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来得静悄悄》柚柚鹿鸣

1、那天来得静悄悄 男孩儿和奶

　　那天(一)
　　那天清晨，我隐隐约约闻到了青草混着泥土那股淡淡的气味。
　　那是我第一次闻到那样的气味，仿佛下过一场小雨，让青草和泥土微微地靠在了一起。
　　我害怕那股特别的气味消失，便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来不及伸懒腰，就冲向窗户。
　　拉开窗帘，阳光有些刺眼，或者说这场阳光盛宴，本不属于我。
　　但我仍旧闭上双眼，享受着阳光的洗礼。

　　十五岁

　　那一天，当我睁开双眼时，看到那个小男孩在院子里踢着脚下的灰尘。
　　灰尘爬满了他的裤脚，他却乐此不疲。
　　他就是新搬来的租户？
　　我打开窗户，朝他喊了一声:嘿，请问你是新搬来的吗？
　　他听到有人在唤他，立马紧张得顿住了脚。在一阵颤颤巍巍之后，他看见了我。
　　他没有答应，只是点了点头，便冲进了大门。
　　那一年，我十五岁。
　　我听到楼梯上有声音，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那样的声音。
　　我缓缓地打开房门。一位背部佝偻、满头白发萧萧、满脸皱纹纵横的老奶奶出现在我面前。
　　老奶奶衣衫褴褛，尽管已经驼背，却看起来很精神。
　　而他，躲在老奶奶的后面探头探脑。
　　\\\"小姑娘，你好，我们是新搬来的，就住在你楼上。\\\"
　　\\\"楼上？\\\"
　　楼上只有一间小小的阁楼，怎么住人。
　　我欲言又止。
　　\\\"奶奶，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了。喔，对了，这是我的小孙子，看样子，你们岁数差不多大。\\\"
　　老奶奶抚摸着他的头，让他跟我打招呼。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开心地伸手表示欢迎。
　　他见我想同他握手，脸上的微笑突然凝固了。
　　那一次，他没有跟我握手，只是畏畏缩缩地用左手扯着老奶奶的衣服上了楼。
　　我看清了他的长相。
　　黝黑的皮肤，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上是微微卷起的睫毛。他的鼻子很挺，嘴唇有些薄。至于他的头发，是很平常的一寸头。个子嘛，比我高那么一点。
　　但我终究不知道他几岁，只记得见面那天，我十五岁。

　　说话

　　老奶奶和他搬过来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我们始终没有说过话。
　　我想起他那薄薄的嘴唇。
　　我曾听大人说过，嘴唇薄的人说话比较刻薄。而他却薄得不肯吐一个字。
　　我谋划着上楼跟他搭讪。
　　好奇心是一种神奇的力量，哲学家唯一不能缺少的即好奇心。
　　一次傍晚，我上了楼。
　　\\\"奶奶，开开门。\\\"我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那扇斑驳的门。
　　门开了。
　　\\\"奶奶，我拿了一些玉米给你。\\\"
　　房间里有一张小小的书桌，上面摆放着一些颜料、铅笔，显得杂乱无章。仔细一看，桌上还有一幅未成型的画，我刚想凑近看个清楚，却被他拦住了。
　　等我回过神来，那幅画已经被他捏在左手了。
　　\\\"奶奶呢？\\\"
　　他摇了摇头。
　　\\\"还没回来吧？\\\"
　　他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肯说话？\\\"
　　他转身走向书桌，坐了下来。
　　他拿起笔和纸写下了几个字。
　　\\\"奶奶回来我会告诉你，你先回去。\\\"
　　他用左手递给了我。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他是用左手写的字，而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个会跳舞的字，却那么引人入胜。
　　我没有再说话，对他说了声:谢谢你。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晚上我在院子的草坪上等你，希望你来。说完，我便尴尬地夺门而去。

　　我回房间，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他为什么不肯说话
　　他手里的那幅画画的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用左手写字？
　　他用左手写出来的字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别扭却又那么像一幅幅特别的画？

