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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失明 第2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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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
我睁开眼,入眼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像是任何一个清晨我醒来时所见到的、厚重的窗帘所围拢和狙击的那种稀薄、荡漾的黑暗。
——那是种十分纯粹的黑暗,黑得毫无杂质,仿佛一片深不见底而广阔无边的海,让人平添几分永远无法触及边界的恐惧与无奈,以及仿佛被独自遗留在洪荒之中的孤独与无措。
即使用尽全力睁大双眼,也看不见黑暗中任何一点杂质或是除了这黑暗之外的任何事物的轮廓。
最初的慌乱之后,我渐渐平静下来,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深沉而可怕的噩梦。我伸手摸到自己的大腿,狠狠地掐下去。尖锐的疼痛伴随着脸上蜿蜒开来的温热,然而面前的黑暗依旧是沉静不动的模样。
终于,真实的恐慌随着泪水在脸颊上的大片大片肆意弥漫而成倍成倍地积聚。
我用最后一丝残余的理智,努力压下几乎席卷心头的恐慌,摸索到放在床头的手机,摸索着开了机,花了比平时慢了几倍的时间才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几乎是电话接通的同一时间,林川良的声音便从电话那头传来,“小婕,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颤抖着声音,几乎是自欺欺人地问道,“林川良,天亮了吗?”
那头一静,旋即是林川良温和的声音,“小婕,你说什么呢,现在都几点了?我在客厅。”
“林川良,”最后一根稻草的压上,我彻底坍塌了自己死死支撑着的那丝微弱的希望,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绝望地承认这个可怕的事实,“我好像看不见了,我眼前都是黑的,黑乎乎的,全部都是……”
“小婕,别慌,我在呢,嗯?”
“别……别告诉我妈。”
“好,你先别慌,我这就上来。”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门开的声音。
我放下手机,哭着喊,“林川良——”
一双温暖的手捧着我的脸颊,轻轻柔柔地拭去一些我脸上的泪水,和昨晚一样令人心安的触感。
“别怕,小婕,我在呢,别怕……”他的声音柔和而温暖,我慌作一团的心顿时平静了许多。
我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呜咽着,发泄着。泪水随着他的声音愈发的汹涌,像是失了闸门的洪流,澎湃地喧嚣。心中的巨兽似乎随着这层层叠叠的波涛,而消失了些许禁锢,用力地咆哮,发泄着不知多久以来积聚的委屈、痛苦、愤懑。
等我哭累了,林川良拨开我被汗水和泪水浸得濡湿的头发,手指轻柔地帮我拭去泪水,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我的面颊。
“别怕,小婕,让我看看。”
“小婕,能看到吗?能看到这是几吗?”
我用力睁大眼睛,眼前却是无穷无尽的黑暗,纯粹得没有丝毫光亮,稍稍消褪一些的恐慌和无力几乎杂瞬间又迅速地席卷了我。
泪水又涌上眼睛。我扑在林川良怀里,用力摇着头,边哭边沙哑地喊,“看不见,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温暖的大手轻轻拍着我的脊背,“没事,没事,你换下衣服,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我抽噎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流眼泪。
好一会儿我才平静下来,嗓子火辣辣地疼。
我吸吸鼻子,下一瞬,一张纸巾包裹着我的鼻子,“擤出来。”
我没矫情,用力地擤着鼻涕。
林川良并未在意我一不小心擦到他手指的鼻涕,轻柔而细致地帮我擦干净眼泪鼻涕。
唇边是冰凉的触感,“喝点水吧。”
我伸出双手扶着杯子,一只手覆上了他的,他的双手微微一动,我没在意大口地吞咽着杯子里的温水。
一杯完了,我晃晃林川良的手,“还要。”
一双大手覆上我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你先换衣服,我去给你倒。”
我听见林川良走开了几步,没一会儿又走过来。
床微微下陷,林川良坐到我的身边。
他温暖的干燥的大手包裹着我的,引着我摸索被放到面前的衣服,“这是袖子,这儿是下摆,方向我摊好了,你脱了衣服以后直接套进去就好了,下面是裤子。”他抓着我的手到我身侧,“这是你的内衣,能穿的吗?”
