睁开的迹象,一丝银色的金属光泽在其脖颈间闪耀。
对此,南末不甚在意的移开目光,她早已习惯了。甚至于在将那神奇宝贝球放入背包的侧袋里后,她可以似笑非笑的缓步在空荡荡的房间内绕一圈,然后拿起了那个昨天晚上妈妈为她们准备好的背包,开始收拾自己将要在旅途中用到的东西。这黑色的双肩背包不过是个附赠品,里面可实用的空间范围只有三立方米左右,可这对于东西少的可怜的南末来说也足够了。
她将一本本放在老旧木柜子里的书籍翻出,然后在一大堆书中选了几本自己喜欢的和还未看过的小心翼翼的用纸箱子装好后再将其装进了背包里,最后又一本一本的将剩余的书放回了书柜里。
南末在做这些事时动作是极慢的,导致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这样悄然溜走。不过她也并不因此着急,而是又将收拾东西的阵地从书柜旁转到了那张米色的在上面盖了一块白布的书桌旁,她细细的挑选了几只还未用过的碳素笔和彩笔放进在昨晚已经被她洗好的笔袋里,然后又拿了些日常所用的文具装好。
做这些事时南末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就连旅行所带来的激动都被它们的平淡无趣给冲掉了几分,不过没想到最后竟然发生了一件令她惊喜的事——在书桌的其中一个抽屉里,她找了爸爸以前常用来记笔记的那只流线型的黑色钢笔。因为只是平时用来写字的,所以它的款式很普通,只是侧身那个小小的金色龙形剪影为其添加了几分精致之感。
南末很清楚,那个剪影是雷希拉姆的,能用火焰将世界燃烧殆尽的传说中的神奇宝贝。传说他会帮助构筑真实世界的人,可那也只是传说而已,就连那么厉害的爸爸都没有见过这只白色的巨龙,又怎么叫她相信这遥不可及的传说呢。况且,在这世界上谁又能分得清何为真实,又何为虚构。
暗自摇头后,南末将钢笔收进背包里放好,刚准备继续收拾的手却因为突然间想到了些什么而迟疑了。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脖颈间带着的那条项链,简单的银色链条,坠着一个黑白相间的可以真正用来收服神奇宝贝的神奇宝贝球。这是爸爸还在世时送给她们的,她,和姐姐,相同的款式一人一个,圆形的球体下方分别篆刻上了她们的名字。可惜姐姐并不喜欢沉闷的黑色,南末只见她带过一次这项链,在爸爸的葬礼上,因为她找不到其他黑色的饰品了。
想着,她下意识的用手指摩擦着这尚还温热的球体,原来的她也是不喜欢黑色的,可六年过去了,在她决定将这条项链当作护身符般一直带在身边时,也就决定了自己会喜欢上黑色。现在看来可不是吗,黑色已经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了。并且她总觉得,好似这样,就能感受到爸爸还在自己身边了。
这是多么幼稚的想法,可不知不觉间,南末还是垂下眼帘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中,那段快乐的时光,那些让她魂牵梦萦的点点滴滴,都化作了晶莹剔透的泪珠,划过她的脸颊。
七点的钟声不期而至,南末不得不离开回忆。窗外,灰色的鸟儿已经振翅飞离了在夜晚庇护他们的树梢,尽管有些许的白色绒毛被晨露打湿,但他们仍然义无反顾的飞向远空,好似那个地方有着什么东西让他们追寻。
不过瞥到豆豆鸽们的身影也只是出于无意间,所以南末并没有什么兴趣去用目光临摹他们的飞行轨迹。她微微低头,一边收拾着剩下的东西一边用纸巾擦去脸上的泪痕,好在那些东西大部分是昨夜就准备好了的,整理一下放进背包里就没问题了。因着东西不多,南末得以在去做早餐前收拾完。
厨房的窗台上摆放着一盆小型的盆栽,在南末将色泽金黄的煎蛋放入白色的餐盘里时,它在这四溢的美味香气里摇动了小小几片叶子,看起来是极度欢愉的模样。将三个盘子依次摆放于餐桌上,少女又顺手将透明的玻璃窗打开。这下,那飘散出去的香气可使得正跑过墙角的探探鼠都不禁停驻观望了,这可不容易,毕竟褐色皮毛的小家伙一向有着很强的戒备心。
“妈妈,早安。”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南末落座后响起,不过对于姐姐永远元气满满的话语她也只是当作没有听见般自顾自的用着早餐。喝了一口杯中的牛奶,她皱眉在心中暗道,反正这样的家常和她是没有关系的。
“早安,北初。”从一楼房间里走出的樱谷美纪子温柔的对那个从楼梯间探头向自己打招呼的少女微笑,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但穿着米色的羊毛衫和深红格子长裙的她依然美貌不减当年,就连这袭简单的居家服也变得让人赏心悦目起来。
因为距离更近,美纪子能够比自己的大女儿北初先一步来到餐厅,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的铺着碎花格子布的餐桌上,依旧是三份摆放整齐的餐具,三份简单美味的西式早餐,一枝插于盛着些许清水的玻璃瓶中的马蹄莲,当然,还有那道灰色的逆光而坐的倔强身影。
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慢条斯理的吃着东西,那头齐耳的褐色短发使得其几乎能够融于周围的家具中,美纪子的心中一改往日的烦躁,她突然间就想上前拍拍这个从小就与她并不亲近的女儿的头,和她道一声早安。可不知为何,她开不了口,自从黎树离开后,她就一直对这个不管是性格还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太过于像自己丈夫的小女儿横眉冷对了。
“妈妈,你看这件衣服适合旅行吗?”正当美纪子因为想的有些出神而站于厨房与客厅的交界处不动时,浅紫色头发的少女已经如卷耳兔那般一蹦三跳的轻快跑下楼梯来到她的面前。
只见其上身穿的是印有黑色神奇宝贝剪影的短袖白色T恤,下身则是一条与发色同调的紫色运动短裙。看着北初衣服上那个分明是捷克罗姆模样的剪影,美纪子漂亮的银白色瞳孔不由的轻微收缩,但表面上她依然不动声色的拍拍这个性格开朗的大女儿的头,动作看起来自然而熟捻。