　　这一个个谜团萦绕在我的脑海中，让我对他越来越好奇。
　　后来，我感谢这种好奇心，因为这对于我是一个新的开始。

　　纸条

　　很快，夜幕降临，星星布满了天空。知了的叫声回荡在耳边。
　　我躺在草坪上，做好了他不会来的准备。
　　脑子里还是在想着那几个问题。
　　难道他是左撇子吗？都说左撇子的人脑子很好，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应该很聪明，但他为什么写出来的字那么奇怪。
　　我就这样闻着大自然的淡淡气味，闭上双眼悄悄地想着。
　　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我梦到他躺在我身旁，我们一起望着满天的星星。我听着他跟我讲他的故事，那是一个美好的故事。他说他愿意做我的朋友，从此，我们可以一起玩耍了。
　　突然一阵风拂过我的脸庞，我醒了。
　　发现身旁空无一人，我很失落。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免不了心里一阵落空。
　　这就叫做人生吗？
　　我披着一身的月光走进了大门。
　　我想:他应该是讨厌我吧。可是，我也想要有一个朋友。
　　又或许，总要有人讨厌自己，人生才不会那么无趣。
　　我只知道那年我十五岁，那天我很失落。
　　我睡得朦朦胧胧，走到房间门口，头顶上的灯知道我回来也跟着亮了。
　　那一刻，我看见了门缝处有一张纸条。
　　我激动得捡了起来，粗鲁地打开，心里的迫不及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好像知道那张纸条是他跟我说话的另一种方式。

　　马尾辫:
　　你好!我没有来，请不要伤心。我在门口偷偷看着你，一直不敢走过来。我害怕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不愿意再跟我做朋友了。我没有朋友。你是第一个说愿意跟我做朋友的人。我很开心，却也很悲伤。我总是在怕，怕这怕那。我只敢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我的想法。如果你能答应我，替我保守秘密，我们就是朋友了。请以信的方式告诉我好吗？\\\"
　　没有名字
　　1995年8月28日
　　\\\"臭小子，居然叫我马尾辫。
　　可是你究竟有什么秘密呢？\\\"我在心里嘀咕着。
　　我回到房间，马上拿出纸和笔，写回信。

　　没有名字:
　　你好！谢谢你的来信。我已经猜到你不会来了。你称我为\\\"马尾辫\\\"是因为我那天梳着马尾辫吗？我很想跟你做朋友，请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我一定会保密！相信我！请不要害怕，以后我来保护你。对了，我今年十五岁，你呢？我想给你取个名字，就叫做\\\"那天\\\"。可以吗？期待回复。急！
　　马尾辫
　　1995年8月28日
　　我松了一口气，马上冲到楼上，敲了敲门。
　　\\\"没有名字，我放门口了。\\\"
　　说完便下了楼，坐在床边等着他给我回信。

　　大概过了半小时，我等得几乎要睡着了。
　　我听到三声敲门声，便马上起来去开门。只看到地上一张折成千纸鹤的白色纸条。
　　我小心地拆开那只千纸鹤。

　　马尾辫:
　　谢谢你！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请你一定为我保密。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用左手写字吧？因为我没有右手。右边只剩下一只无用的手臂，我只能用左手写字。所以，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我喜欢画画，每天都要画，自己学。我现在已经没有去学校上学了，奶奶也没有逼我去。
　　其实，是因为我忍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我宁愿摆脱那些异样的眼光，也不愿再去学校。你能理解我吗？但我知道，我根本摆脱不了，我就是一个怪人。
　　你会嫌弃跟我做朋友吗？如果你觉得我奇怪，就不用再回信了。
　　我同你一样，我今年也是十五岁。
　　那我就叫做\\\"那天\\\"吧。
　　期待你的回信。
　　不急。
　　那天
　　1995年8月28日

　　看完那天的回信，我的心不由得一沉。
　　我知道，我们一定要成为朋友，而且一定是好朋友。
　　后来的事情，让我至今难忘。
　　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段，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消失了，消失之后又浮现。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文字是一种能打开心扉特别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