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烫,用力点了点头。
他捏了捏我的手。“我现在转过去等你,你要是不相信我,我就出去等你……”
“你别走!”我赶紧两手抓住他的胳膊。
他抽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快换吧。”
我点点头,虽然他抽出手的瞬间我像是重新落入暗不见天日的深渊一般,心中一下子又溢满了无底的恐慌。
我的世界中一片漆黑,听觉却似乎锐利起来。
整个屋子里除了我如鼓的心跳声,换衣服是的窸窣声以外,还有林川良浅浅的呼吸声——让我莫名地安了心,快速摸索着换着衣服。
略微粗糙的手指拨开我的眼皮,陌生的触感让我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紧了紧握着林川良的手。他的另一只手覆上我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示意我放松一些。
我咬咬下唇,努力克制住自己挥开眼皮上的手指的冲动,尽量配合着医生的检查。
我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钢笔在其上滑过的蚕食一般的“沙沙”声。
“只是长时间注视强光和短时间内情绪波动过于强烈引起的短暂性失明,没什么大事。”低厚的男中音,“小姑娘,放松一点,平时多吃一些胡萝卜什么的有助于名目的食物,多做做运动,保持心情愉悦。”
我用力点点头,突然十分滑稽地想起琼瑶阿姨笔下的紫薇姑娘,从前只知紫薇柔弱,失明时的楚楚动人和全身心依赖令人怜惜不已,只有自己经历过了这种骤然失去光明的恐惧,方才知道这是多么可怕,令人多么无助的事情。任是这世上再坚强的人,遇到这样的厄运,想来也不会比紫薇更加坚强镇定。
林川良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那医生,请问她的视力大概要多久才能恢复?”物品心中骤然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医生的回答。
“嗯……这个就不好说了。小姑娘按我刚刚说的好好养眼睛,我再给你配点药,应该会好得快一点。”
我似乎可以看到林川良微微皱起眉头的样子,“医生,可以麻烦你告诉我一个稍微确切一点的时间吗?她还在上学,而且马上就要出国去读书。”他的声音里有难以察觉的不悦,掩藏在良好的教养和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平静之下。
“这个我还真的说不好,这种短暂性失明时因人而异的,主要是心理作用起主导。快则几天甚至是几个小时,看完门诊出门就复明了的也是有的,慢则几年甚至一辈子就这样也是有的。……这个你们做家属的包括病人都要做好心理准备,而且就算恢复了视力,日后复发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我只能告诉你,如果她按照我说的去做,好得会快一些,恢复的几率也会更大一些。我这里给你写些注意事项,你自己回去网上也可以查一查。”
从小到大第一次,我在林川良身上感受到了那么明显的低气压。
我摇摇抓着他的胳膊,正要开口,他却突然弯下腰,温热的嘴唇轻轻地触上我的额头,气息温温热热地拂过我的发际。
温热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肌肤翕动,“放心吧小婕,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就算你的眼睛一直这个样子,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照顾你一辈子。”
我满溢着感动的心在听到林川良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可遏制地从心底的沼泽中冒出来、肆意地生根发芽滋长——
林川良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陶翎姐姐?
一个更加荒诞不羁的念头倾轧而来——
难道这些年林川良对我的好,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陶翎姐姐和爸爸有染?
从小时候林川良对我承认自己喜欢陶翎姐姐到后来不知何时起见到陶翎姐姐时只剩下礼貌的疏离;从他不知何时从我的一个小跟班成了我伤心、难受时可以依靠的一棵大树、一座靠山;从那个小个子的、只会哭的男孩子,到面对别人时都是彬彬有礼而适当地保持一定距离,却对我一如既往的言听计从……这些我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此时此刻,都一股脑地冒了出来,蜂涌到那个念头根植的土壤之下,成了最为肥沃的养料,催生着这棵漫天生长的巨树。——从一开始的怀疑,渐渐确定无疑。
前一刻的感激和动容瞬间化为乌有。却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连带着对那个我叫了那么多年“姐姐”最后却以最耻辱的方式毁了我的家庭、毁了我的所有的女人的仇恨;对那个我从小心心念念希冀着信任和依赖,却始终没有时间来看看我、陪陪我,却有时间和陶翎姐姐在外想见、开房的父亲的愤怒与恨意;甚至是对曾经是我生命中最信任的两个人的背叛——一个甚至是我用了这么多年去竭尽全力喜欢的人的共同背叛的愤怒和被抛弃的委屈……所有所有这些天,甚至更早以来,一直被我压抑在自己心底的负面情绪似乎都在一瞬间找到了可供流泻的闸门和可供发泄的载体。
我几乎想要下一刻就对着林川良愤怒地咆哮出声甚至动手摔打手边的一切。只是从小到大几乎已经深入骨髓的教养牵动我最后一丝理智,强行压下心中山洪暴发一样汹涌的情潮。我几乎是一瞬间耷拉下了嘴角,不耐烦地推开他,烦躁地说道,“好了没啊,快一点,我要回家了!”