“当然,很不错的选择,不过不要忘记带上遮阳帽哦。”
“遮阳帽!”少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惊慌的神色,很显然,她根本就没想到这个问题。
都已经是即将开始独自旅行的大女孩了,还这样迷糊。美纪子无奈的对着北初跑上楼去的身影摇头,不过虽说是抱怨女儿的想法,但其轻挽的唇角还是显而易见了她对女儿的宠溺。
当北初的身影从视野中离开后,美纪子转过头,只是这次出现在视野中的这个女儿让那还未来得及散开的微笑就这样僵在了她的唇角。
只见厨房不知何时已经笼罩在了一片光影凌乱的晨曦里,餐桌上的那枝白色的马蹄莲正在从窗外飘进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摆放于餐盘旁边的金属刀叉折射出银色的光芒。这太过刺眼的光芒使美纪子感到眼前一晃,那安静的坐于一片阴影之中的褐色短发的少女突然间就变得看不真切起来了,她只能隐约的看见少女将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然后轻轻的放下了手中那尚还挂着白色液珠的玻璃杯。
“吱呀。”
椅子与木质地板摩擦的声音在厨房这说大不小的空间里突兀的响起,美纪子听起来不免觉得刺耳。她甚至觉得这声音里充满了对她的讽刺,当未置一词的南末与她擦肩而过时,美纪子才惊讶的发现,如今的少女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只到她腰部那么高的不讨喜的小女孩了,虽然那双淡粉色的眸子里依旧盛满阴霾,可仔细看去,那些灰色的乌云已经被流逝的时光带走了许多。
她就要离开了。在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喜爱这个女儿时,悲伤突然从心底涌来,美纪子猛地转回身,伸手想要拉住少女,却终还是落了个空。这个动作似乎是她最大的退步了,所以美纪子并没有追上楼梯上那道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的看着少女从她的视野中稳步消失。
九点过一刻。
当南末在房间里将昨夜还剩下一半的读书笔记完成时,姐姐北初终于用完了早餐,并在美纪子的帮助下将一切收拾妥当。不过对于上楼来喊她一起去紫杉博士的研究所这件事,南末是知道姐姐的不情愿的,所以在其短促而不耐烦的敲了一次门后,她就很快的背着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背包走了出来。
站在家的门口,美纪子依然忧心忡忡的拉着那个和她的头发颜色一样的紫发少女,这也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还能说这么多的话,好在被她拉着的北初并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不知何时红了眼眶的少女脸上写满了不舍与依恋。
而站在一旁的南末并没有打断她们,她只是微微侧身,看着近在咫尺的森林不言语。其中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桑树上,还带着凉意的露珠在不经意间打湿了挂于树梢的虫宝包的衣服,随着晶莹的水花四溅,停止咀嚼桑叶的绿色小家伙不禁打了个寒颤。好像能感觉到这凉意般,南末也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她不由的将衣服的拉链拉到顶端,却又发觉自己的做法着实可笑。
可不是么,她本以为自己对于这个家是只有恨意的,如果有一天能够离开,她一定是欢欣鼓舞的,可此刻鼻尖上的酸涩还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她,她错了。
很久以后,南末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家门口的,只记得那时尽管离那座白色的小屋越来越远,姐姐也依然不停的向着妈妈挥手,而一号道路的黄色花瓣在不知不觉被晨风带来,它们在这个名为唐草镇的小镇中飞扬,在街道上的那些绿色藤蔓间起舞,在小镇入口处挂着的那个写有“茂盛的藤蔓即是繁荣的证明”的路标上吟唱着古老的离歌。
该离开了,将突然从眼眶中滴落的泪水用衣袖迅速抹去,南末是懂得这些黄色的小精灵们的暗示的,在这一刻,她甚至想快步上前对那个一直都是走在她的前面,神色黯然的姐姐说:没什么好伤心的,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家的。可南末说不出口,讨厌姐姐的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说这话,再者,如今的离开的意义和去邻市读书时的离开是无法相比较的,因为这次的离开意味着长大,意味着她们将独自一人面对所有的艰难困苦了。
南末和北初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在一号道路上,相对无言的她们都将视线转到了道路两旁的风景里,夏季的这里总是开满了黄色的花朵,在没有树木的空旷草地上,那些带着朝气的花儿们笑得灿烂。偶尔,南末还能看见几只咖啡色皮毛的小狗从花丛中跑过的身影,但尽管这些小约克们有着可爱的外表,没有神奇宝贝的人们一般也是不敢去招惹他们的。
这条她们已经走过无数次的道路并不算长,当最后一丝淡淡的花香从鼻尖消散时,南末和北初已经来到了花木镇,白色的炊烟在人家蓝色的屋顶上缓慢流淌着,这是个悠闲自在的小镇。不过使其闻名遐迩的并不是这里的居民的生活方式,而是那间红色屋顶的研究所,每年研究所的主人,合众地区著名的紫杉博士都会赠送给即将开始旅行的孩子们一只初始神奇宝贝。而这,也是她们此次前来的目的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