林川良似乎有点意外我突然的转变,差不多一分钟没有说话,安静的如同空气,让我有些心慌起来。
当我忍不住想要伸手摸摸他是否还在时,我听到了他略带沙哑的声音,“我先去交钱,你在这里等我。”
我以为他又会像寻常一样摸摸我的头,都准备好了借机挥开他的手向他发一通脾气,却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
情绪堵在那里找不到宣泄口,我对林川良的怨怼又深了一分。与此同时,重新席卷而来的是一片茫茫然荒芜的黑暗中无所依靠的恐慌与无措。
我紧紧地抿着唇,打定主意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对待救命稻草一般脆弱不堪地依靠林川良。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的神经一点点紧绷起来。黑暗像是某种怪兽,一点点侵入内心,吞噬着我心中的坚定和强自镇定的平静表象。
正当我心中的那根弦趋于定点即将绷断的时刻,“咔哒”一声,门打开的声音,轻微得淹没在同一时间涌进的病房外的喧嚣中,落在我的耳中,却清晰无比,像是天籁之音,将仿佛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忐忑不安的心脏从高高悬起的悬崖边及时救下。
我听到一串很轻的脚步声朝我的方向而来,心中莫名的心安,仿佛只要听到这串脚步声,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力量瞬间化为乌有。
脚步声停在我的身侧。我没有动弹,我知道此刻自己的面上一定是别扭至极的僵硬与冰冷。
纸张窸窣的声音。我听到医生将病历本翻上递给他,“要注意的一些事项,我都写在上面了,你好好看看。这种病其实最重要的是心理,这样突然性失明让人容易变得敏感、焦躁、易怒,很容易患上心理疾病。我看你女朋友这样怕不好伺候,你可得耐心一些。”
我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医生话里的意思。只是一瞬间,我就感觉到大量血液涌上面部的灼热。这一通话像一个火山口,让我之前生生按压而中途失去释放的暴躁、情绪都瞬间找到了宣泄处。
我几乎是瞬间跳起来,十多年来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失去教养和礼貌。
我凭借着本能摸向桌子上,不管抓到什么,都狠狠地握在手中,扔向医生的方向,“你才不好伺候!你全家都不好伺候!你他妈……”
我在一片漆黑中抓到一切拿得起来的东西没命地砸过去,心里因为这样不管不顾的疯狂举动而感到畅快淋漓的愤怒和一丝兴奋。嗓子因为骤然拔高的音调而撕裂沙哑。
手指不知道划到了什么,被勾了一条口子,起先没什么感觉,后来轻轻一动便疼得厉害——那丝疼却让我更加亢奋。
心里像住进了一个魔鬼,有种因毁灭而感到的畅快。而毁灭,则反之成为魔鬼的营养液,将其培养得愈发壮大。
林川良似乎想来抱我,我却不管不顾地砸下去——不管手里是什么,也不管砸到了他哪里。
他终于禁锢住我,有力的臂膀用劲地抱着我,我的两条手臂被固定在身侧。
我像只困兽在他怀里挣扎,几次无果后,我踮起脚尖,转头狠狠地咬上他的肩膀,用力地合紧牙关。
他将头埋在我身侧,面颊轻轻贴着我的,轻柔地摩挲。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边。
嘴中冷不丁有了浓郁的血腥味。
眼泪几乎是一瞬间汹涌而出。
我拿头抵着他的肩膀,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声音像是失去了全世界。
林川良缓缓放开对我的桎梏,轻轻地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轻拍着我的背。
自始至终,他没有躲过我的攻击。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大的诊室里只剩下我宣泄的哭声和他浅浅的呼吸声。